薄燃洗完澡,一头扑到床上,舒服了。
没干透的头发还带着浓郁的洗发水的香味,脑袋埋在干燥柔软的枕头上,他胡乱摸到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眯着眼一看微信多了一条消息——匡奕稞通过了他的好友验证!
薄燃立即来劲了,弹坐起身,决定使用自己总结的一套“给颗枣打个巴掌,再喂颗枣”的追仇人方法,快速打字:
“匡奕稞,真的没想到会再遇到你。看见你现在事业有成的样子,肯定不缺钱吧,我都为你高兴呢。”
发送。
“可是听说你不记得我了,我真的好伤心(哭)”
发送。
“把你欠的五千三百零二块九毛钱还来——”让我开心开心好不好。
这行字还没打完发出去,对面炸过来一条消息:
“我不是gay。”
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匡奕稞退出游戏,关掉电脑。
终于打通了这款扮演清理犯罪现场的清洁工的单机模拟游戏的所有关卡,疲惫后知后觉攀上匡奕稞的眼皮,而急需缓解什么的感受还有残留,压在心头消散不去,他点了一根烟。
火苗蹿起又徒然消失,只留下一个橙红色的光点在昏暗的房间稳定地亮着。指尖仿佛能感到烟草燃烧传递来的持续而微弱的温度。
匡奕稞闭上眼,某个人漂亮纯真的面孔没理由地、短暂又模糊地托出视野里的黑暗,安静地注视着他。
几个小时前,匡奕稞明确拒绝了薄燃,薄燃在一分钟后就发来一条长达十几秒的语音:
“我去你大爷的匡奕稞,你以前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不是gay!你现在装什么啊?!直男微弯?上下嘴皮子一撕又是个好男人啊?”
被这么劈头盖脸、莫名其妙骂了一顿,匡奕稞再联想到第一次见面,薄燃以欠钱的理由吸引他的注意,于是得出一条结论:薄燃有妄想症,而且比较严重。目前想象着和他谈恋爱,已经到了有亲密接触的地步。
再这么下去,恐怕哪天看见薄燃戴着戒指,盖着纯白头纱来医院找他,缠着他喊“老公”都不足为奇。
匡奕稞不擅长且厌恶处理与感情相关的问题。
被不理智的情感主导,做出干预他人命运的行为只会惹祸上身,反噬自己。这是他从过去的一次覆舟之戒中,痛定思痛?得到的经验教训。
他又吸了一口烟,带着轻微刺痛的烟雾像一根粗钝的针扎入,将针尖上的尼古丁慢慢注射进体内,借此暂时麻痹堵在胸膛里的那团肿胀的感受。
匡奕稞读大学时,寝室其他两位室友经常拉上对面宿舍的人趁着周末去网吧通宵开黑。
睡在他隔壁床的向煜偶尔会参与其中,但他爱好广泛,除了打游戏更爱挑战一些户外活动,仿佛山里的猴子化的,一段时间不去爬山徒步回归自然就难受。
记得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周五,匡奕稞接到母亲的电话,小心翼翼地问他,奕稞,弟弟前两天出狱了,你这个周末要不要回家看看?咱们一家人好好聚一下。
他没有回答,沉默地挂断了电话。
那天下午就没课了,向煜因为下雨没有出去,憋在宿舍又觉得闷得慌,带头提出打游戏的邀请。几人迅速组团,去学校后街的网吧开黑。
匡奕稞本来从来不屑于参加此类放纵自我的活动,认为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虚拟世界,试图在游戏里获得成就感和掌控感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那天,他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跟随他们去了网吧。向煜面对他的反常调侃了两句,便很快拉他一头钻进当年很流行的一款fps游戏的世界里。
于是那个晚上,匡奕稞曾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游戏世界收留了他这个好像哪里都去不了的人。
薄燃被匡奕稞气到失眠了,在游戏里大开杀戒,被杀得片甲不留之后,他又两眼一黑怀恨睡去。
结果中午醒来,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一看,早上六点二十五分,匡奕稞这个死人竟然给他发了一句:“川城四院的精神科不错,建议你尽早去那里治疗。”
匡奕稞,你给我等着!薄燃又被气清醒了,抓起枕头,当做匡奕稞的头在床上泄愤般猛砸。
薄燃听了护士姐姐的建议,卧薪尝胆,早早起床,尽情发挥厨艺,给匡奕稞精心制作“爱心午餐”——没舍得给他炒肉,饭盒里只有放了致死量调料、烧糊了的菜配上没淘米、水掺太多煮成的干巴稀饭。
薄燃拜托陈护士把午餐给匡奕稞捎过去。饭盒很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说匡医生不收。薄燃早已料到,他只关心一个问题:“匡医生打开看了吗?”
“没有。”
到了第三天还是“没有”。薄燃把自己都折腾累了,感觉这辈子都不可能欣赏到匡奕稞打开饭盒的精彩表情变化了。捉弄不成,薄燃又放弃了这个方法,唉,浪费了。
他铩羽而归,沉思一晚,决定用苦肉计加糖衣炮弹摧毁敌人意志。
“匡医生,今天周六我记得你休息,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呀?正巧我今天过生日呢,我好想听见有一个人和我说生日快乐啊。”
过了几分钟。
“哎呀忘记了,我没钱了,那就算了,我自己在家煮碗面就行了。有面吃已经很好啦,过生日吃不到蛋糕也没关系,我一点都不觉得苦。”配图是一碗清汤寡面。
匡奕稞没回。狠心的男人。
“匡医生,今天雨下得好大啊,要小心地滑哦。我出门的时候就不小心摔了一跤,好痛呀(哭)”
配图中,膝盖磕出了一小块青中带紫的“淤青”,因为皮肤太白,显得比较触目惊心。
“呜呜呜没钱去买药膏,在网上搜了一下可以用冰敷代替,只能用这个方法啦。没关系,虽然现在是冬天,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匡奕稞依旧没回。薄燃只能悻悻地把用眼影盘画的假淤青擦掉。
之后好几天,薄燃坚持不懈地骚扰匡奕稞,每次话题都是起承传“钱”,暗示都快贴脸上了,可惜匡奕稞根本不鸟他。
直到有一天,薄燃似乎终于打动了这位狼心狗肺的神,匡奕稞冷冰冰地给他发了一句:
“你没事做吗?”
“匡医生,你还没走啊。”
今天不是很忙,一眨眼到了下班时间,陈时安带着实习生推门进来清点器械,打扫卫生,看到匡奕稞还在诊位前工作,又笑着夸了他两句。
“看了一会儿明天要复诊的病例,不小心忘了时间。”匡奕稞回以浅笑,关掉电脑,起身准备离开。
正要开门走时,听见实习生在材料室小声地对陈护士说:“陈姐,今天那个小帅哥又没来哎。”
“是啊,之前每天猜他什么时候来,都成了我上班的小乐趣了。现在那孩子突然消失还有点不习惯呢。”
匡奕稞照常去走楼梯。在拐角处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想给视野换一个和白色不同的风景。
楼下的小花园空荡荡的,没有人气。一月份的川城蒙着一片灰色滤镜,没有阳光时,小花园的植物都显得死气沉沉的。
下班后,匡奕稞从常去的健身房练完回家。将顺路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放下整理,准备晚饭,备完菜的空隙,他打开手机,本想看看时间,却不知不觉点开了微信。
手指不小心滑动了一下,无意看见最下面那条,半个月前他问薄燃“你没事做吗?”,薄燃回复的最后一条消息,像在故意开玩笑般:“我目前在全职要钱。”
匡奕稞早就猜到薄燃没有工作。从前每天下午来医院找他,坐在楼下小花园无所事事地打游戏。
生活技能也几乎没有,后来薄燃送饭,匡奕稞好奇打开饭盒看过一次,他第一次用“克苏鲁”来形容一个人的做饭水平。薄燃每天只吃这个,怪不得这么瘦,宁愿啃馒头。
发的消息也总喜欢刻意营造一个仿佛古早偶像剧里过得无比凄惨的坚韧小白花人设。
现在薄燃不声不响地消失,匡奕稞对此没有任何感觉,本来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觉得薄燃最好是听劝去看病了,或者莫名其妙感染的爱情瘟疫又莫名其妙痊愈,回归他的正常生活,不再打扰自己。
他再点进朋友圈,某个睡梦中的小比格刚刚发的一条朋友圈正好跳了出来:“重启游戏主播之梦!”配图是他的博主账号,头像下边还有个“直播中”的小标识。
一周后,下午四点半。
薄燃开播,几分钟后直播间人数终于上涨了个位数,他没急着玩游戏,先放了热场音乐,公屏上还没有人发消息。
“怎么最近都是下午开播?”薄燃读了第一条弹幕,这人的id他很眼熟,虽然每天都来,但是个潜水党,没想到今天和他互动了。
薄燃笑了笑:“因为主播很缺钱,最近又找了个新工作,只有下午有时间播了,晚上要去酒吧跳钢管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