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回家洗完澡,薄燃就几乎是一倒在床上就睡过去了。没办法,他在赵敬乐家里喝了太多酒,后知后觉上头了,以至于今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睡在主卧时还有些懵。
按理说,他们昨晚吵了一个小架,正在冷战,不可能同床共枕。
薄燃也明明记得他开的是游戏房的门,难道是他喝了太多不清醒导致记错了?
薄燃坐起身,撑着脑袋缓了缓,再看了看床的另一半,枕头规矩地摆放着,床单平整,没有一丝褶皱。若不是了解匡奕稞有过分追求完美的强迫症以及龟毛的洁癖,他都会怀疑昨晚另一边床上根本没有睡人。
看来匡奕稞去上班了。
他下了床洗漱完,懒洋洋地趿着拖鞋走到厨房,看见冰箱上贴的便利贴:“醒酒汤在小锅里,自己盛。另一口锅里温着粥。”
匡奕稞真的变了。他竟然要他自己盛,以前都是直接盛碗里亲自端给他的,而且都不会等到第二天早上,昨晚回到家就会给他煮醒酒汤叫他喝。
薄燃扯下便利贴,小发雷霆地用手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再打开水龙头噼里啪啦洗了两个碗,盛了醒酒汤和山药瘦肉粥。
到底是为什么?
薄燃一边拿着勺子舀了一口粥,一边在心里想,为什么匡奕稞不肯陪他玩新出的游戏了,为什么匡奕稞最近对他这么冷淡?咦,这粥怎么这么咸?
薄燃不信邪地再尝了两口,确认真的比平时煮的粥要咸很多。匡奕稞做事认真,从不走神,怎么会不小心把盐加多了呢,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真的不对劲。
可是他最近没有闯祸,也没有惹匡奕稞不高兴,他只是陪妈妈出去住了几天酒店,为什么一回来他老公就变了,难道是匡奕稞做了亏心事,所以不敢面对他?
匡奕稞能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呢?薄燃想象不出来。毕竟自他们复婚以来,匡奕稞对他可谓是百依百顺,除了大事归他自己管,小事基本上都听他的。虽然平时还是那副冷淡的、闷骚的死装样,但跟以前相比已经算是系统全面升级了。
薄燃洗完碗,苦着一张小脸摸出手机,本想在网上搜帖子看有没有人遇到和他差不多的情况,求助一下万能的网友。
结果看到一条靠后位置的热搜:“知名游戏博主官宣离婚。”
谁啊?
薄燃不记得他认识的游戏博主里有谁要离婚了呢,结果一点进去,看到了自己的账号昵称。
还有昨晚他发的一条微博:“今天离婚了,不直播。”
薄燃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发的微博了,还是用的大号。
果然喝酒误事,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离婚了,不,以为他已经离婚了。他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地点开评论区看。
【我赌明天就和好。】
【没那么慢。】
【@bobo今天离婚了没bot 出来干活。】
【好像是第八次了吧,恭喜达成“八离世家”成就。】
【啃一口啵啵鱼第108次首谈离婚。】
【分分合合这么多次,说白了还是学不会一个人睡觉。】
【这次又想买啥。】
【啵啵你的购物车还没有原谅嫂子哥吗?】
【啵啵,和好文案已经为你想好了,抱走扣1:
前一秒撕了结婚证,这一秒觉得再嫁他一次也行。吵吵闹闹是常态,但心里始终有对方才是爱。不闹了,我们要继续好好过日子啦,谢谢各位姐妹的关心和陪伴 (爱心)
[老公送的手表.jpg][老公送的花.jpg][老公送的大钻戒.jpg]】
虽然粉丝的嘴很损,但薄燃看到前面还能一笑了之,可是最后这个文案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发过如此咯噔矫情的微博?真是太不客观了。
他气鼓鼓地正想关掉微博,忽然手滑点进了最新一条私信:
“哈喽您好,我这边是香蕉TV《拜拜爱人》节目组的,很早之前就特意留意着您发的动态,想邀请您和您的前任参加我们第八季的嘉宾招募,如果你们感兴趣可以加我的联系方式xxxxx,期待您的回复 (Ps:不是骗子哦~)”
薄燃彻底怒了,拉黑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官方的账号。
中午在医院餐厅吃饭,同一桌吃饭的同事在讨论国庆放假去哪儿玩。匡奕稞默不作声,神情平淡,看起来对此毫无兴趣,也不知道在没在听他们说话。
有人端着餐盘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紧跟潮流找话题闲聊:“匡医生,你国庆有什么安排吗?”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匡奕稞声音寡淡,比平时还要低沉几分,肩背也好似被无形的空气压得微弯。
他想着昨天薄燃说的“我们离婚吧”,面上依旧不露声色地回答,“打算陪陪家里那位。”
“放假好好休息陪陪家人也不错,反正现在出门玩又累又挤的,玩也玩不到个什么。”
“我本来也想待着,但得带孩子出去……”
后面同事又随口接了几句话,匡奕稞都没听进去了,冷着一张脸,像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控制面部表情,再吃了两三口饭就赶紧回去午休了。
在办公室躺下,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和太阳穴,终于阖上一天一夜没怎么好好休息过的双眼。
混乱的思绪如同缓缓涨起的冰凉潮水悄无声息地裹住他,尽管强行让大脑平静下来,他又会忍不住回想起那天他们和群舒一起吃饭时的场景。
餐厅是群舒挑选的,是一家口碑不错的老牌川菜馆,她在国外待太久了,很想念正宗川菜的味道。
群舒穿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领口松松地搭着一条当季限量的丝巾,她坐在餐桌对面正低头看菜单。一头栗色的长发随意地挽了个髻,落了几缕在耳侧。
她本人比照片里还显年轻些,和薄燃站在一起,说是他姐姐也不足为过。
当时接机时看见她,匡奕稞的第一反应就是薄燃的长相真的大部分随了妈妈,后来发现性格也随了妈妈。
第一次见面,群舒一边保持着笔挺的姿态从出口走出来,一边低头看手机,眉头微皱,不知道在处理什么消息。走得不算快,步幅却很大,旁边经过的人自动就让出了路,仿佛她自带着一种“别挡路”的气场。
“妈妈!”薄燃看到她立即挥手招呼了一下。
群舒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看到薄燃便笑了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后给了薄燃一个大大的拥抱:“好想你呀我的宝贝,感觉你长高了不少呢。”随后目光才在他身上停留几秒,嘴角浅浅一弯,“这位就是小匡吧,你好。”
“岳母好。”匡奕稞微微颔首,他其实不怎么紧张,但这次却罕见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做什么好。甚至都用不着他帮忙拿行李,群舒身后跟着一位兢兢业业拖着行李箱的助理。
“还叫岳母就生分咯。”群舒依旧笑道。
“妈。”自从万晴去世,匡奕稞已经很多年没有说出口这个称呼,他不太熟练地喊了一声。
被群舒自然地应下,能看出来她对自己还算满意,心情不错,匡奕稞才松了口气。
薄燃将他们提前准备的礼物递上,仿佛从未分离过般亲昵地揽着群舒的手臂,显然非常高兴,嘴在前面说,脑子在后面追,滔滔不绝地和她分享着这些年的消息。
匡奕稞略微落后一步默默听着,薄燃依旧只报喜不报忧,在群舒面前树立了一个性格坚韧开朗、家庭幸福、事业有成的人设。
明明平时在家不小心磕了一下都要发消息跟他诉说抱怨。
不知道薄燃是不是只对他爱的人才会收起难缠难伺候的一面,舍不得他心爱的人为自己担忧着急。
这次吃饭是第二次见面。
“燃燃,你想喝什么?饮料里有青苹果雪梨汁,看图片感觉还不错。”群舒托着腮,语气随随便便。
“我不喜欢喝果汁,”薄燃看着酒水单纠结了一下,“来杯红茶吧。”
“长大了口味变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妈妈每天给你榨果蔬汁了。”群舒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微微漾开,带着对从前的怀念,“有一次做了杯苦瓜汁,把你苦得抱着我一边吐一边说,妈妈果汁在我嘴里哭了。”
薄燃顿时脸热了起来。虽然他平时在匡奕稞心里的形象也没有多伟岸,听见小时候的囧事,还是难免不好意思地瞥了匡奕稞一眼,再小声说:“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我都不记得了。”
“哎小时候真是太可爱了,”群舒感叹道,见薄燃撇嘴又说,“不过现在也很可爱啦。”
匡奕稞也没忍住笑了笑,下一秒想起导致薄燃不再喜欢喝果汁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后,笑容就有一丝僵硬了。
尽管不想承认,但有些伤害是不可磨灭的。
就像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的匡奕稞,偶尔在某个风平浪静的时刻也会不可避免地闪回被匡知泉扇一巴掌说“你太令我失望了”的一幕,即使那时的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就算薄燃早就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吃药,拥有质量很好的睡眠,就算不记事的薄燃能忘记那些不太好的过去,但记性很好的、带给薄燃伤害的匡奕稞不能。
尤其在面对薄燃妈妈的时候,他脸上挂的表情总会不自觉有点沉重。仿佛群舒有火眼金睛,只消盯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以前对薄燃很不好,欺负了她的宝贝。
群舒可以轻而易举地带薄燃离开,并且警告匡奕稞永远不许再接近薄燃。
匡奕稞看上去依旧云淡风轻,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整顿饭吃得不算热络,也不算冷场,氛围刚刚好。他也不卑不亢地逐一回答了群舒随意问的几个问题,比如他的家庭情况、工作,和薄燃怎么认识的、怎么谈恋爱以及结婚的……
左看右看,他好像都是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优秀“儿婿”。
只是他其实向群舒隐瞒了很多,包括他和薄燃根本没有谈过恋爱,直接步入婚姻的事实。
“我下个月去米兰,那边有个展,你要是有空可以跟我过去,顺便陪陪妈妈怎么样?”群舒尝了一口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宫保虾球,兴许是有点甜,皱了下眉就把筷子放下了,看着薄燃说。
薄燃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匡奕稞,喝了一口红茶,不太确定地说:“米兰……我想考虑一下。”
恰好这时匡奕稞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没有低头看一眼来电人,立即说了一声“抱歉,我去接个电话”便起身匆匆走出去了。
是一个工作电话,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匡奕稞才结束通话,顺便再次洗了个手回去。
这家餐厅的环境不错,装修也是古色古香的中式风格,他们坐的室外景观位,位置也比较特殊。匡奕稞从另一边门里进去,拐个弯就能到座位上,但薄燃他们的视角看不见还未从墙角走出来的自己。
他是特意从这侧门进来的。
“……是是是,他什么都好,你真是滤镜开太大了,我就觉得还好吧,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除非是遇上杀猪盘了。我看人很准的,他对你冷冰冰的,恐怕是乐在其中就喜欢看你离不开他的样子呢,你是不是怕他啊?”
“不是啦,妈妈,你不能只看表面,他平时在家不这样的,对我可好了。”
“……好吧,你开心就好。”
安静了几秒。
“这张卡你拿着,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记得及时跟我讲,别憋在心里不说,知道了吗?”
“好。”这下倒是答应得很快。
“上次见面还是你刚出国读大学的时候,没想到后来你会一声不响地退学,再跟你联系时你竟然都结婚了……你当时才刚满22,这么年轻,是不是因为薄恒览破产了走投无路才跟他结婚的呢?”说得很温柔,声线却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薄燃沉默了。
“……燃燃,都是妈妈不好,因为工作疏忽了你。我现在在Y国定居了,等我这阵子忙完,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国外?”
匡奕稞忽然感觉他像是被抛弃的太空垃圾,在无边无际的宇宙飘荡,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却很神奇地能听见薄燃的声音从死一样的寂静中传来,像一颗彻底击碎他的陨石: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