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奕稞刚回到包厢门口,正要开门就收到工作上的消息,他回复后,那边又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他只好去餐厅外面找个安静的地方接听。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挂断电话,转身想回去却看见别的男人在拉扯纠缠薄燃。
匡奕稞皱起眉头,这次毫不犹豫地大步迈过去,那张令人讨厌的脸闯入他的眼里,竟然是和薄燃合租的那个毛头小子。
好死不死,齐曲刚才化身正义使者,慷慨激昂、理直气壮发表的那番惊世骇俗的撬墙角言论都被赶过来的正主听得一清二楚。
“你……”听见熟悉的声音,薄燃惊诧地扭头看向匡奕稞,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道又在跟踪他?
夜色暗涌,带着冷冽湿润气息的晚风幽幽吹过,匡奕稞站在不远处,半张脸庞陷在黑暗中,一时看不清神色。
但薄燃明显能感受到他的视线紧锁在他身上,一瞬不瞬地监控着他脸上的每一处细枝末节。
倘若看见他对拉扯他的男人露出哪怕一丝一毫想跟他走的犹豫、纠结的征兆,匡奕稞估计真的会发疯。
薄燃不是没见过他发疯的样子。
薄燃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推开齐曲的下一秒又被伺机而动的人马上攥住了胳膊,似乎竭力控制住了力度,没有让他感觉疼,是匡奕稞。
匡奕稞直直地看着他,他瞳孔很黑,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压迫感随着视线倾泻而下,但声音又很沉稳温柔:“薄燃,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全然无视一旁的齐曲,仿佛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需要,不劳你费心了,我送薄燃去就行了。”齐曲磨了磨牙,嘴角一勾朝匡奕稞笑笑,伸出手不遑多让地拉住了薄燃的另一条胳膊,“毕竟都这么晚了,你上了年纪多保重身体,回家好好歇歇。”
他听严梁哥说完,就敏锐地通过网络查到了匡奕稞一部分的资料,知道了他的年龄、学历、职业。
虽然、可能、也许,他在其他方面都比不过眼前的男人,但他胜在很年轻,胜在阳光开朗,胜在更懂得薄燃。
薄燃难道宁愿选一个比他大九岁的老男人,也看不上他吗?
匡奕稞也温和地笑了一下,但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平平:“就凭你吗?一个意识不清醒的醉汉要送薄燃去医院,指望他来照顾你,还是你醉醺醺地给他添麻烦?你年轻莽撞不懂事,有空还是多保重一下脑子。”
“你!”齐曲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想跟他多费口舌了,“薄燃,我们快走吧,我打电话叫River陪我们一起去医院,他没喝酒。”
薄燃头晕心慌,已经开始听不进他们在说什么了,只想把两双拉着自己的手都狠狠甩开,管你们要我跟谁走,真的好烦,都给我滚开,我自己走!
但很可惜他没有力气了。
匡奕稞察觉到了薄燃的不对劲,皱起眉头,干脆一把抱起快晕倒的薄燃,只想将人赶快送去医院,居高临下冷冷地睇了一眼薄燃胳膊上紧紧不松开的手。
“麻烦将你的手从我老婆身上拿开。”
齐曲冷不防听见这个从匡奕稞嘴里轻描淡写、名正言顺吐出的称呼僵在原地。
刚才还嚣张的气焰顿时偃旗息鼓?。
齐曲无力地垂下手,注视着匡奕稞抱着薄燃快步离去,双腿像灌了铅,再也没有力气迈出去。
到了急诊室,薄燃胃疼得受不了,后背直冒冷汗,先打了一针止痛针,接着抽血,做腹部ct。等待结果出来前,他生不如死地躺在病床上,没忍住又吐了一次。
然后才想起来开启深度思考模式,他刚才吐的时候嘴边的袋子是什么时候递过来的?是谁递过来的?薄燃清醒了一瞬,眼前又出现了一只宽大修长的手,递过来一杯水。
顺着那只手往上移,一张清晰的帅脸闯入薄燃模糊的视野里。
匡奕稞注视着他,轻声问:“还难受吗?”
“……有点。”薄燃呆呆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他喝完后,匡奕稞又顺其自然地从他的手里接过水杯。
薄燃再次躺下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真奇怪,他们之间的气氛从未如此沉默又尴尬。
“你睡一会儿吧,我陪在你身边。”
薄燃闭上眼睛,吐完过后胃里空落落的,虽然已经不疼了,但其实仍然有些恶心难受,大脑也不合时宜地活跃起来,不受控地让他想起在来医院的路上……他好像吐在匡奕稞车上了。
薄燃想趁匡奕稞不注意赶紧钻进地缝里的心都有了。只不过他很快就把自己哄好,算了,就当是报复这个死男人了。
但是紧接着,他又想起打止痛针之前,刻进身体的记忆作祟,恍惚间他靠在熟悉又满是安全感的怀抱里,对着这个死男人迷迷糊糊呢喃了一句“我疼得要死掉了,老公”。
我现在真的想死了。薄燃暗自咬了咬自己不听话的舌头,彻底失去了睡觉的心情。
于是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又感受到被子被轻轻掀开几分,一个温暖的掌心如同行星探测器,在他前不久还阵阵作痛的左上腹小心翼翼地软着陆。
上一次晚上他吃完酸奶,匡奕稞也是这么做的。那只是一个再平平无奇的时刻,薄燃却不知为何仍能回味起它的余温,与此时此刻肋骨下的温度重叠。
那晚,他抱着那碗酸奶关上门,以为彻底和匡奕稞说再见,回到房间慢吞吞地吃了几口酸奶,一边想着这酸奶真的好酸,一边用勺子挖出了碗底里藏着的药。其实他也没那么迟钝。
薄燃再次睁开眼睛时,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手上正扎着针头输液。
他往旁边一瞥,果不其然看见那个男人还坐在他身边,注视着手里头拿着的一张纸,虽然他神色如常,但薄燃的直觉告诉他,匡奕稞心情不太好。
下一秒,匡奕稞就察觉到他醒了,沉静的目光往他脸上一扫,好像只是客观地道出事实:“薄燃,你得了急性胃炎。”那张纸递到他面前,是他的病历报告单。
此情此景,让薄燃莫名生出了和上学时领他那张不堪入目的成绩单一样的心情,有点羞愧,但又不觉得意外。
“这段时间记得清淡饮食,三餐按时吃,不要暴饮暴食,不要空腹吃太多甜品和油炸食物,零食也不要吃。”
匡奕稞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温度,显得礼貌又疏离,不关心也不过问他为什么会犯胃炎,倒退回了他们刚认识时冷冰冰的模样。
事到如今倒也正常。
薄燃呆呆地点头,压下想对他说“转人工”的欲望。他摸到一旁的手机打开看时间,发现快凌晨一点了。
赵敬乐的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啵啵你怎么样了?”
“曲奇说你去医院了。”
“哇,我跟你讲他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恐怖,搞得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半小时后。
“你不要也吓我,说句话啊T_T”
薄燃情不自禁眯起眼笑了笑,赶紧回复:“没死呢。”拍了病历单发过去,“我急性胃炎犯了呜呜呜,吐了好多次。”
很快,赵敬乐担心地问:“这么严重啊,需不需要我来医院陪你?”
“不用了,我马上输完液就可以回去了。”薄燃又拍了一张打点滴的照片发过去,心满意足地得到了赵敬乐的同情和安慰。
他把照片留了下来,以后不想去上学还可以靠这个请一次假。
“你怎么回去啊?他们去ktv续摊了,我反正无聊,还是来找你吧。”赵敬乐又发了个可爱的小猫探头的表情包。
“好。”
薄燃心情好了不少,笑眼弯弯,关掉手机一抬头就看见匡奕稞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了,不知道怎么了。
“你先回去吧,我朋友要来看我。”匡奕稞忙前忙后守了自己快三个小时,薄燃不好意思再继续麻烦他,抿了抿唇含糊不清道,“今天谢谢你……”
“哪个朋友?”匡奕稞终于忍不住冷声打断,“之前一直纠缠你不放的那个?”为什么要对他笑得这么开心。
“不是他。”薄燃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纠正匡奕稞的观点,不要产生误会,“一直纠缠说得太过了,齐曲平时人挺好的,只是有时候过于热心,他今晚上可能是喝醉了不太清醒才……”
“才劝你离婚,跟他在一起吗?”他什么身份,你竟然还帮他说话。
薄燃意外地眨了眨眼:“你……你都听到了?”
匡奕稞幽幽说道:“薄燃,他说的那番话很难让人不听到,毕竟——”
他微微前倾身子,直视薄燃的眼睛,语速平缓,近乎于一字一顿地冷静陈述,“他可是明目张胆,毫不掩饰,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他想当小三啊。”
薄燃浑身一僵。
匡奕稞的目光既贪恋又自虐地黏在他的脸上。
距离你说不再联系的那天才过去了多久?四十六天,一个多月而已,就有人想趁机把你抢走。有时候真恨不得我死了,变成鬼就能不被你讨厌,不被你躲开,无时无刻地缠着你了。
如果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就把他掐死。
“我是不是该识趣点让位给他,你想跟他走吗?”匡奕稞内心波涛汹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地问,仿佛只要薄燃一点头,他真的会大方成全他们一样。
薄燃看着他这幅样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指尖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怕得要死。
他太了解匡奕稞了,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发疯的前兆。
“我不喜欢他,你别太在意这件事了。”薄燃低下头。
“不喜欢。你不喜欢我,都跟我结婚了。”匡奕稞冷笑一声。
这原本是他不想承认、不光彩的事实,现在说出口无疑于亲手拿刀往自己身上捅。真是活该,他忍不住自我唾弃,强忍着心口传来的疼痛。
薄燃猛然抬头盯着他,胸腔顿时燃起一股浊气,捏紧拳头:“那你究竟要怎样?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轻浮随便吗?说到底,我现在喜不喜欢别人关你什么事啊,我为什么要和你解释?”
他缓了一口气,恶狠狠地、报复性地说:“匡奕稞,到时候一拿到离婚证,我就去找别的男人!找个比你年轻,比你有钱,比你长得帅会哄人,比你对我好千倍万倍的……唔……”
薄燃还想继续说,就被蓦地扣住了后颈,嘴唇撞上来的一瞬间没有丝毫温柔,只有钝痛和淡淡的血腥气,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嘴唇被咬破了。
匡奕稞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带着压抑到极处终于溃堤发泄的怨气。舌尖强硬地撬开牙关,急切得像要吞了他一样吻他,攫取他的呼吸,像逼问,像刑罚,像要把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硬生生灌进他的肺里。
薄燃卯足了劲挣扎,只可惜他生了病还没恢复好就被人压着强吻,根本撼动不了半分,反而逐渐缺氧,失去本就不多的力气。
“喂!你干嘛呢,赶快放开薄燃!”
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齐曲。他怎么来了?
薄燃喘着气反应过来时,匡奕稞已经松开他了,彼此呼吸交融,那张脸仍然近在咫尺,双目通红深深地看着他,眼里竟然填满了通天彻地的委屈。
薄燃原本急促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滞。
下一刻,匡奕稞起身和面露怒气的齐曲擦肩而过,看都没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病房。
齐曲也没空注意他,他刚从赵敬乐那里打听到薄燃在哪里看病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还好医院就离餐厅不远,但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一定不会这么莽撞地闯进病房,就不会被眼前的画面差点闪瞎,他僵住了好几秒才喊出声,心都被揪紧了。
就算他们是合法伴侣,亲个嘴好像没什么,但薄燃明显不是自愿的啊,他刚刚就看到薄燃一直在推匡奕稞,但匡奕稞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薄燃被钳制住,可怜得毫无还手之力。幸好他及时赶到了。
“薄燃,你还好吗?”齐曲走上前看着他,关心地伸出手,“你都哭了。”
薄燃眼尾泛红,脑袋发懵,这才回过神偏头躲开齐曲的手,失神地碰了碰脸颊上淌下的一滴泪,冰凉的。
他没有哭。
这滴眼泪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