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通关

第42章 偿还

4896字

薄燃坐在椅子上,仰头喝了一大口匡奕稞递过来的水,把水还给他的时候注意到他旁边有个蓝色的购物袋。

匡奕稞察觉到他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将袋子递给他:“给你买的。”

薄燃打开看见了里面装着的可琦安玩偶,和他在商店捏的那个一模一样。他的呼吸稍微凝滞了一秒,转头看着匡奕稞,有点气鼓鼓地说:“你一直跟踪我啊?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匡奕稞偏过头,面色无常,但明显是不太想承认,只是说:“我看了你发的微博,昨天的游戏展……我也去了,而且你之前说过想来这里玩的,我就猜到了你今天会来。”

那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十月下旬,薄燃躺在床上刷视频忽然说想去海城的这个游乐园玩,但匡奕稞以“工作忙”为由拒绝了薄燃,薄燃还闹了脾气,当天晚上背对着他睡的。

匡奕稞只好说等下次放长假就陪他去。薄燃一算都得等到明年去了,更生气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导致薄燃都忘记了这个约定,也没想到这一等好像一眨眼就到了第二年,马上等到五一放小长假,他们就要去离婚了。

同样没想到匡奕稞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现在又不需要你陪我了。”薄燃闷闷地说,心里埋怨着早不来晚不来,匡奕稞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跟着他来游乐园。

他把袋子还给匡奕稞:“我是一个人不方便,没人给我提东西才没买这个玩偶,不需要你给我买。”

“我给你提。”

薄燃站起来,充耳不闻地往前走,装作没看见身后跟着的一个甩不掉的大尾巴。

被匡奕稞的出现一时扰了心神,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只是机械地跟随着人流走了一会儿。

忽然脚下一空,薄燃又被拽了一下胳膊,身后传来一声:“小心台阶。”

薄燃才恍惚回过神站稳,那具身躯像一堵墙极具侵略性地贴在他身后,非常似曾相识的一幕,令他不禁回想起那天在夜市也是被人这样扶了一下。

胳膊上传来的力度都好像一模一样。他抿了抿唇,不自然地用手肘推了推匡奕稞:“别跟着我了。”

但显然这句话没有用。身后的人没有停下。

过了几分钟,薄燃只好立即停下转身,差点跟匡奕稞撞上,但他没有后退,一双皎洁坚定的眼睛直视着匡奕稞说:“你到底要干嘛啊?当我是三岁小孩啊,没你跟着就什么都做不成?”

匡奕稞眉眼微微凝住,好像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循着本能地想多看一眼薄燃。

“我已经忍了很久了,那天在夜市也是你扶的我吧,还有送我和齐曲去医院的好心大哥应该也是你安排的朋友,江医生给我的烫伤膏是不是也是你买的?你是想给我打造一个楚门的世界吗,是不是以为我没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薄燃拧着眉,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面前的男人说他从前说过一次的话:是不是要我对你说我离开你没法活下去,你心里就舒服了?你别做梦了。

落在匡奕稞耳朵里就自动转换成“我不需要你了,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别这么说好吗?”匡奕稞上一次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句话,像被一把刀猛然捅进胸口,错愕地怔在了原地,现在好像也没有多少长进,“我不是想这样。”

面前高大的男人微微低着头,眸色暗了下去,还是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薄燃无端生出一种被一头委屈的大型犬注视的感觉。

“匡奕稞,你是想追回我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应该加倍偿还你对我的那些伤害,不然我永远无法原谅你。”薄燃偏过头错开目光,恨恨地说道,像面对一个实在不开窍的笨学生,终于不忍心地给出了一点提示。

“你不用原谅我。”匡奕稞还是那句话。

“你有病啊?不想要原谅就别跟着我,别纠缠我啊,这么多天你在我身边晃就是为了恶心我啊?”薄燃立即瞪向他,气得想跺脚了,“好啊,匡奕稞,想让我永远记住你、恨你一辈子的话,我一定满足你!”

匡奕稞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和沉重,喉结滚动一下:“你不用原谅我,是因为我对你做的事无论怎样都无法当作从未发生过,我补偿你,愿意十倍百倍地补偿你,但你依旧有权利选择不原谅,我都可以接受,薄燃。”

说到最后,他的眉头无意识地微蹙,一向沉稳的声线有点颤抖,但仍然努力克制地抬起手轻轻抓住薄燃的双臂,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说,“这两个月我跟着你,就当是求你给我的机会……请让我帮你的小忙吧。”

薄燃心头狠狠一颤。

“为什么要帮你,你干蠢事之前不考虑后果吗?”竟然有朝一日可以做小伏低地变成“就当是求你给我的机会,请让我帮你的小忙吧”。

路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这一对停留在路边、怪异的但外貌出众的“情侣”,不知道他们在演什么爱得死去活来的狗血电视剧。

薄燃从这句话的冲击里回过神来才察觉到周围的目光,本就被阳光烤得白里透红的脸颊更红了,推了推匡奕稞的手,咬着牙说:“那你再帮个小忙吧,我戒指刚刚扔在路上了,你走回去挨着找吧。”

“戒指?”匡奕稞神色一滞。

“对,我们的结婚戒指。”薄燃长长的眼睫在阳光下颤了颤,仿佛毫不在意地说,“刚刚被我扔掉了,你去找吧。”

匡奕稞眼底掠过一丝惊讶,周身的气压都瞬间低了几分,沉声道:“别开这个玩笑,薄燃。”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爱骗人啊?我说扔掉了就是真的扔掉了!”薄燃气呼呼地说,胸口微微起伏,“反正我们快要离婚了,那东西也没什么用了留着干嘛?当传家宝啊,你要是能找回来就干脆还给你好了。”

匡奕稞来不及继续思考薄燃骗他的概率有多大,但已经下意识选择了相信,他黑沉沉的眼眸极为复杂地看了薄燃一眼,带着怨念、痛苦和难堪。

“你等我。”

薄燃定定地望着匡奕稞的背影远去,过了半晌才解冻般恢复知觉,握了握拳头转过身往前走。

终于甩掉他了……他想,又一次推开了匡奕稞,现在他应该彻底死心了吧。

薄燃去玩了几个项目,看了花车巡游,累了独自坐在花坛边吃雪糕,听着成群结队的人叽叽喳喳路过,合家欢睦,笑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显得特别刺耳。

他感觉自己被这个世界孤立了。

都怪今天的天气太热了,都怪他走太久路走得太累了,都怪他去玩了创极速光轮,都怪匡奕稞,逼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傍晚的风吹过薄燃的发丝,汗珠顺着脖颈滑下,他回头看刚刚走过的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地球照常运转。

薄燃无端略带着恐慌地想,世界末日发生的前一秒或许也会这么平静,谁能想到下一秒会不会天崩地裂。

现在,他倒真的希望发生一场地震,人人惊慌地避难逃跑,他也理所应当地跑起来,往他走过的路跑,不是逃亡,而是舍命,声嘶力竭地呼喊一个人的名字,在灾难面前终于敢抛下一切暴露他内心最在意的东西。

天完全黑下来之前,粉蓝色城堡前的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等烟花秀的人,都想占据到一个绝佳的观赏位。薄燃已经没心思去凑这个热闹,他坐在广场外的湖对面,离得很远。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全场的灯突然灭了。城堡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梦幻画布,捕梦网般编织童话的投影亮了起来。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不开那一幕一幕切换的美好幸福的童话故事中,薄燃却下意识回首到处张望。

没有几个人在这样的黑暗中走动了。

世界像为这一刻暂停了运作,如同游戏般如果选不到正确答案,这段剧情就无法正常呈现,往后余生里他们都会在这里陷入死循环。

薄燃犹豫了半晌,回头看了眼梦幻得仿佛远在天边的城堡,他终于迈出一步往那个看似黑暗但触手可及的方向走去。

原来不止在灾难面前会想起你,面对幸福的时候还是会想去找你。

音乐到了高潮部分,整个夜幕闪过绚烂烟火。第一发冲上夜空,炸开一朵金花,花瓣拖着长长的尾巴如流星般坠落,接着是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一层一层叠加。

可惜薄燃并没有看到这样美丽的画面,他正借着响彻夜空的星光左顾右盼,走走停停,宛如大海捞针般只为找寻到那颗黯淡无光的星星。

都怪匡奕稞,害他根本没有玩尽兴,也没有看到烟花,没有看完灯光秀,都怪他害自己这一次算是白来一趟了。

薄燃一边在心里埋怨着,一边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喘着气停下来,后知后觉想起拿起手机给匡奕稞打电话。

他再也不吐槽电视剧里主角找人时不打电话导致硬生生错过了。

电话铃声正烦人得不停震动时,薄燃烦躁地咬着唇,来回踱步,忽然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自黑暗中一步步向他走来。

薄燃的心脏不受控地加快了,如鼓声般打在耳膜上,他慢慢放下手挂断了一直打不通的电话。

那张熟悉又英俊的脸逐渐清晰。

深邃的眼眸自暗中点燃,倒映着烟火的光亮,携着一腔炙热的深情和真诚,匡奕稞走到他面前,对他说:“薄燃,如果戒指真的找不回来,我赔一个新的给你好吗?”

“……你真的找了一下午?”

薄燃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看见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他的额前。他微微喘着气,胸膛有节奏地起伏,浑身像是还在冒着夕阳余晖残留下来的热气。

“嗯,拜托了工作人员帮忙,但人流量太大了实在不好找,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可能是掉在了看不见的地方,或是被别人捡走了,你……还想要那个戒指吗?要不要报警?”

匡奕稞在烈日下一刻不停地找了一下午,虽然现在已经快要透支体力,但他还不想彻底放弃,哪怕希望渺茫。

薄燃怔怔地望着他。

匡奕稞以为薄燃失落了,看起来非常镇定地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找不到也没关系,丢了的东西就当从来没有拥有过吧,我买个一模一样的送给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他自己都不相信。

下午刚开始找戒指的时候,匡奕稞低着头以一种机器人出了故障般缓慢的速度走了半晌,脑子里一直莫名循环着薄燃的声音: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爱骗人啊?我说扔掉了就是真的扔掉了!”

“反正我们快要离婚了,那东西也没什么用了留着干嘛?当传家宝啊,你要是能找回来就干脆还给你好了。”

这似曾相识的事和话,他都对薄燃做过说过,刀子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疼,此时此刻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擅自“丢掉”过薄燃宝贵珍视的东西。

古怪又陌生的情绪再次毫无预兆地流向他。

他的心像经年未曾维护、长满青绿色苔藓的泳池,等待了太多年,上天终于施舍般降下这甘霖般的雨水,填满了他干涸已久的心,却又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有多肮脏。

他有多可恶。他给不了薄燃干净美好的东西。

匡奕稞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眼眶一酸,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好像怎么努力改变都只能得到一个不及格的成绩,从未有过的深深的无力感几乎快要把他打倒。

他都不知道后来他是怎么支撑着自己继续找下去的。

丢了的东西当然无法当作从来拥有过,唯一能证明他们婚姻的戒指被扔掉了,难道就要当他和薄燃从未结过婚吗?不可能。再买一个,薄燃还愿意要吗?

匡奕稞故作平静地这样安慰薄燃,说到底也是在劝自己想开一点。

“薄燃,”匡奕稞轻声喊了一声,将捋了很久很久的话和盘托出,“戒指也好,还是我之前送你的礼物也罢,它们看似都能握在你的手心,可还是有可能从你手里滑落。”

“那些帮助过你的人,是他们自己好心,也是因为你值得拥有这些善意。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独立地生活,但再也不用害怕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你值得信任的人,而我也是其中一个。”

“不管是物还是人,他们或许只能陪你几分钟、几天、几个月,这很正常,你不用对此太过于伤心,但是……”匡奕稞顿了顿,郑重其事地说,“我会永远陪着你,无条件。”

无论贫穷或富有,疾病或健康,顺境或逆境,都爱你,尊重你且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薄燃想起他们的结婚誓言。

烟花似乎快要放完了,城堡上出现了绚烂星火,金色的光雨缓缓飘落。欢呼声爆发,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大喊“我爱你!”,声音大到这里也能听见。

那金色的雨仿佛落在了薄燃眼前,照亮了眼前的人,镀了一层极其梦幻的金边,仿佛他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主角。

某种温热的东西好像要不受控地夺眶而出。

薄燃再也受不了,慢慢对匡奕稞摊开手,匡奕稞找了一下午的戒指完好无损地躺在他手心。

当然找不到了,因为他根本没有扔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他没想到匡奕稞会真的认认真真找一下午。

薄燃看了看戒圈内壁刻的“??Mein Schatz”,嘴唇微微颤了颤,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但只化作一句:“你在戒指上刻了什么字?”

匡奕稞刚从他没有扔掉戒指的失而复得、大起大落的情绪里缓回神,注视着薄燃那双被泪水蒙得湿润而模糊的明亮双眼。

如果他们生活在游戏里,匡奕稞已经笨拙地、自以为是地在很多关键的时刻选择了错误的选项,扣掉了太多好感度。

于是此时此刻,在漫天金光中,他终于很轻很轻地说出那句本该在薄燃收到戒指的第一刻就说出口的话:

“你是我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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