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通关

第5章 上钩

4310字

薄燃是真没钱了。

自从上次差点被匡奕稞的一句“你没事做吗?”气吐血,他又暂时江郎才尽,想不到其他报复方法,只能先放下匡奕稞这块难啃的硬骨头。

加上还款日期将至,薄燃忍痛割爱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奢侈品(保留了最爱款)二手卖掉,拆东墙补了一部分西墙后,他颤抖着手查看账户余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第二天一早就老老实实出去找工作了。

其实退学之前,薄燃就料到会被薄恒览赶出家门。他当时还缩在M国租的小单间想,没关系,就算是自己养活自己,打再多份工,吃再多苦,他也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十二岁那年,父母离婚,母亲头也不回地出了国,他爸向他保证会给他和其他普通完整家庭一样的爱,不会让他因为“妈妈跑了”而在同龄人里自卑。这是薄恒览的原话,他暴发户,文化水平不高,说话也糙。

后来他爸果然做到了——果然给自己找了个后妈,甚至不到一年他又果然多了一个弟弟。家庭是完整了,但太完整就导致他多余了,况且也没能得到和弟弟一样的爱。

薄燃最记忆犹新的是十八岁那年,不知道是不是犯太岁,一整年小病不断。恰好那年薄恒览的工厂接到一笔R国动漫衍生品的代工大单,赚了钱他一高兴偏要拉上他带着他的“完整家庭”去国外旅游。

一落地,薄燃就感染了流感,躺在酒店的床上干咳。薄恒览不以为意,说小感冒而已,能不能有点男人的阳刚之气?快起来出去走走出点汗就好了,你看你弟弟多乖,都自己穿好鞋了,我跟你说我当年那会儿……

他又讲起薄燃耳朵都磨出茧子的艰苦发家史,把自己都快描述成钢铁侠了。

薄燃被拽起来陪他们玩,一路上病恹恹地、慢吞吞地被落在后面。等他实在坚持不住,蹲着歇了一会儿时,一抬头刚刚还在路边餐车买冰淇淋的一家人不见了,他真的被落下了。

在异国他乡,薄燃下意识迈开脚步尝试寻找熟悉的身影,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穿行的陌生面孔,他逐渐心慌,打电话、发消息也联系不上,很快又咳嗽起来,受不了想打车先去医院看病,结果下一秒人就晕了。

醒来发现他被热心市民打了个救护车拉到医院了,一检查才知道他流感并发肺炎,加上那时身体本来就差,差点把命折在国外。

薄恒览赶到时只给了他一记耳光,指责他为什么乱跑。

生了这一场永生难忘的大病,同年在薄恒览的生日宴上,薄燃安安静静注视着薄恒览高兴地和生意伙伴推杯换盏,后妈带着弟弟和其他富太太相谈甚欢。

薄燃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要敬爸爸一杯。薄恒览讶然一笑,向旁人夸他终于懂事了,还是老子教得好。

他等着薄燃说出什么好话,但薄燃只是讨坏型人格犯了,坦荡地说“爸,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不让我好过,那就都别过了。薄燃就这样达成了报复目的,那次生日宴最终变成了被别人看笑话的窒息家庭闹剧。

后来被流放到国外读书,薄燃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一场感冒反复折磨了半个月都没好。十一月的某天,他一个人顶着寒风去买药时,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想法:我不干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他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要去哪儿,去做什么?其实薄燃什么都没有想好,但他不想管这么多,先做了再说,就义无反顾地退学回国了。

即使知道自己没什么能耐,没有规划,根本没只靠自己办成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但薄燃依旧会幻想赚到钱后要狠狠打薄恒览的脸。

可惜现实是他把钱都败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吃不了老本,穷到差点去要饭后才幡然醒悟,连滚带爬地去找工作。

您好,打扰一下,这边给您上一下菜。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您有预订吗?您好,一共22块,我扫你,袋子需要吗?慢走。您好,需要喝点什么。您好……

然而每份兼职他都干不长久,要么被嫌手脚不麻利,要么被老员工的小团体排挤,要么被顾客找茬,要么被莫名其妙骂一顿……

即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地打工,像薄燃这样有少爷脾气的人,也被工作磋磨得失去了发火的力气,只想世界赶快毁灭,累到完全把自己的复仇计划抛到九霄云外。匡奕稞是谁?哦,五千三百块钱,我想起来了。

转眼间,距离上次骚扰匡奕稞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正处于迷茫之际,薄燃找到了一个游戏客服的工作,正好他也喜欢打游戏,本以为终于有个适合自己的班上。没曾想他的工作内容其实就是专门找老男人聊骚,引诱他们在公司的“开局一把刀,装备全靠爆”网页游戏充钱。

薄燃夹着嗓子嗲嗲地喊“老公”,求老男人在游戏里买传奇武器和华丽装扮,把自己恶心得都没胃口吃饭。而且公司宣传狼性文化,堪比进了传销,待了不到三天他就又跑了。

这份工作虽短,但对薄燃造成的伤害最大,差点想走工伤,他在家里蔫了吧唧地躺了两天才恢复。

不过因祸得福,薄燃想到他还可以去做其他和游戏有关的工作。他读初中时无聊做的一个账号,随便发过几条游戏视频,当时流量比较好,他还收获了小一千的粉丝。

可惜他三分钟热度,热情过去就完全忘记了这回事。现在他这个过气小游戏博主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操旧业。

但可以试试。万一呢。

薄燃天生的性格使然,理所当然地认为全世界应该围绕着他转动,就算遇到接二连三的失意,让薄燃很想控诉老天为什么待他不公,但转念一想他也从未努力过,一天天只会打游戏,便不好意思骂了。

他一找到方向,燃起希望就开始美滋滋幻想未来成为大主播的生活,拿起手机得意洋洋地发了一条仅某人可见的朋友圈。

没有事做?我现在就有事做给你看。

游戏主播的事业重新起步,尚不能养活薄燃自己。他不得不白天继续去找工作,晚上回来做视频、直播。

明明事情变多了,相比于之前做一份工作,他反而不觉得累,还觉得日子充实快乐了一点,没那么空虚了。

而且和工作中遇到的人一相比,薄燃竟然觉得匡奕稞面容可亲了起来,有点怀念以前全职要钱的日子了。

可是还有什么歪招可以拿下匡奕稞这尊大佛,怎样才能既能玩弄他的感情又能把钱追回来?

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吸引起匡奕稞这个冷冰冰的死人的注意呢?

唉,要是能像游戏一样,可以查到攻略人物的喜好,送一送礼物就上涨好感度就好了,要是可以作弊的话就更好了。

薄燃在酒吧第一天试工的时候一边拖地一边苦恼地想。

“因为主播很缺钱,最近又找了个新工作,只有下午有时间播了,晚上要去酒吧跳钢管舞。”

第三天入职后,薄燃灵机一动,嘴角狡黠地一翘,虽然不知道匡奕稞有没有看他的直播,但他依旧故意这么说,开始打窝。

隔天,薄燃就发了一条朋友圈,不经意地暴露了酒吧地址。

他是偶然在网上刷到Club OL的招聘信息,本想来应聘调酒师学徒,学一项至少饿不死自己的技能。

老板是个混血儿,说话有点大佐味,别人都叫他Ren,当然不妨碍薄燃私底下叫他小日子。面试那天,他的目光像评估商品般在薄燃身上反复逡巡,最后定格在他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小薄啊,调酒师?那是技术活,得练。但你这外貌气质,站吧台后头摇瓶子,实在浪费了呀。”Ren笑眯眯的,像知心好友般亲切地拉拢他,指尖敲敲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撞在他心上的钟。

“我们这儿的高端包厢,缺的是能镇场子、会聊天的酒保,你肯定适合的。工作很简单,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帮忙开开酒……小费、提成,可比你辛苦调酒多十倍不止。”

薄燃又不是没去过酒吧,听得懂弦外之音,只是那会儿是和狐朋狗友一起坐在卡座,也撞见过喝得醉醺醺、穿着清凉的陪酒,却没想到如今要成为自己当年那个擦肩而过、不甚在意的角色了。

Ren见他沉默,以为是心动,热络地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走,我带你先去包厢看看环境,熟悉一下工作氛围。”

穿过喧嚣震耳的音乐区,厚重的隔音门一开一合,像是踏入另一个世界。

走廊铺着暗红地毯,吸走所有脚步声,只剩下暖昧不明的光线和隐隐的香水味。Ren推开一扇沉重的门,再像送礼物一样推薄燃进去。

包厢内光线迷离,巨大的环形沙发上,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正嬉笑碰杯。空气中昂贵的雪茄味与酒精香气混合,薄燃皱皱眉瞥见角落里,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正被一个中年男人搂着肩膀劝酒,男孩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游离。

“瞧见没?这就是工作。”Ren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带着一丝蛊惑,“嘴甜一点,机灵一点,让他们开心。一晚上,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比你站在外面累死累活强多了,怎么样?”

薄燃依旧沉默,其实他很想翻白眼,甩下一句“老子干不了”潇洒离开。但他想起自己欠的网贷还在五位数,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而且他比划的那个数太多了。要是真能这么赚,薄燃就可以早点还完债,还可以攒钱拿下一套顶配的电脑配置,从家里带走的那台老旧游戏本已经不满足他打游戏的要求了,何况现在还要做游戏主播。花这笔钱是应该的,他这样想。

Ren见薄燃还在犹豫,便佯装无奈地叹一口气,好似已经尽心尽力把饭喂到他面前一样:“你先试工三天,合适就留下,有工资。”

“没有业绩就一直拖地,拖到死为止!”

三天新手保护期一过,第五天,Ren就露出资本家的真面目,指着在空包厢打扫卫生的薄燃骂道。

薄燃充耳不闻地跳“拖把舞”,在心里唱红歌。

Ren没想到自己也有看走眼的一天。那天薄燃唯唯诺诺的,话也不多,看着挺乖。忽闪忽闪的眼睛透着一股机灵劲,感觉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新点子。

以为是个会来事的,听话好拿捏、一教就会的可塑之才,结果薄燃根本不会讨好客人,或者说他只会讨坏。

遇到老的说你都比我爸大了,你孩子知道你在这里玩吗,遇到丑的说幸好灯光暗不用看清你的脸。上班几天就收到两次投诉,薄燃被告知要扣他绩效工资,他一边拖地一边心如死灰地发誓自己再也不嘴贱了。

钱难挣屎难吃,遇到下一个客人的时候,他要使出之前做游戏客服时培训的话术,把人哄得心花怒放。

刚发完誓,老天像故意考验薄燃一样,领班立马来敲门叫他去包厢干活了。

结果遇到一个四五十岁、一身基础病的男老板让他陪酒。

薄燃真的很想嘴甜一点,但这次确实是出于身体考虑,忍不住有点担心:“你能喝吗?别死在我工作的时候。”

梳着油亮背头、两鬓微白的男老板倒是没生气,笑得更猥琐,摸上他的手说就喜欢他这种有个性的。

薄燃第一次遇到“打一巴掌,反而被舔手”的情况,如遭雷击,在老头得寸进尺摸上他的腰前,他灵活地将身一扭,找个拙劣的借口就开溜。

“薄燃?”

一开门就见“鬼”了。薄燃立即下意识往反方向跑,Ren见状以为他又招惹了什么是非,顿时火冒三丈,嘴上喊着一些薄燃觉得听起来很热血的日语就追上来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拐弯处出现了一个分外眼熟的身影,身形挺拔颀长,模样很是打眼。

薄燃一愣,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下一秒那人和旁人交谈完,回头,他就这样从昏暗光线中清晰地滤了出来,走廊顶灯在他肩上洒下了一层蜜色光晕。

匡奕稞!

——周遭的嘈杂忽然自动褪色、静音,整个世界窄成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通道。薄燃心跳都漏了一拍,他钓的鱼竟然上钩了。

薄燃一把抱住了他:“老公。”

靠,话术怎么用到这儿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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