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通关

第8章 脱轨

4251字

匡奕稞最近没睡好。

窗外风声呼啸,灰蒙蒙的天空低垂,看起来好像有一场雨要下。他抿了一口冷掉的咖啡,起身关了窗子,又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审稿意见,继续在实验室的工位上处理数据,压力如同窗外的乌云,沉静地笼罩在头上。

十一点左右,雨滴逐渐打在玻璃窗上,匡奕稞保存了所有数据,闭上长时间注视屏幕而干涩的眼睛,短暂休息了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看见某人发来的一条消息:“早上好哦。”

每天都睡到快中午才起床。匡奕稞想着,有些嫉妒薄燃良好的睡眠质量。毕竟导致他睡不好的,除了做科研修改论文,罪魁祸首还有薄燃本人。

那晚凌晨送了薄燃回家,不知道是因为违背了平常的作息规律,还是被酒吧的灯红酒绿影响,大脑还处于活跃兴奋的状态,他回去躺在床上失眠了很久才睡着。

匡奕稞几乎不记得他上一次做梦是在什么时候了。半梦半醒之间,脸颊仿佛贴上了什么温热又柔软的东西,他不自觉伸手想推开,却好像摸到了某个人的脸。

他睁开双眼,看到薄燃无辜地盯着他,歪了歪头,乖巧温顺地蹭他的手,他的手几乎可以挡完薄燃的脸。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要咬下来,藕白色的手臂攀着他的肩膀,皮肤腾起暧昧的香气。

这是个梦。

“帮帮我。”薄燃精致的眉头微蹙,难以忍耐似地说,匡奕稞才发现他没穿上衣,抓住他的手往皮带扣上引,好像要他帮忙解开,催促道,“快点呀。”

匡奕稞早早醒了。他玩了两把恐怖游戏,捱到了早上顶着一张死气沉沉、怨气冲天的脸去上班。

之后的一段时间,面对薄燃锲而不舍的追求,匡奕稞都有意无意地回避,不回复他那些毫无营养的话题,也不再偶尔去看看他的直播打发时间。

同性恋。匡奕稞曾厌恶的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不住地盘旋。

匡奕稞十六岁那年,撞见了他的弟弟匡奕青在和一个男生亲嘴,而且是在他的床上。

匡奕稞看着那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压着另一个男生,挂着戏谑的笑挑衅般瞟了他一眼。匡奕稞拳头都捏紧了,冷声道:“匡奕青,你要不要这么恶心?”

那男生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晃了一下,对匡奕青惊讶道:“你怎么都没和我说过你们是双胞胎啊。”

匡奕青脸垮了下来,没回答,或许是被扰了兴致,觉得没意思,拉起男生,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吊儿郎当地往外走。

那时的匡奕稞还仅存着对他最后的一丝亲情和耐心,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匡奕青,爸还在医院躺着治病,你还要这么顽固叛逆是吗?家里为你的前程考虑都是瞎操心,好心都被你当成驴肝肺。你净会惹麻烦,和你那群社会上认识的兄弟鬼混,像你这种烂人,坐牢只是迟早的事。”

一语成谶。匡奕青出狱后,他们就彻底断绝了关系。没过几年母亲因病不幸去世,匡奕青都没回来参加葬礼,匡奕稞只听说他去国外了,于是从此默认他已经死了。

他们是双胞胎,但匡奕稞更希望他们不是,现在也算是如愿以偿,再也不用见到那张和他一样的面孔了。

匡奕青和他有着完全相反的特质,像他隐藏在双面镜背后的阴暗型人格,一个不被人接受的自我,散漫、顽劣、放纵、品行不端、无恶不作。

而匡奕稞从来不会失败,他优秀、自律、上进,在别人眼里一直维持着完美的形象。

他憎恶着“另一个自己”,同时恨屋及乌地厌恶同性恋,如今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同性恋时,难免有一种被拉下水、被迫同流合污的恨意在心里蔓延。

再次看见薄燃发的消息,匡奕稞动过拉黑他的念头,让薄燃不要再打扰自己,这样他的生活就不会被打乱,一切都会继续有秩序地进行下去。

“我的粉丝数破三千五啦!今天为了庆祝吃了一顿好的(外卖图片),对了说到三千五,我就想到了五千三,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匡奕稞已经从实验室出来,吃了午饭。下午还有一个会议要开,短暂的午休时间,匡奕稞本来打算休息一下时,又收到了薄燃发的消息。

他还没有拉黑薄燃。毕竟他想到自己可能变成了同性恋还是因为薄燃勾引在先,他应该负点责任。

匡奕稞早就忘记了第一次见面薄燃说他欠钱不还的事了,看他似乎真的很高兴,便诚实回答了“没有”。注意力放在了他发的图片上,是一顿不太健康的麻辣烫配炸串,旁边还有一罐可乐。

为什么要在意他吃得好不好?匡奕稞给薄燃转完账后就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惜他还没继续深入思考,寻得答案,微信又多了一条消息。

是师母发给他的,一看又是给他介绍相亲对象,让他至少给点面子,约人家出去吃顿饭接触接触。

匡奕稞已经婉拒多回,都快把她老人家得罪了,上一次就警告他说再拒绝以后就“逐出师门”,别叫她师母了。

于是他答应下来。

“我想和你一起吃点更好的。”

退出和师母的聊天界面,就看见薄燃发的这条消息顶上来。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喉咙有点发紧,胃部传来了轻微的痉挛感。

“怎么了?”

听见对面询问,匡奕稞才将目光从那个很快消失在大厅的背影上转移回来,带着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眼花了,以为看到了一个熟人。”

他没看清脸,那个人穿着服务生的制服,想了想某人从未说过他在这里工作,应该只是看错了。

吃这顿饭的时候,匡奕稞的喉咙和胃都没有再传来昨天那种轻微抽紧的感觉。

江抒明轻轻点头,带着一丝善意地调侃:“昨天郑阿姨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当时还有点怀疑呢,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条件好的差不多科室内部都消化了。我刚进医院那会儿护士长就追着给我介绍对象,不过当时工作太忙,也没那个心思。”

匡奕稞也有相似经历,附和着聊了两句在医院工作的事,慢慢感觉切餐盘里的牛排更有意思。

“郑阿姨还说你特别认真,”江抒明说,“现在看出来了,连切牛排都这么规整。”

匡奕稞一愣,看着盘子里整齐的肉块:“职业病,见笑了。”

他想起来,师母介绍过江抒明目前是川城的一家三甲医院临床心理科的主治医师,同时在一家独立心理咨询工作室兼职。

“不会,我觉得现在认真的人挺难得的。”江抒明摇了摇头,笑容温和。强迫症,完美主义倾向比较严重,容易过度自我施压,心理防线高。她不想把这顿饭变成心理咨询,旋即不经意引导了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的话题。

吃完饭,不等匡奕稞先开口,她已然明白他们都没继续了解下去的意思,和他半开玩笑地告别:“下次如果需要心理咨询可以找我,不过希望你用不上。”

“好。”

李老板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同意了,只是盯着薄燃的目光更加炙热放肆,好像恨不得立即把人吞下去。

薄燃喝过几次他指的酒,只不过那时他也可以不眨眼地当水一样喝,甚至用来洗手,现在点完就后悔了。

他如今也明白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李老板答应得这么爽快,从前摸他的手和腰还能忍一下,今晚指定不会放过他了。

“等等……换一瓶吧。”薄燃感觉一盆凉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他刚刚的怒火马上下头,赶快阻止,想换一瓶便宜的。

“就今天开了!”李老板说一不二,捉住薄燃想要阻止他在平板上下单的手,就好像黏上去一样,迟迟没松开。另一只手也从他的衣摆下侵入,暧昧地抚摸着那紧致的腰线滑上去。

薄燃恶心得要把昨天吃的饭都吐出来了,忍不住甩开了。这次李老板再也不似从前一样随和,他一把扳住薄燃的下巴,逼他正对着自己,脸上依旧挂着笑,阴恻恻地说:“别给脸不要脸啊,小薄。”

薄燃心里咯噔一下。

“知道我为什么最爱玩像你这样的货色吗?我就喜欢看到你对我摆出那副不屑一顾、看垃圾一样的表情,然后——”他仿佛彻底撕碎披着人皮的伪装,笑容狰狞起来,“被我踩在脚下折磨,哭着向我求饶——”

薄燃急得管不了他在神经质地叨叨什么了,趁他不备就朝着他的脸啐了一口,等他下意识松手的一刹那,赶紧推开他往门的方向跑。

下一秒,他的头发就被人猛然抓住,人整个往后一仰,倒在地上。疼痛沿着头皮炸开,猛烈的眩晕感让薄燃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看见李老板压着他,像邪恶的蜘蛛准备享受自投罗网的猎物,他心跳都悬停了一下。李老板嘴里辱骂着他,扇了他一巴掌。

耳膜嗡嗡响,天花板的顶灯好像在无比晃眼地摇动着,可怕的阴影笼罩着他,遮住了大部分光源。一手用尽全力推着他,一手胡乱摸到了什么冰冷的硬硬的东西,薄燃根本没有思考,抄起它就往压着他身体的野兽头上狠狠砸了下去。

他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着烟灰缸,一角沾着血。

心跳咚咚响,像一头扎进愤怒的大海,无措惊惶。耳鸣更严重了,他躁动恐惧的灵魂在体内拉长地尖叫。

那具要吞噬他肉体的欲望终于安静,旋即重重倒了下去。冰凉的液体砸在薄燃的脸上,他还以为自己哭了,一抹,血腥味涌入鼻腔,是那个变态的血。

李老板被送进了医院,Ren也让薄燃检查了一下身体,幸好没受什么伤,就让他先回去好好休息。那晚薄燃没怎么睡着,第二天,依旧仿佛惊魂未定般,坐在Ren办公室里等着谈话。

一向暴躁的Ren罕见地叹了口气,像是没有办法似的,无奈道:“你这个月的工资会照常发,外加一点补偿。”他顿了顿,“李总那边坚持要一个处理结果。”

他用了“处理”这个词,轻描淡写,像在处理一件破损的酒具。

“酒吧有规定,不能和客人发生严重冲突。何况李总是重要客人。他头上缝了四针,说有轻微脑震荡,律师下午来过电话。”Ren看了看薄燃,一听见律师就变了脸色。缺钱的人的弱点一拿一个准。

他犹豫着,失去了从前的自信骄横,嗫嚅半天才憋出气:“可是我是正当防卫,是他先……”

Ren打断了他:“薄燃,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李总那边说要告你故意伤害,真鉴定个轻伤,你要坐牢的。酒吧可以帮你协调,让他别报警,但你得给他道个歉,我们可能也得赔点医药费息事宁人。你还这么年轻,背个案底这辈子就完了。”

薄燃像气球一样泄了气,颓然地缩在椅子里。像个面对法官狡辩无效的犯人。

“你也知道最近生意难做,酒吧也要生存。我会在离职证明上写个人原因,不影响你找下一份工作。而且我还给你照常发了工资,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吧。”

Ren仿佛已经仁至义尽,语气软下来,但更显决绝。不再看他,转向了电脑屏幕,仿佛他是一个需要被关闭的对话框。

薄燃无力反驳,所有的错都压在他的头上,他只好起身离开。

走出后门时,夜风依旧很凉。薄燃没有回头,瘦削的背影飘忽地,像一缕风消失在凄迷的霓虹灯海中。

他的工资不够赔偿的,可是这个窟窿要怎么补上呢。为什么会让他摊上这种事。

薄燃茫然地走着走着,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心像被狠狠剜了一刀,从心底里淌出遭遇厄运的不甘。

“你还在酒吧工作吗?”

匡奕稞在薄燃三天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后,犹豫再三,出于某种担忧没忍住问了一句,时不时盯着手机等待回信。浑然不觉他此刻的样子像个陷入青春期、被喜欢的人冷落的毛头小子。

二十分钟后,薄燃终于回复了,不知遭遇了什么,答非所问:“你再敢不来找我,我就跳下去。”

一张照片发了过来。薄燃租的老房子顶楼的天台,他坐在矮矮的围墙上,双腿悬着,俯拍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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