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新的安全屋内。
双目充血布满红血丝的降谷一字一字地看着五条悟带来的资料。
“在法国的时候,他就……”视线定格在纸上那一排排堪称触目惊心的文字上,降谷语气沙哑。
坐在他对面懒人沙发上的白发青年面色冷冽, “啊,杰……”停顿了一瞬,他平静地改变了对他的称呼。
“夏油他,在法国就解决了不少人。”
难怪当时琴酒说他动作迅速,手段高明。
原来是直接用武力直接镇压的。
“你在英国?”放下手中的资料, 降谷抬头表情僵硬。
一下子没控制住表情的五条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没那么疯, 我也是花了不少时间才把实权捏在手中的,不过一些见血的事没办法避免, 这个你是知道的。”
自从得知需要卧底黑衣组织之后,他们四人早就做好了手染鲜血的准备。
一切都是为了取得组织的信任,一切都是为了正义和曙光。
主动走入黑暗中的他们没有其他的退路, 只能倾尽所有,硬着头皮投石问路走下去。
途中是死亡还是失去, 都是他们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之前的夏油杰就是不愿杀人才搞了点事, 被踢出核心圈潜伏在教会。
好在他有特殊天赋, 硬是把自己又托举进了核心圈。
而降谷一开始的定位就是情报人员,虽然不怎么参与战斗,但经过他手的情报传输到组织手中,有没有让他被迫背负鲜血也不得为知。
但五条和诸伏一个是绝对的战斗人员,一个是狙击手。
他们无可避免, 手上都会沾血。
为了社会的安定和谐, 他们背负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事。
卧底时期做的事,他们都一字不落地告知了接线员。
之后等到一切尘埃落定, 是审判还是奖励,他们都全盘接受。
“从这个时候,他就变了吧?”三天三夜没合眼,眼前一直出现幼驯染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以及眼神癫狂的夏油杰,降谷端起桌上的黑咖啡猛灌一口。
现在他的头脑清晰,这三天不仅仅只是处于极度的悲伤之中。
也不断在将过往的细节抽丝剥茧,一点点分析着。
从平野事件、到伊地知自杀,夏油其实都表现出了不对劲的一面。
但那时候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去认真想过。
导致错过了一个个影响、甚至是动摇他的真相。
夏油的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朝一夕的细节和意外,让他从量变转为质变。
大致猜测到了是什么东西让他陷入绝望选择了和他们背道而驰的路。
他可以怨他、怪他、憎他,甚至恨他。
但降谷觉得自己无法杀了他,也无法办法原谅他杀了幼驯染。
理智、情感在拉扯着他。
“啊,或许吧?”抱着双腿,五条悟仰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好似一叶扁舟,在风暴下的河流随时会落入水底。
他当时是不可思议的。
也是有一瞬间真心想杀了杰。
因为他的背叛。
因为他杀了景光。
但那时候有些情绪,当时他不明白,在这三天的冷静下,他彻底搞清楚了。
他怨他背弃了他们之间的诺言。
说好了要一直并肩同行,他却半途转身离开。
他怨他为了所谓的要走的路,抛弃了他。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任由他独自在前行,回头的瞬间只能看到他毫不留情的背影。
他被瞒得彻底,明明只要告诉他,只要和他说一声。
就行了。
可杰什么都没有说。
他被他无言、无情地抛弃了。
就好像只有他一人在这个名为挚友的故事中沉沦,而杰却轻而易举地抽身离开。
丢下一句【想杀就杀,你的选择都有意义】这句让他连呼吸都觉得钝痛的话,走向他追逐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但凡他说一句,问一下他的意见。
他都不会感到那么荒谬。
可现实就是……
杰不和他一起走,也不带他一起走了。
为了不让他失去理智地跟上去,他甚至杀了景光。
彻底切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联系与希望。
分道扬镳、反目成仇。
这种戏码居然上演在他的身上。
可笑。
“夏油杰,确认背叛,这个事实无法反驳。”眼底的茫然被驱赶,五条悟坐直了身体,用着冷酷无情地态度提醒着。
卧底四人,一人死亡,一人背叛。
就只剩他和零了。
眼睫半垂,不让五条看到自己的情绪,降谷低声嗯了一下。
无论夏油有何种理由和借口,他的背叛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降谷怎么都想不到,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景光死于夏油手中,夏油选择了黑衣组织。
三天没有得到休息的大脑突突直跳,剧烈的心跳声顺着血管流进了身体的各个角落。
扰得他烦躁不已,心脏像是被什么重物悬吊着,那种脚踏云层的不真实与虚浮感令降谷头疼欲裂。
“要脱离吗?”五条悟轻声问道。
杰已经叛逃,他们不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而是随时会刺向彼此的尖刀。
虽然五条悟到现在依旧不想相信挚友的反叛,但事实和理智却一直在不间断地提醒着他。
他们现在的处境危险至极。
不得不用最恶意的想法去猜测夏油杰的行为,五条悟那个微弱的、但却没有消散的念头在说。
夏油杰,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挚友了。
现在偏执又癫狂的他,做出什么都不会让他感到意外。
“你是说,他会……”说不出接下来的话,降谷的语气艰涩。
定定看着他半晌,白发青年细微地摇了摇头,“我认为他不会。”
杰舍弃的是之前梦想,背弃的是公安。
五条悟坚信他不会供出他们。
“我这样说,是不是站不住脚?”比起自身的伤痛,五条悟深知降谷比自己还要绝望和痛苦。
因为死去的是他从小一起长到大,犹如半身一般的幼驯染。
夏油杰对诸伏下手,作为他的幼驯染,降谷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对他保持以前的信任。
五条悟也知道这个道理。
他信他,也疑他。
情感或许在这一刻超越了理智,让他说出了这句话。
没有回答,降谷眼中的光忽明忽暗。
“你怕吗?怕死吗?”五条悟将身体微微向前倾斜。
比蓝天白云还要纯澈的蓝眸倒影出了他的身影。
抬起头,金发青年本能地牵引出内心真实的想法,“不怕。”
“我也不怕死,那要赌一赌吗?现在脱离等于一切前功尽弃,景光的死不再有任何的意义。”
“他的资料会被尘封在资料库里的某个角落,除了我们,没人会一直记得他。”
“我想让他活着,以英雄的形象,活在大众的记忆中。”
五条悟不想他就这样消失。
他想让他璀璨的灵魂一直活下去。
眼中的疯狂像是被灌满水的杯子,逐渐溢出来的五条悟一字一句道:“不脱离,我们当什么都没发生,但死亡会一直悬在头顶,或许它会在某个时刻降临。”
“或许会在一切结束之后,你要和我来一场豪赌吗?零。”
现在脱离是最优解,但他不甘心。
不甘心费尽心力做到了一半的事因为怕死而放弃。
不甘心诸伏就这样死得毫无价值。
他想要用自己这条性命,去赌一个他们曾经做下、一直在践行的诺言。
消灭黑衣组织,不惜一切代价。
让诸伏景光得到自己该有的荣誉。
这一切,都需要他们拿命去赌。
愣愣地看着他孤注一掷的疯狂的姿态,降谷眼眶一热,分不清是疲惫带来的还是别的。
“好,我赌了。”他不由自主地回答道。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同伴的死。
怕的是还没有完成目标,抱憾终身。
怕的是隐姓埋名付出所有,但只能被藏匿于公安资料,只能被他们记住的景光和伊地知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消失。
可看到五条那双眼睛后,他觉得他不怕了。
现在就剩他们了。
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
肩上背负的鲜血和性命越来越沉重,哪怕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也要咬牙向前走。
“零,你现在的命不只属于你,也属于我,我的也是,挣扎着活下去吧,为了最后的那一刻降临。”
伸出拳头,五条悟露出了这三天第一个灿烂的笑来。
犹如云开破雾,灿若朝霞。
晃得降谷呼吸一滞。
他抬起手,与他轻轻碰拳,“带着景光和伊地知的份,继续走下去吧。”
沉湎于过去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他必须要吞掉被打落的血和牙。
现在他和五条互相背负着对方的性命。
他们不会背叛彼此,会一直并肩同行。
带着同伴们的灵魂,一同走到曙光之中。
心中那颗悬挂着的巨石悄然落地,紧绷的下颚角放松了许多的降谷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来。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他绝对不能倒下。
“那就说定了。”收起笑,眉眼清冷如月的白发青年一字一句道:“别死了,活下去。”
“说定了,五条,你也要活下去,在一切没有结束之前。”降谷认真地说道。
“那是当然!”站起身来,五条悟语气平静,“如果夏油有异动,我会杀了他,如果他一直没动作,在最后那一刻,我也会杀了他。”
“这件事,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不能把夏油杰背叛的事告诉接线员,否则他们必然会被上层要求脱离。
一切的爱恨情仇,都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他们来处理。
“好。”
“那我先走了,还有任务。”挥了挥手,跟个没事人一样的五条悟转身离开。
伴随着大门关上,降谷静坐了半小时后,才拿出手机,编辑了一串文字。
【代号0113,夏油杰,已背叛。】
盯着上面的字目不转睛的降谷手指在发送按钮上停留了许久后。
默默将所有文字删除。
只见他像是失去力气般仰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挡住双眼,喃喃自语。
“何必在我面前装得那么轻松。”
“不过多谢了,你还能坚强,还能让我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