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 太阳下仍是灼人的热。
钟有彤打着扇子还是热得心烦气燥,她一把掀开帘子没好气地问:“到底还有多久到啊?”
王顺坐在车辕上,迎着太阳脸上被晒得通红, 却还是第一时间露出个谄媚的笑:“快了快了四小姐, 转过前面那个弯就到了,小姐再忍耐一下,到了宅子里就荫凉了。”
钟有彤收回手, 看着一旁同样热得面色潮红的大哥, 忍不住再次抱怨。
“爹娘真是的,非让我们来这一趟遭罪, 二伯都走了两个月了,香铺的老人也全都换成了我们自己的人手, 做这个样子给谁看?”
钟有荣擦了把汗,他长得胖, 比钟有彤更怕热,本就烦闷, 听着钟有彤抱怨,更是烦上加烦。
他也没耐心像之前那样哄着钟有彤了, 暴躁地一丢帕子。
“你当我想来?香铺是全盘被我们接手了没错,可二伯这个前当家人走了, 我们三房一个人都不来祭奠,那些打过交道的人家怎么看我们?还做样子给谁看, 能不能动点脑子?”
钟有彤是家里唯一一个姑娘, 上有父母爱护, 下有兄长关照,还从没被家里人这么凶过,她被钟有荣吓了一跳, 嘴一撇哭起来。
钟有荣脾气发出来之后心头舒畅许多,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要不是祖母和父亲劝他,他才不想来呢。
平日里他没什么烦心的事,对着自家受宠又嘴甜的小妹脾气自然是好,可如今他自己都浑身不舒坦,哪还有心情去关注钟有彤的情绪,听钟有彤哭得伤心,他才带着几分不耐烦地道:
“行了,是我不该吼你,你也别哭了,没听王顺说就快到了吗?你不是最讨厌钟意竹,听舅舅说他走投无路嫁给了一个命硬的猎户,你不想看看他现在过得有多惨么?”
钟有彤哭声一顿,果然便顾不上伤心了。
钟家三房一共四个孩子,老大钟有荣,年二十二,老二是个儿小哥儿,名叫钟有芝,已经嫁出去三年了,所以这次没有跟着回村,钟有彤年十七,比钟意竹小了一岁,在钟家排行四,老幺钟有耀,是个小汉子,不过今年才七岁,还小,因此也没跟着回来。
钟有彤因为年纪和钟意竹相仿,从小便什么都要跟钟意竹比,钟意竹有的她要有,没有的她也要有,仗着祖母宠爱,她从小便没什么得不上的。
后面两人都到了说亲的年纪,情况却变得不受钟有彤控制起来。
所有来钟家提亲的人家,几乎都是奔着钟意竹来的,钟意竹不要的才会调转目标找人来打听她,她气得哭闹了好几回,可这件事她闹也没用,就算是祖母也不可能左右人家男方的决定。
从那起她便把钟意竹看作了眼中钉肉中刺,后来钟家变故,钟意竹没了倚仗,像个玩意一样被送出去,最高兴的人非她莫属。
听外面王顺说马上就进村了,钟有彤连忙擦了擦眼泪,又赶紧找出香粉扑了扑脸。
是啊,她现在还是钟家尊贵的小姐,钟意竹却已经是个村里农户了,听舅舅说他连村里的三十亩田都要急赤白脸地抢回去,当真是穷疯了。
之前连亲事她都只能挑他不要的,如今他只能嫁给山野村夫,而她已经和府城刘家二公子定了亲,两人之间早已是天差地别,钟意竹若是见到她,不知该怎么嫉妒她才是。
想到这里,钟有彤几乎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如今正是播种插秧的时节,柳山村的地里田间都是弯腰插秧的人,因此村道上刚出现马车的影子,便引起了众多注意。
等到发现来的马车不止一架,而是三架时,几乎所有人都直起了身,探着脖子朝那边看去。
车轮滚滚扬起尘土,离村子近了,速度便也降了下来,有人认出坐在打头的马车前的是之前来过的钟家家仆,便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有人猜测是钟家派人来送孙芸娘母子送东西的,毕竟是一家人,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至于送来村里便不管不问了才是;也有人猜是钟家有人来祭奠钟老二的,虽然七七已经过了,百日又还差些时日,但过段时间就是七月半,若说是提前来祭奠,倒是也说得通。
陈小容手里拿着秧苗也顾不上插,有些心焦地看着三架马车驶进村子,他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听见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起说不定这是钟家派人来接孙芸娘母子回去,只是如今钟意竹已经嫁人,怕是得带着裴穆这个煞星一起回去了。
陈小容自然知道那人是故意说来给他听气他的,他沉着脸听而不闻,心里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不懂府城人家的规矩,却也知道把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哥儿送回村里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村里都传钟意竹是犯了错才被罚的,可他们这些时日和钟意竹接触下来,了解了钟意竹的性子,便不会信那些莫须有的传言。
钟家这一来人,对孙芸娘母子来说恐怕未必是好事。
陈小容把手上的秧苗往王平安手里一放,匆匆往田坎边走去。
裴兄弟好不容易找到可心的夫郎,他们可得帮他看顾好了。
……
等钟意竹收到陈小容的报信赶到钟家老宅时,钟有彤正在指挥下人把他卧房里的东西搬走扔掉,好腾出来给她住。
孙芸娘拦着不让,钟有彤抱着胳膊,一身鲜亮的罗衣和孙芸娘朴素的衣着形成鲜明对比,她扬着下巴,语气里含着恶意的笑。
“二伯母不过才来村里两个月,怎么眼界竟然低成这样了?什么破烂东西都当成宝,放心,二伯母说这箱子值多少钱,我赔给你就是。”
钟有彤使了个眼色,王顺便带着人就势要挤开孙芸娘,把装着钟意竹东西的箱子扔出去。
“住手!”
钟意竹几步跑过去把孙芸娘护到身后,恶狠狠地瞪着王顺:“没良心的狗东西,我爹当初就不该救你。”
他又转头看向始作俑者,语气很冷:“钟有彤,你还有一点教养吗?我娘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
钟有彤把目光转向钟意竹,看着钟意竹明显不如在钟府时抢眼的容色和简单的棉布衣裳,捂着嘴都掩不住笑意。
“好大的威风,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三哥哥啊,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你了呢,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穷酸亲戚呢。”
见钟意竹神色不变,钟有彤眼睛转了转,继续道。
“听说你嫁给了一个六亲不认克亲克近的煞星?你都嫁出去了还有什么资格管钟家的事?你留下的东西我怕克着我,毕竟我下半年要和刘二公子成亲,出了什么差错三哥哥你负担得了吗?”
钟有彤夸张地扇了扇鼻子,连声道:“王顺,快把箱子扔了,扔远些,免得冲撞了小姐我。”
“你们敢!”饶是孙芸娘再好的脾气也被逼急了,她怒斥一声,拦着王顺两人分毫不让。
钟意竹即使出嫁了,孙芸娘也每天都把这个卧房打扫得干干净净,钟意竹留下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也并不值钱,毕竟他们许多东西都留在了钟府,早已不知去处,可钟有彤想用这种方式轻贱她的小哥儿,她绝不答应。
眼见王顺要出手推攘,钟意竹自知不是对手,索性上前狠狠推了钟有彤一把。
在钟有彤的尖叫声中,钟意竹冷声道。
“你再不让他住手,我就叫村里男女老少都来看看你这副不敬亲长的跋扈模样,柳山村杂姓十五个,近三百人,只要有一人和刘府的人能扯上关系,你猜你的好事会不会传到刘家人耳朵里?”
“赵大娘——”不等钟有彤反应过来,钟意竹便放开嗓子喊了一声。
钟有彤瞬间慌了神,尖声道:“你闭嘴!”
“好了,都别吵了!”
直到这时,钟有荣才从侧屋出来,他装模作样地训斥了几句家仆,又转移话题道:“时辰不早了,还是先去二伯坟上看看吧,我们带了许多祭品来祭奠二伯。”
提起这个,钟意竹瞬间没了话,只是撇开头不再看钟有彤。
钟有荣警告地瞪了钟有彤一眼,转头吩咐下人准备带着祭品上山。
钟意竹的东西被放回了卧房,钟有彤也不再嚷着要住他的卧房,只是恨恨地看着他。
钟意竹视而不见,只是扶着娘亲一起往门外走去。
钟有荣和钟有彤只有两人,却带来了三架马车,其中有两架都是用来装祭品的。
这边钟有荣钟意竹一行刚上了山,那边柳山村里便传遍了这件事,都说钟家大手笔,祭品都按车买。
又闻说是钟老三夫妇要顾着家中生病的二老所以未能亲自前来,便让大儿子和已成人的三女儿代他前来尽孝,如今钟有荣和钟有彤赶了远路过来,刚到钟家歇下没多久便连忙上山,可见诚心。
村里人听了都竖大拇指,钟二老爷死后也风光,钟老三一家还是很重情义的。
又接着夸钟有荣年少有成,看着便有出息,夸钟有彤大方得体,又如此孝顺,身娇体弱的还赶了这么远路来祭奠长辈,真真是难得。
当时他们如何谄媚以为没有落魄的钟意竹,如今便怎么夸赞钟家两兄妹,更有甚者为了抬高二人去踩钟意竹夸,说要不是因为钟意竹当时“闯了祸”,人家兄妹二人这么有孝心,肯定当时就要跟着回来送葬的,也不至于让钟老二连个摔盆的后辈都没有。
陈小容忙完一天听了一肚子气回家,他又气又急地看着王平安:“你说裴兄弟到底哪天才回来?”
王平安也急,急的却和他不是同一回事。
以裴穆那脾气,若真回来撞见如今的场面,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与此同时,深山中,裴穆收紧绳索,牢牢地套住了走入陷阱的一头公鹿。
公鹿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横冲直撞,可套住它的锁扣却打得极有技巧,它越挣扎便越收紧,到了最后,也只能力竭地瘫在地上。
确认公鹿挣脱不了后,他把绳索系在溪边的树干上,用竹筒打了水,准备在天黑前返回临时的落脚处。
他算了算进山的日子,也才不过第三日而已,竟不知为何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往常他一进山便是八九日,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总归猎了活鹿没办法带着去狩猎,别的猎物不说,这头活鹿便能卖个好价,也算是收获颇丰,不如明日便下山。
裴穆闭上眼,脑海中却闪过一双漂亮含笑的桃花眼。
明日逮两只兔子再下山好了,他想。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要思考一下更新的时间先暂定晚上十一点哦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