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意竹从这位夫郎早上买香丸时就觉得有些蹊跷, 只是当时被梁小姐打了岔,后面他也忙得没想起这一茬。
如今对方再次出现,钟意竹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看着许兰, 刚才对着裴穆时的柔软神情已经尽数收敛, 不动声色道。
“什么条件?”
许兰看了眼面前布置得漂亮精致的摊位,每种香丸的调香也都极有巧思和灵气,和那些老师傅调出来的全不是一种感觉, 难怪刚摆了两次摊就能引得不少人慕名前来。
他正色道:“我家当家的是刘家香铺的掌柜, 我已经跟他说好,聘用你来铺子里当制香师, 你若是答应这个条件,这些香丸我便尽可收了。”
他偏过头示意了下不远处的另一个摊铺:“摆摊终究没个定数, 也易遭小人作祟,刘家香铺是松云县最大的香铺, 做制香师旱涝保收,也不用你操心出货售卖的事, 你觉得这个诚意如何?”
钟意竹有些意外,虽然许兰面容严肃, 没什么亲切和善可言,但这番话倒说得上诚心, 只是……
他扭头和裴穆对视了一眼,裴穆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钟意竹回过头看向许兰:“多谢夫郎好意, 不过我家中路远, 暂时没有打算到香铺上工。”
许兰拧了拧眉:“你可知刘家香铺的制香师工钱多少?最普通的制香师也有二两半银子一个月, 你是小哥儿,年纪资历也轻,我给你争取到了二两银子, 这已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香饽饽了。”
钟意竹有些惊讶,他是知道府城的制香师工钱的,对比起来,刘家香铺只是在县城,开出的工钱也算得上丰厚了,听这位夫郎话中的意思,大约那香铺的掌柜也是不怎么愿意要他这个小哥儿的,恐怕是这位夫郎一力促成的。
二两银子的工钱就算在松云县也是极体面的了,更别说放到村里,这几乎是一个节俭的农户人家一年的用度。
可钟意竹的野心却不止于此。
许兰显然没想到钟意竹会拒绝得这么坚决,他眉间拧成了川字,看了钟意竹半晌。
“你可想好了,这松云县的制香生意不是好做的,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钟意竹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多谢夫郎抬爱。”
许兰空着手离开了摊铺。
钟意竹一直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后背被轻轻推了推,钟意竹转过头,裴穆催他:“去逛一会儿,刚刚说好了给我买糕。”
摊铺上还有一堆没卖完的香丸,而他刚刚拒绝了能把这些存货全部清空的机会,也拒绝了一份酬劳丰厚的营生。
而裴穆却全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的模样,就好像前路再难,只要有他在,他都不必怕,也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钟意竹走进喧嚷热闹的集市中,听着耳边各式各样的叫卖声,慢慢在各个摊位流连着,心里也渐渐有了新的想法。
而在他们的摊位上,裴穆一边给认着脸来买香丸的老客打包,一边观察着不远处摊位上的各个客人,他记脸确是没有钟意竹厉害,可有些特征明显的,他却也能记个大概。
钟意竹逛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整个人看着都比之前活泛许多,裴穆吃着他买的糕,听他又精神气十足地招呼起客人来。
两人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时才收摊准备离开,他们带来的香丸没有卖完,还剩了大约五十多粒,钟意竹和龚老四商量了下,决定把剩下的香丸放到他那里寄卖,每卖出去一粒分给他三文钱的酬金。
这对龚老四来说并不费多少事,而且还有两方合伙对敌的情谊在,他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他本觉得是因为没给他们占好摊位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他合该帮忙卖完剩下的,并不打算收钟意竹的钱,不过钟意竹和裴穆都不答应,这件事最后便按照钟意竹说的来。
料理好这件事后两人便准备返程,钟意竹上次是卖完乞巧节的货之后去买的香料,买的货量不少,剩下的应当还够他用两回,若他求稳下次少做些的话,或许用三回也是够的。
但他偏不。
裴穆陪着钟意竹一起去了香料街,又买了许多东西,这才踩着太阳落山的点出了城门。
·
回村后的几天,钟意竹都没有出门。
裴穆去了山上,他忙着制作新的香品,也忙着准备下一次摆摊,而就在他们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村子另一头的裴家,也正在上演好戏。
前些时日,裴金闹出了结果,裴家请人去彩石村的那名姑娘家提了亲,裴家想在入冬前把喜事办了,便一直催促着媒人要加快流程,快快定亲择期。
按理说双方都同意了,这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事,裴金日日喜上眉梢翘首以盼,田氏也都已经在准备办喜事了,可两方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合八字那一步竟然出了错。
裴家催得急,媒人拿到庚帖后就近在彩石村找了个先生相看,这一步本是走个过场,可那算命先生眯着眼睛看完后却连连摇头,说姑娘若是嫁过去怕是会有血光之灾。
那姑娘家一听便惊了,忙问怎么回事。
算命先生掐着指头,皱眉看着裴金的八字,说男方家里煞气太重,之前恐怕便死过一个年轻女子,若这姑娘嫁过去,不出意外也是同样的结局。
姑娘姓李,是家里的二娘,今年十六。
二娘一听便吓坏了,忙说不嫁,可她家里人却是舍不得那十两银子的聘金。
说起李家,其实彩石村的人都知道,那十两的聘金是李二娘父母故意高高喊出来的,李二娘就算颜色生得好,可在村里又有几户人家舍得花十两银子娶新妇呢?更何况这十两还只是聘金,还不含聘礼和办酒席的银子,算起来半个亲事前前后后怕是得花将近十五两银子了。
彩石村的男子在知道聘金的数目后便没人再上李家的门,李二娘的爹娘也傲气,仗着姑娘颜色好,看不上村里的男子,尽往镇上去寻,可惜好亲事没寻到,却被媒人和一个无家无业的男子联合起来耍了一通,险些人财两空,于是这才老实地打算找个村户人家。
有了这一遭,李家遭人笑话不说,李二娘的爹娘也商量着要把聘金往下压一压,免得把李二娘年纪拖大了不好嫁,偏偏这时候裴金遣了人来求娶。
李家找人打听了一番,知道裴家家底不错,裴金又是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便咬死了十两聘金不松口,后头果然成事,李家其实也是喜不自胜。
如今听算命先生说了不好,李二娘爹娘还是不甘心,也将信将疑,找了人去柳山村打听的同时,又连忙塞了几个铜板,问起先生有没有破解之法。
算命先生收了铜板,又掐指算了半晌,才说让新人和长辈分家另住可破解此煞。
此言一出,李二娘爹娘顿时没了话,这……还没嫁过去便要人家分家,怕是要被戳脊梁骨的,裴家愿不愿意是一码事,众人都知道的是,裴家的家底厚在裴父身上,分了家谁知道裴金能有多少。
裴父能带着裴金干活赚银子,可没听说裴金有那单干的好手艺。
李家便打起了退堂鼓。
李家找了媒人说要退亲,媒人一听,这前后果然合不成,批命凶就算了,破煞的法子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接受的,连忙焦头烂额地去了裴家说清了缘由。
媒人是柳山村人,也正是之前张桂花找了去钟家说亲的柳媒人,她自是知道之前裴穆娘亲早亡的事,听算命先生那样说,心里便忍不住打鼓。
这批命听着就瘆人得慌,要真出了什么事,也着实晦气得紧,还影响她以后说媒。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说这桩亲了,好言催促着想让裴家赶紧同意退亲了事。
可裴金前面又是闹又是求,好不容易等到裴父松口,正满心欢喜地等着娶漂亮媳妇呢,哪里愿意说退就退,他嘴一张就说要分家,裴松顿时气得扇了他一巴掌:“混账!你爹我还没死呢!”
裴松今年不到四十,身形不算壮硕,可他平时做惯了木工活,手劲是极大的,一巴掌打过去,裴金嘴角当时就见了血。
一旁没走成的柳媒人咋舌,村里人都说裴家日子好过,不用下地种田,裴木匠能赚钱,田氏生的三个孩子也都娇养着,可如今看来,这哪是什么好日子,哪家爹打儿子下这样的狠手的……
田氏连忙劝着裴松回屋了,一口断定是那算命先生浑说的,哪要到分家那步,裴金这是小孩子脾气着急呢,让他别和儿子置气。
裴金长得白胖,一张脸盘也像田氏,田氏心疼地安抚了儿子几句,又让被吓得躲起来的裴水和裴炎给他们爹送水进去消消火气。
这才从柳媒人那里拿了庚帖,马不停蹄地就去了隔壁河边村。
河边村有先生姓朱,说是从小便能通灵,神得很,年轻时在镇上摆摊算命,年纪大了就留在村里,帮村里人看看各家的事。
田氏之前就来找过朱先生,她尝过用钱“改命”的甜头,见面先塞了五十个大钱,心想这下说出来总该是自己想听的。
何曾想对方看了看她递过去的庚帖,说的不止和那彩石村的先生一样,甚至还多提醒了一句,若是执意嫁娶,不仅那姑娘会有血光之灾,裴松怕是也要出事。
田氏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是,怎么还有我家当家的事?先生你再仔细看看,可是看错了?”
“我有没有看错,夫人心里难道没有数吗?”朱先生一双眼浑浊,整个人比起几年前更加干枯瘦弱,嗓音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说这句话时,他直勾勾地盯着田氏,又憋不住地咳了咳。
这下田氏才是真的慌了。
她抖着嗓音,后背都起了层鸡皮疙瘩:“那那不娶那姑娘是不是就没事了?”
朱先生把庚帖递回来,手上像是只蒙了层皮,青得能看见脉络:“不……只要你儿娶亲就会冲撞,这是你们这方的煞,和那姑娘没有关系。”
田氏摇着头不愿相信,突然想起什么,忙道:“怎么之前定亲时没事?是不是找到命格合适的姑娘哥儿就行?”
朱先生摇了摇头,尾音长长地拖着,像是在无形之中划下了定数。
“人的命数是会变的,这煞用别的法子是解不了的,二十来年的煞,若是不解,你家三子娶亲也会有这一遭。”
田氏信誓旦旦地去,胆战心惊地回。
她给了这么多钱,若是小问题朱先生便恐怕掩过去了,可他宁愿拿不到钱说自己不爱听的也要警告她,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对此几乎深信不疑。
她想了一路,怕了一路,尤其是想到十九年前死去的那个女人和裴老汉,青天白日的,全身的汗毛竖了又竖,冷汗几乎把内衫都浸湿。
在院子里转圈等着她带回来好消息的裴金一看她的脸色心里便是一凉,田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自己心里却也慌。
她推开主屋的门进去,看着靠在床上的裴松,惶惶地把算命先生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压低声音道:“怎么办当家的?这家……怕是当真得分。”
她是真的怕有人殒命,谁知裴松听她说完却勃然大怒。
“想都别想!他想分就自己卷包袱滚,别想从我这拿到一个铜板!”
他猛地把茶碗往地上一摔,溅起的碎片划过田氏的手,田氏惊叫一声,几乎以为他疯了。
而裴松最是清楚裴穆最开始的煞星名头是怎么来的,因此他对于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是半个字都不信的,他甚至开始怀疑起田氏是不是和算命先生串通好了,编造这些流言来吓唬他,好逼他把家产分给裴金。
想得却好,分家了都不用在他身旁给他养老了,好拿着他挣的钱去过那逍遥日子。
田氏捂着手,被裴松突然的怒火吓了一跳,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为了两方考虑他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也忍不住尖声道:“那我儿就要打一辈子光棍吗?!”
裴松紧紧皱着眉,他这些天先是被他们母子磨着要给十两聘金娶媳妇,如今又被磨着要分家,还有那不知所谓的算命先生,扰得他烦不胜烦,一口气堵在胸口:“便是不娶又如何,就当给我尽孝了,他连这点孝心都没有吗?”
门外正在偷听的裴金猛地推开门吼了一声“我不!”,田氏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