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穆是在乞巧节前的一日才下的山。
这次进山收获不错, 他急着见人,天刚亮就往山下赶,回到村里时天边晕染着朝霞, 连太阳都还未升起。
家里的大门从外面锁着, 裴穆知道人不在,到后院放下猎物,洗了把脸, 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才拎着一只野鸡往钟家老宅走去。
孙芸娘起得早,正在灶屋煮粥, 突然看到裴穆进来,她连忙迎出去。
“总算是回来了, ”竹哥儿这两日心不在焉的,她自然能猜到是担心裴穆, 如今见人回来,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还没吃早饭吧,粥马上好了, 我去给你盛。”
“不用了岳母,”裴穆把野鸡递过去, “我想先去看看竹哥儿。”
孙芸娘没接:“怎么回回来都拿厚礼?就当这是自己家,不用这样, 待会儿拿回去你和竹哥儿炖着吃。”
裴穆举着手没动:“您是竹哥儿的娘亲, 不必跟我见外, 我合该孝敬您的。”
孙芸娘有些感慨,见他眼神一直往屋里飘,也不跟他争了, 接过野鸡笑着道:“竹哥儿还没醒,你自己去寻吧,待会儿他醒了叫他一道出来吃早食。”
说罢,她便不管裴穆,拿着野鸡进了灶屋。
孰料裴穆也跟在她背后进来了。
“我洗一下手。”裴穆说。
孙芸娘看着他细致地洗完手擦干,才往屋里走去,唇角也忍不住带了点笑,她家竹哥儿当是个有后福的。
有这样会疼人的夫婿,只要夫夫齐心,日子怎么过也不会差的。
裴穆只在之前接亲的时候进过一次钟意竹的卧房,他推开西屋的门,目光在瞬间就锁住了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影。
裴穆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却刚到床边就顿住了动作,晨光里,钟意竹手里握着他留下的香囊,睡得正香。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个瓦罐,里面的花已经快要蔫了,插花的水却还是清清亮亮。
裴穆胸口酸软成一片,伸出手轻轻蹭了蹭钟意竹的侧脸,然后便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床上的人睡醒。
钟意竹先前因为那个雨夜落下了不敢睡在床上的毛病,可裴穆却强硬地在他的脑海里凿上烙印,如今再次躺上床,比梦魇先到来的,是裴穆怀里的热度和一遍遍执着地叫他名字时的眼神。
钟意竹在迷蒙中感觉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他的意识在柔软的睡梦中滚了一遭,才后知后觉地悚然惊醒。
钟意竹有些发懵地看着眼前人,喜悦还没来得及爬上眼角,裴穆先凑过来和他贴着鼻尖,蹭了蹭他睡得柔软发烫的脸颊。
少年冷硬的眉眼化开,被甜蜜的情意填满:“我来接你了。”
钟意竹笑着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嗓音也是软乎乎的:“你终于回来了。”
裴穆就着这个姿势把他抱起来,钟意竹清瘦,他抱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他把人放在腿上坐好,凑过去嗅了嗅他身上的香味,只觉得这几日的奔波劳累在这一刻全都消散无踪。
钟意竹摸了摸他的侧脸,知道他这些时日定然没有休息好,低声道:“在这里睡一会儿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再回去。”
“好。”裴穆偏头亲了亲他的手指,“岳母给你煮了粥,去吃吧,我不饿,先睡一会儿。”
钟意竹答应着起身,却被裴穆勾住了里衣的衣角。
钟意竹转头看去,裴穆抬眼和他对视,问他:“这个能给我吗?”
等钟意竹从卧房出来时,孙芸娘已经盛好了粥放在一旁晾着,见只有他一个人,不由问道:“裴穆呢?”
钟意竹闷着头去洗漱,不让娘亲看见自己红透的耳朵:“他累了想睡一会儿,先不吃早食了。”
孙芸娘倒很体谅地点了点头:“待会儿把他带来的野鸡宰了,你俩吃过午饭再走。”
钟意竹含糊地应了一声,想到裴穆正抓着自己的里衣睡在自己床上,只觉得什么噩梦阴霾全都没有了,他满脑子都只有裴穆,也只剩裴穆。
……
次日就是乞巧节,夫夫两人吃完饭,便带着孙芸娘这些天做出来的香包回到了山脚下。
裴穆打理好要拿去县城卖的猎物,钟意竹也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
第二日天刚亮,两人便从村里出发,走路前往松云县。
一次包车还好,若是每次去松云县都要包老张的牛车未免太过扎眼,钟意竹不想村里人知道他在做生意的事,不仅是防着裴家,也是防着别的舌头长的。
毕竟隔壁河边村就有三房的娘家人,他们知道了便相当于府城里的钟家人知道了,他在做制香生意的事自然是瞒得越久越好的。
裴穆几乎是钟意竹说什么便是什么,初秋的早晨比上次他们坐牛车时还要冷些,他帮钟意竹暖着手,牵着他从晨光熹微走到太阳升起,直到路上的车马行人都变多起来,他才松开手。
刚入城两人就发现,松云县比起他们上次来时还热闹了几分,一大早,路边甚至就已经有人支起了小摊,有马车往出城的方向哒哒跑去,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出城去赏玩作乐。
两人商量了下,当即便决定先去西市,摆好摊后裴穆再去出手猎物。
等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西市时,果然就见各处的摊位几乎都已经有人占了,有些已经摆好了货品,有些还正在收拾。
上次隔壁首饰摊的龚老板和钟意竹约定好今日会帮他定下摊位,钟意竹和裴穆便没管其他,直奔他们上次的摊位。
说起来不过是和龚老板萍水相逢,钟意竹并没有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上面,可刚到了附近,钟意竹却一眼就看到了正和几个人对峙的龚老板。
龚老四今日来得早,第一时间就把他的摊位旁边的小摊租了下来,他自己的摊位是按月给租子,不用抢占,不过他既答应了那卖香丸的小哥儿,又想吃人家铺子的客流,自然也要拿出诚意来。
他一早就占好了摊位,也找胥吏交了钱拿了牌子,他倒也不担心钟意竹爽约,乞巧这日正是赚钱的日子,不在这日过来才是傻子。
他原本正安心在自己摊位上等着那对小夫夫从村里赶来,却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几个人带着胥吏过来,说他租了摊子不用,不合规矩,理应让出来重新租给他人。
龚老四莫名其妙地站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有这规矩?你当这西市是你家开的?”
对面的男子却不理他,只谄媚地对着胥吏拱了拱手:“大人您看,今日铺位本就不足,是不是也应当适当变通一下,禁止这种空占铺位的行为呢?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小商贩实在赶不了早,还望大人通融一二。”
胥吏先检查了一遍龚老四的牌子,确认无误之后才问:“这摊子你占着何用?”
龚老四哪能没看出这几人就是成心奔着这铺子来的,索性嘴一张就把钟意竹划成了自家亲戚。
“我娘子家弟弟今日要来摆摊,托付我先帮忙租个摊位,大人,我弟弟家里也离得远,天不亮就要往城里赶,怕是比这几位还要称得上远道而来。”
那男子补了句:“他离得远是他的事,总该有个先来后到。”
龚老四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你也知道先来后到,事实就是我先来的你们后到的。”
男子正要继续搅缠,钟意竹的声音横空插了进来:“诸位请让让。”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用话来堵龚老四的男子便被挤到一边,裴穆不经意地撞开他,在被几人围着的摊子前面撞出个豁口,上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摊位上。
钟意竹对着胥吏行了个礼:“大人明察,这摊子是我请龚大哥帮忙租的,我们刚从家里赶来,并非蓄意占着不用。”
钟意竹掀开背篓上的盖布:“这是我们要卖的货品,上月廿八那日我们也在这个摊位摆摊。”
那几个捣乱的人并不甘心,还想再辩,胥吏却点了点头,“我记得你们,既是误会,这事便作罢。”
他转头看向几人:“靠里头的地方还有位置空着,你们若真心想做生意便早些下手,也别惦记别人的摊位。”
几人蔫蔫熄了火,也不敢再说什么了,之前出头的那男子连忙点了点头:“是,是,我们这就去选一个,劳大人费心了。”
几人跟着胥吏离开,摊位前总算空了出来,钟意竹对着龚老四躬了躬身:“这次多亏了龚老板,真是劳你费心了,又帮忙占铺位还得应付这些人纠缠。”
龚老四摆了摆手:“都是小事,我龚老四既然应了你,自然要帮你办妥当,不用如此客气。”
他看着二人,又笑了笑:“多亏你们夫夫容貌显眼,这都隔了九天胥吏大人还能一下想起来,不然说不得还要多费些口舌。”
经过这一事,两方倒是把关系拉近了许多。
钟意竹等裴穆借了桌子搬过来,便让他先去把猎物卖了再来,裴穆点了点头,对着龚老四拱了拱手:“劳烦龚老板帮忙照看一下我家夫郎,我去去就回。”
龚老四笑着应下,心里也觉得这夫夫俩可交,小哥儿见识谈吐不凡,虽然于生意之道刚上路还有些许青涩,却不难看出将来定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他这夫君也有意思,看着不好惹,却对夫郎极为细致贴心,甘愿让小哥儿抛头露面地做生意便算了,还要亲自在旁边护着,看他那装猎物的竹筐沉甸甸的,打猎的手艺恐怕也厉害着。
他感慨着,转头就见那边钟意竹刚把香丸摆上,铺子上便来了人,听着像是上回买过香丸的回头客,一直便等着他来摆摊呢。
这几日不时有人来问他,知不知道之前卖香丸的摊子什么时候开,他都耐心地一一答了,这不,效果如今便显现出来了。
龚老四满意地看着钟意竹那一大背篓的货品晃了晃头,有这样一个旺铺挨着,他今日的生意就算想差也差不到哪去。
而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想,钟意竹的摊位自开张之后就没怎么闲下来。
早一些的客人大多都是之前买过他的香丸又带着旁人来买的,后面便多了许多新的客人。
他这次带的香包绣得精致,摆在那里便是吸睛的,再加上他用来装香丸的油纸袋上的小巧思,更是极受姑娘小哥儿的喜欢。
因着是节日,又用心做了包装,加了新的香型,钟意竹把香丸的价格提到了二十五文,也同样极受欢迎。
钟意竹自己忙着,也没忘了给龚老四的首饰摊推销客人,一时之间,两个摊铺人围着人,热闹极了。
而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角落,盯着香丸摊子的人眼睛都要烧红了,恨不得去掀了摊子,又恨不得那摊子是自己的。
裴穆敏锐地望过去一眼,却只看到熙来攘往的集市街道,很快,他的视线也被围过来的客人挡住了,裴穆收回目光,轻轻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