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老宅, 钟有荣兄妹俩都被吓破了胆。
眼见有家丁在也保护不了他们,几个家丁根本不是裴穆的对手,可他们也不敢去找村里人, 钟意竹的威胁言犹在耳, 他们同样忌惮村里其他人知道钟意竹被赶来柳山村的真相。
钟有彤也顾不上在地上呻吟的钟有荣,她没受伤,回过神便一叠声地催促家丁去套车, 她要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王顺被她踢了一脚, 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去了后院,钟有彤也连忙回屋收拾东西。
其余家丁把钟有荣扶起来, 也都跟着去收拾东西或去后院套车,他们不敢对主人家的事置喙, 只知道自己不是那男人的对手,身上还疼着也不敢歇, 恨不得赶紧离开。
只是天不遂人愿。
夏末天气变得极快,等他们套好车, 一场暴雨却拦住了他们出行的路。
豆大的雨点没多久便砸得天地间一片苍茫,连远山都隐在了雾里。
乡间道路泥泞, 这种天气若要硬走,马车陷在半路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钟家一行人不得不留在柳山村再过一夜。
钟有荣一直躺在床上哼哼, 村里只有个赤脚郎中,家丁冒着雨把人请来, 郎中仔细看过, 说没伤到筋骨, 都是皮外伤,养一养就能好,只留下瓶药油便离开了。
家丁帮他擦了药油, 他嘴里一直在不清不楚地骂人,一会儿说要裴穆好看,一会儿说要弄死钟意竹。
钟有彤在外间撇了撇嘴,真这么神气之前钟意竹在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逞威风给谁看?
晚饭是家丁让隔壁村户帮忙做的,雨势太大,也只能这样了,钟有彤本就没有胃口,又嫌饭菜难吃,只勉强塞了几口,钟有荣身上痛得厉害,也没多好的胃口,挑拣着把肉吃了便放下筷子。
一场骤至的暴雨模糊了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整个村子都早早地安静下来。
钟有彤白天受到了惊吓,这一晚也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一阵冷风吹进了被窝,让她打了个颤,她翻了个身,一阵更强烈的冷风突然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卷进屋子。
她皱着眉睁开眼,脸上是带着困倦的不快,可当她回过身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的表情却猛地凝固在了脸上。
没有月光的夜晚黑得像墨,可大开的窗户和外面模糊高大的人影却被她清晰地感知到,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天际突然闪过一道亮光,钟有彤在这一瞬间看清了窗外的人影,她的尖叫和闷雷同步响起,又被无情吞噬。
“啊!二伯!”
她连滚带爬地缩到离窗户最远的墙角,害怕到完全控制不住颤抖:“二伯别吓我,求你了,别吓我……”
耳边安静到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和外面的雨声,可她却能感觉到,窗边的那个东西一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死死地锁着她,这无疑让她更加毛骨悚然。
她崩溃地哭喊道:“我什么都没做!二伯你要索命就去索祖母的命!家里的事都是她决定的,和我没关系!”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边,钟有彤在这短短的片刻看清了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二伯满脸的血混着雨水,像流不尽的血泪,正在沿着窗户往里爬,扭曲的动作全然不似活人。
她原本因为二伯生前良善好性子,心里抱了一点点希望,二伯或许会放过她呢?如今却是知道绝无可能了。
活命的本能让她下意识起身逃跑,她尖叫着冲出门去,侧屋出来便是院子,她一边喊着来人一边不停地回望身后,浓稠的黑暗包裹住她,让她在这不大的院子里竟迷了路似的。
不断落下的雨水淋湿了她,她脚步沉重,几乎难以支撑身体。
四下无一人应答,汹涌而来的恐慌让她感到绝望,又一次回头时,她眼睁睁看着二伯从她的卧房出来,手里竟凭空多了一条铁链。
钟有彤腿软地跌倒在地,听着铁链拖在地上渐渐靠近的碰撞声,崩溃地尖声喊了起来。
她知道二伯这是显灵来给孙芸娘母子报仇来了,可她还没活够,她不想死,那些送钟意竹出去的主意又不是她出的,凭什么是她来承受?
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爹娘爷奶对钟意竹做的事下的狠手,桩桩件件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可冰凉的锁链还是绕上了她的脖颈。
钟有彤整个人绷到了极致,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那边钟有荣被钟有彤的尖声叫喊惊醒,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来想查看情况,却先听见钟有彤在“认罪”。
眼见她大着嘴巴把钟家那些隐秘的事一句句吼着说出口,他也顾不上身上的痛了,骂骂咧咧地走到门边打开门,嘴里的话却在见到外面场面的一瞬间被生生掐断。
钟有彤脖子上缠着锁链倒在地上没了声息,而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分明是已经死了两个月的二伯。
厉鬼索命……他脑海里蹦出这几个字,却因为太过恐惧,连正常发声都不能,卡了半晌才惊喊出声,“鬼!有鬼啊!”
下一瞬,“二伯”循声看了过来,钟有荣看着他满脸的血一阵眩晕。
他软了膝盖跪地求饶,不要命地一个劲磕头,可那双眼熟的鞋和袍角却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冰冷的铁链缠上脖颈,钟有荣尖叫声卡在嗓子眼里,□□湿热的同时,他也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雨还在下。
隔壁赵大娘家院子里,起夜解手的巧珍满脸惊悚地捂住嘴,手也不解了,连忙撒腿跑回了屋子。
她瑟瑟发抖地把自己裹进了被窝,身旁的汉子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我听隔壁似乎有人在喊,怎么了吗?”
“不知道。”巧珍低低地应了一句,连牙齿都在打颤。
汉子也没仔细分辨,得了这么个答案便继续扯起了呼,留巧珍在旁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钟家几个家丁睡醒起来就在院子里发现了晕死过去的钟家兄妹,惊得连忙叫人去请郎中。
那边郎中还没请来,钟有彤先醒了过来,她猛地坐起身,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才又哭又笑地喃喃着:“我还活着,还活着……”
家丁们不好进她的闺房,都守在外面,她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了一阵,外面的天色亮起来,她也有了底气,对着外面的人发脾气道:“你们都死了吗,昨晚我喊了半天没一个人来?”
外面的家丁却是面面相觑:“四小姐,我们昨晚没听见你喊人啊。”
钟有彤想着昨晚似梦似幻的一切,低头看了眼自己浸着泥水的衣裙,倏然在衣摆上看见几颗溅开的血滴,一股寒气从心头涌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尖叫了一声,起身便开始换衣服,恐惧得连音量都控制不住:“现在就套车走,快!”
钟有荣那边的情况也和钟有彤差不多,他醒来便一直在说有鬼,催着要走,被家丁拉着跑来的郎中听了满耳的胡言乱语,又见两人怎么都不配合看诊,只能对王顺说二人大概是撞邪了,让他去找神婆看看。
钟家兄妹来的时候风风光光,走的时候却神神叨叨像被狗撵似的,村里人听老黄头说起都还觉得诧异,他们柳山村这几年安安生生的又没人横死,能撞什么邪?
昨晚暴雨担心冲散刚插好的秧苗,村里人只闲说了几句就各自去了地里忙活,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等到太阳高起来,众人回家过午,赵大娘却突然来到了村口的大榕树下,神神秘秘地道:“我知道钟家兄妹昨晚到底撞了什么鬼。”
众人一听,顿时好奇地围了过去。
·
山脚下。
放晴的天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暖暖的金。
钟意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前,守着床上正在补觉的人。
裴穆连睡着的时候眉眼间都不舒展,锁着很深的仇怨似的,明明是很好看的长相,却硬生生被脸上的戾气拖累,让村里的姑娘小哥儿连看都不敢看。
可就是这样看上去冷冰冰硬邦邦的一个人,在悬崖边缘坚定地拉住了他,又为了帮他出气,在湿冷的雨夜里穿上他爹的旧衣裳去扮鬼吓人。
裴穆从一片沉沉的梦中睁开眼,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身旁有人。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钟意竹看过来的视线,钟意竹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他未完的梦:“你醒啦?”
裴穆眨了眨眼,刚睡醒,他嗓子有些哑:“怎么守在这里?”
“娘不让我干活,让我进来陪着你。”
裴穆听着他又轻又软的语调,突然觉得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干似乎也是一件难得的逍遥事。
他看着钟意竹眉心浅浅的褶,很快便猜出他有心事:“在担心什么?”
钟意竹想了想:“要是他们去镇上或者城里看郎中,会被识破下药的事吗?”
昨晚裴穆的计划说来很简单,他在钟家人的吃食里下了少量的迷药,能让钟家兄妹脑子不太清醒,这样便能让闹鬼的事更真,也能避免两人辨出他和钟二老爷的不同之处。
给家丁那边的药则是正常的量,可以让他们昏睡不醒,一觉到天明。
这个计划的前半部分都很完美,不管是时机,天气,还是钟家老宅这个地点,以及两兄妹想对他下黑手的前情,对于“闹鬼”这件事的出现都是促成的契机。
可却还是有一个万一——
因为时间仓促,裴穆用的药是平日里猎户用来布置陷阱迷猎物的,用到人身上的效果是未知的。
钟意竹昨晚思维呆滞,没想到这一层,今天回过神来后却是忍不住担心。
若钟有荣和钟有彤找的郎中妙手神断,诊出他们中了药,那这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裴穆却笃定地道:“不会的。”
“我给他们下的药量极少,村里的老黄头没那个本事分辨,等他们去到城里找到大夫,早就诊不出来了,除非有吃食的残渣辨认做对照。”
“至于家丁那边,他们自己都没诊出问题,又怎么会想到让大夫去看家丁?”
钟意竹听他这么说,高高悬了半天的心也轻飘飘落下来,他凑到床沿上,把下巴搭在叠起的手臂上,软乎乎地夸了句。
“你想得真周全。”
裴穆忍了忍,嘴角却还是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钟意竹在一旁看着裴穆舒展的眉眼,他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出口,裴穆是怎么知道兽用的迷药在人身上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他那样有把握,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亲自试过药量。
钟意竹不忍去想那样的可能性,却又猜到那大概就是唯一的原因。
村里人都说,裴穆生下来便克死了亲娘祖父,不受亲爹待见,整天吃不饱饭,东家摸西家捡,有一次他饿得受不了,吃了王猎户下给猎物的饵,昏死过去,裴木匠和田氏第一时间便找上门去想讹钱,王猎户却说他下的只是迷药,不是毒药,裴穆没多久当真清醒过来,两人这才作罢。
钟意竹见识过村里以讹传讹的威力,第一次听说时以为这是有人瞎编的。
他宁愿这是瞎编的。
钟意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裴穆的被子角,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裴穆,我以后会好好学做饭,给你做好吃的。”
裴穆看了他很久,摇了摇头。
“你不用学这些。”
钟意竹看向他,裴穆说:“明天我带你去松云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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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钟:为爱下厨!
小裴:我我我觉得要不还是我来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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