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商队的所有人都是轮换着休息, 守着这群匪徒,同时也警惕着被其余同伙偷袭的可能。
商队虽有防备,却还是有人受伤, 好在商队都带着药, 也有人会清洗包扎。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商队便启程前往离村子最近的县城。
董四方让人腾出了两辆车把这群匪徒捆上车,又强硬地要求村长带了两人跟他们一起, 去向官府说明昨晚事情的经过。
这不是商队原本行进的路线, 因此董四方让王管事带着大部分车队在城外等候,他带着少部分弟兄和村里人拉着匪徒进城。
裴穆和钟意竹作为随行和商队没有关系的人, 也跟着前往作证。
这样血呼刺啦半死不活的两车人刚一进城,就吓坏了一众路人, 好在董四方遣去报案的人及时带着衙差过来,才安抚住百姓, 护送着一群人往县衙的方向行去。
百姓听闻这些是被抓捕的恶匪,恐慌的情绪这才得到遏制, 纷纷谴责起来。
另一头,商队的人和裴穆两夫夫到了公堂上对县令陈情后才得知, 这群人竟然是从东边沿海一路流窜过来的恶匪。
这一带山林颇多,确实滋生了一些匪患, 隐于山林,不好剿灭, 可也没有这么穷凶极恶的。
县令神色肃然:“这群恶匪一行十八人, 个个手上更是都沾着许多人命, 沿路犯下多桩命案,抢劫钱财无数,盯上你们的商队, 除了要抢夺财物之外,大概也是想借此机会占了他们身份北上去关外,好彻底躲开官府的追捕。”
钟意竹听得后怕,若董四方被蒙蔽让他们混进商队,或是他们没能及时发现村里人不对……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董四方不是善茬,昨晚就严刑逼问了这群人,得知他们是端了附近的那个山寨,才知道过往商队的消息,把算盘打到他们头上的。
说起来似乎完全是他们走了背运正好撞上,可跑商路上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危险会从哪里出现,一不小心,或许就落得个丧命他乡的结果。
如今恶贼被擒,一方面为民除害,大快人心,一方面对县令来说也算得上天降功绩。
县令对他们自然是大肆褒奖了一番,还特意告知他们其他两个州府对这群恶贼发布了悬赏令,等消息传过去,这笔赏钱也会有人送来。
县令还要审理这群恶贼,从他们嘴里撬出更多的罪证和赃物的藏匿地点,这就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商队的人和裴穆夫夫先行告退,县令还让他们回来时再来领取赏银。
至于村里的村民,县令也会根据两方的口供酌情处理,钟意竹夫夫和董四方都没再多攀扯他们。
从县衙出来,董四方看着裴穆夫夫,又看了眼县衙大门,先低声说了一句:“这赏钱未必能有,不过若是真能拿到,必定会有你们两夫夫一份。”
裴穆和钟意竹应了一声,钟意竹也回头再次看了眼已经看不见的公堂。
善恶有报,希望这些人被行刑后,那些枉死的冤魂也能得以安息……
一行人出了城,王管事找的大夫也帮商队里受伤的人重新处理了伤口,商队继续上路,折返回原来的路线往下一个落脚点赶去。
后头的行程便再没出过什么差错,风平浪静,只有赶路的辛苦疲惫,就像裴穆原先计划中的那样。
经过那一晚之后,商队的众人倒是都对着两人多了些亲近照顾,做了热饭菜也招呼着两人一起吃,钟意竹通常是不怎么说话的,他挨着裴穆,听着众人围着篝火说起跑商途中或惊险或有趣的奇闻异事,便是这漫长行程中最解闷放松的时刻了。
半个月后,商队终于进了曲州府。
商队会在这里休整一日,而裴穆和钟意竹已经到了目的地,就此便和他们道别了。
到底算是有了交情,裴穆和钟意竹和其他人道别后,特意去找董四方当面辞别,双方通了住址,相逢一场,说不定半年后还能有缘再见。
裴穆和钟意竹没有和商队住在一处,他们找了一个相对比较靠近城中心的客栈。
到曲州府的第一晚,两人都睡得很香。
经历了半个月的风餐露宿,路途颠簸,钟意竹虽然没有生病,脸蛋却也瘦了一圈,裴穆倒是没有太多不适,不过到底是绷了半个月的弦,放松下来后,他抱着钟意竹在客栈的软床上一直睡到了天光大亮。
曲州府的客栈比松云县的贵了不少,不过贵有贵的好,房间里点了炭盆,熏蒸出一片融融暖意,裴穆低头蹭了蹭睡得香喷喷的钟意竹,只觉得这些天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钟意竹也已经睡饱了,被他弄醒来还是软乎乎的,他看着裴穆笑了笑,也伸手搂着他的脖子蹭了蹭脸。
动荡之后的安宁稳定很容易让人生出幸福的感觉,两人蹭着贴着,动作慢慢变了味。
裴穆难得温吞,钟意竹被捂在棉被里,像是落入了一汪热泉,在陌生的地方,他连声音都不敢出。
快要结束时,裴穆咬着钟意竹的唇,把喉咙里的呻|吟都堵成了暧.昧的轻哼,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等两人出门时,太阳已经高高挂了起来。
两人都换上了包袱里带的体面衣裳,赶路时要灰扑扑的不引人注意,如今到了曲州府要去进货谈生意,自然得穿得光整体面些。
如今到了正月下旬,曲州府似乎要比榕央府暖和一些,又有太阳晒着,钟意竹便解了披风,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两侧的铺子。
曲州府看上去没有榕央府那么繁华,这倒也在意料之中,榕央府水运通达,自然经商贸易都更发达,来往的行商多了,想不繁华也难。
不过到底是府城,比起松云县还是要热闹许多的,陌生的地方给人的感觉也不同,许多铺子的摆设都与榕央府城和松云县有所区别,钟意竹看得津津有味,打算等办完事若有时间的话再好好逛逛。
尤其是这里头的香品铺子,那是他心心念念着要去的。
两人并没有耽搁,直奔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曲州府最大的香料市场。
刚到香料市场门口,钟意竹的眼睛便是一亮。
裴穆一手拿着钟意竹的披风,眼角余光也一直注意着人,自然也没有错过他的神情变化。
他随着钟意竹的眼神看过去,就见这边整条街都被卖香料的摊位占满,有大批量出货的商户,也有自己背了少量香料来卖的本地村户,各种品质各种香料,堆得几乎望不到头,松云县那条香料街和这里一比,就像一条小杂鱼。
钟意竹欢快地拉着裴穆往里面走去。
裴穆是知道摊铺需要什么香料的,他们在来之前就列好了单子,香料生意是裴穆提出要做的,他也不可能回回都跟着来,所以他并不打算怎么插手。
把选香料的事交给裴穆,他便开始淘换起了自己喜欢的,他制的香品不会一成不变,因为他对制香有足够多的喜爱,去支撑他不断地制作探索新的香品。
“小哥儿来看看吗?这是我们自己采摘制作的五云子。”
“一年两年五年份的幻蝶木,走过路过别错过!”
香料市场里热闹极了,商家们也不像松云县那些,看到是个小哥儿就瞧不起,热情大声地招呼着,揽着客。
钟意竹像是老鼠钻进了米堆般快活,一圈逛下来腿都走酸了,收获更是不少。
四处看下来,他觉得他们没有来错,这里香料的种类十分齐全,除了他以前爱买的各种奇香这边略少些,比榕央府城的香料市场好逛得多。
而裴穆比对了这边的出货价和榕央府那边的香料出货价后,也基本有了定论。
安川府的香料几乎完全占据榕央府的香料市场,水运的成本低于陆运是其一,其二就是先后问题,在安川府的香料已经占据市场的情况下,曲州府的香料自然会受到香料商的抵制,这也是陈福生几人的香料生意受挫的根本原因。
不过眼下却有一个他可以抓住的机会。
根据他混迹码头多日打听到的情况,安川府的香料商这些年涨价了好几回,近几年尤甚,已经引发了一些商家的不满,不过市场上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他们才捏着鼻子用罢了。
曲州府的香料相比起安川府货船的出货价低了不少,就算加上陆运的成本,也能做到比现在的安川府香料低价,他若是能把曲州府的香料推出去,便能打破香料市场被一家独大垄断的局面。
这不是如今的他可以做到的,却是他可以努力的方向。
一圈逛下来,裴穆心底有了数,正打算跟钟意竹商量好定货的商家,却先听见了小哥儿脆生生的嗓音从旁边传来,对着另一个方向。
“你这根本不是老树香,你五年装成十年就算了,这根本就是新树结的香,人家买去祝寿你也骗,有没有良心?”
钟意竹原本是在检查嗅闻自己买到的香料,耳朵里突然捕捉到“极品沉水香”的字眼,眼神也不由跟了过去。
一个打扮富贵的男子站在一处小摊前,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正拿着手里一块香料侃侃而谈。
老翁语气神秘,表情也全然是看见知音的欣喜,小声介绍手里这块是从五十年老树上采下来的香,又放置了十来年,堪称极品,他不愿被商贩压价才自己出来卖,可惜识货的人不多。
那男子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手都伸进了怀里。
钟意竹原本是不想管闲事惹麻烦的,偏偏男子兴冲冲地跟旁边的仆从说了句:“爹最喜欢这些东西,买回去给他祝寿他一定高兴。”
这里是位于香料市场边缘的位置,人流相对来说较少,摊贩之间也摆得稀疏,饶是如此,钟意竹这一嗓子还是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翁瞬间气得吹胡子瞪眼,恶狠狠地看向钟意竹。
“哪来的小哥儿在这信口雌黄坏人生意?你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