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钟禾的领头下, 村里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商队来到山脚小院。
孙芸娘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没有急着赶回来,而是先去隔壁赵大娘家买了只鸡,这时过来正撞上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因为教小哥儿姑娘们做绣活挣钱, 如今孙芸娘在村里人缘相当好, 众人都和她打招呼,也没人眼红人家买鸡吃,都是笑着说吉祥话的。
孙芸娘把鸡递给钟禾让他放回去, 笑眯眯地站在院前陪大家说话, 又请人去屋里坐。
众人来这里都是为了看商队呢,自然推辞不去。
这时侧院的门被打开, 裴穆招手让第一辆牛车先进去,对后头的人说:“院里地方不够, 一个一个地进来,后头的稍微等一等。”
“知道了东家。”牛车上的几人应得整齐, 倒叫村里人看了个稀罕,这从村里七拼八凑出来的商队, 看着竟不比城里那些正经商队差了。
第一辆牛车驶进院内,裴穆便把门掩住, 村里人本想凑个热闹挤进去看看,这下也厚不起那个脸皮了。
后头的车进去时还有人不死心, 却都叫柳明枫挡住了,他笑得和气:“里头点货呢, 乡亲们进去怕是裴兄弟和竹哥儿要分心招待, 时间弄得晚了耽搁邻村的弟兄回去报平安。”
众人都知道侧院是钟意竹制香的地方, 有分寸的也不会往里挤,想钻这个空子的大多便没安什么好心,旁边的人大多都帮柳明枫的腔, 往里挤的那几人讪讪地退到一旁,挠着头道:“我这不是好奇嘛。”
库房里,裴穆帮着一起卸货,杨洛和方佑也在,两人手脚麻利,加上车主本人,一车货四个人卸,很快就能卸完。
钟意竹陪在一旁,拿着笔帮忙清点,每卸下一车货确认无误,他便在册子上对应的地方画个标记,然后裴穆当场把工钱结给车主。
他给的工钱都是一两银子,这是出发前就说好的,饶是如此,看他结得这么痛快,拿到钱的汉子们还是都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路上苦是苦了点,但可这是整整一两银子!在码头上做最卖力气的活一个月也挣不到这个数。
几乎所有人临走前都要跟裴穆说还有下次的话随时叫他们就好,虽然有危险,可像裴穆这样大方又痛快,遇事不放弃伙计反而自己上的东家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谁都想抓住机会。
裴穆没给明确的答复,只说到时候再看情况,而到了林阿牛和柳明枫这里,他给这两人都多加了二百文。
那日遇到流民袭击多亏了林阿牛,柳明枫则是一直帮忙打理杂事,这一路上的一笔一桩他都记着,谁爱躲懒,谁下力气,之前信誓旦旦拍胸脯说一定行的遇事时躲在他人身后,胆子小怕得差点不愿意去的李笋在关键时刻却很讲义气。
这些事裴穆在人走后都一一说给钟意竹听,杨洛和方佑看着一路上沉默冷淡的东家在夫郎面前像换了个人一样,就这么一会儿都笑了好几回,惊得都不知说什么好。
而在外头围着的人看众人一个个眉开眼笑地出来,都说裴穆当场结清了工钱,全都和出发前说的一样,虽然裴穆在招工时就讲清楚了,对于村里人来说不是秘密,可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像裴穆这样的才是少数,这么高的工钱还结得这样爽快,村里人羡慕不已,都想冲进去问裴穆还招不招工了。
邻村的几人拿了钱都满脸喜气地赶车离开了,连离得远些的林阿牛也没有多留,赶着回家去跟老娘报平安。
院子外围着的人也随着众人的离开散去,不过村里还是第一回有这么些人出远门,好些人对这段路途都好奇得很,倒没人敢来找裴穆闲说,都各自捡着关系近的跟着听热闹去了。
山脚小院里,裴穆给家里人介绍了跟回来的杨洛和方佑,裴穆平平安安地回来,孙芸娘脸上的笑便没停下来过,已经有了钟禾的前例,她对于裴穆又买了两个人都没什么太意外的,只在煮饭时又加了几碗米进去,她都打算好了,今年她那边收的米也都不卖了,家里人口多了,也得多留些粮食。
陈小容和王平安今日去了山上伐木,回来才得知这个好消息,连忙也赶了过来。
晚饭有鸡有鱼,十分丰盛,鱼是王平安前两日去溪边摸了放在缸里养着的,就等着裴穆回来,好食材再加上钟禾和孙芸娘的好手艺,一顿饭香得裴穆埋头吃了五碗饭才放碗。
杨洛和方佑没跟主家同桌,单独在灶屋支了个小桌,不过这样他们反而自在些,孙芸娘给他们分的饭菜量都大,两个捱过饥荒的少年光是闻着香味都要流口水了,端起碗刚刨了口饭,顿时就忍不住哭起来。
回来的路上他们都和商队的人同吃同住,虽然赶路时吃得都随意,两人也觉得足够好了,两人怎么也没想到回到东家家里竟能有这样的待遇,他们真是何其幸运,能遇到这样的东家。
两人边哭,嘴里也舍不得停下,眼泪拌进饭里,伴随着所有的感激都吞进肚子。
热热闹闹地吃了饭,给裴穆接完风,王平安和陈小容没待多久就起身告辞,小院没地方给杨洛和方佑住,他们还顺便帮忙把人送去了钟家老宅安置。
知道裴穆舟车劳顿,孙芸娘没有多问路上的事,让裴穆早点休息,早早地就叫上钟禾回了侧院。
裴穆点了烛火在灶屋洗澡,钟意竹挽了袖子在浴桶旁帮他搓洗头发,裴穆专注地看了会儿钟意竹的侧脸,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一串水珠到他脸上。
钟意竹好脾气地擦了擦脸,手上的动作依旧认真细致,裴穆看得心痒,又用湿漉漉的手指去戳他脸颊肉。
钟意竹拽了下他的头发当做反击,可那力度轻到几乎没有,一点都不疼。
裴穆凑上前咬了下钟意竹的嘴唇,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拿回头发几下冲洗干净,从浴桶里站起身来。
他身上的反应离开水面后就再也无处掩藏,耀武扬威似的,精精神神地对着钟意竹。
钟意竹惊得从小板凳上蹦起来,整个人在瞬间就红透了,有些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裴穆从一边拿过手巾擦身,他没打算在灶屋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眼神一直锁着钟意竹,有些好笑:“这么吃惊做什么?”
钟意竹撇开眼,声音很小:“你不累吗?”
裴穆穿上衣裳,很轻松地把人抱起来往屋里走。
“你试试就知道了。”
钟意竹没想到,这一试就试到了后半夜。
因为天气暖和起来,裴穆也不怕他冷,便弄出许多花样来,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着,怕窗户会映出人影,屋里没有点灯,可今夜月光明亮,他们在彼此的眼底依旧清晰。
裴穆拨开钟意竹背上的发,眼前的景色让他目光更沉。
钟意竹扶着床架,看着他们结发的那个荷包在眼前晃个不停,耳边的声音和此刻他们的模样都让他羞得垂眼,他突然惊呼一声,裴穆把他翻了过来,他们面对着面,所有的一切都无处遁形。
裴穆喊着他的名字凑上来亲他,嗓音轻得像温柔的呢喃,动作却是与之截然不同的凶狠。
到后头钟意竹没了力气,站不稳也跪不稳,裴穆抱着他回到床上,可依然没有停下的打算。
钟意竹窝在裴穆怀里,安稳极了,也累极了,最后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他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醒来时记忆还没回笼,心情就已经明媚得想要哼歌了。
睁开眼就对上裴穆的视线,钟意竹耳朵有些红,还是顺从心意凑上前在裴穆唇角亲了亲,拱进他怀里不想动。
裴穆揽着他,动作很熟练地帮他按揉身上不舒服的地方,低声问起他这些时日的境况。
钟意竹顿了顿,说了王顺来接他和孙芸娘回府城的事,后来被村长带人拦下来了,还把王顺几人赶出了村子,吓得没敢再来。
“嗯。”裴穆应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铺子那边……”钟意竹侃侃而谈地讲起香铺的生意,这一个月出了好几笔大单子,进账好看得很。
裴穆捏了捏他的腰,捏得人一缩:“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钟家还做了什么,钟禾又做了什么?昨日我刚回来你们不想说我就没问,还想继续瞒我吗。”
“没想瞒。”钟意竹说。
裴穆把他往上抱起来一些,两人目光相对,钟意竹缓缓说起小半个月前那桩劫道的案子,钟禾把人制服后,他们便直接返回松云县报了官。
进了府衙,那几人便吓得都招了。
他们不是真正的匪徒,只是垂柳镇上的几个混混,被人雇去劫走钟意竹,却不是为了伤他性命,而是为了污他名声。
雇他们的人遮掩得严实,几人说不出对方真实身份,但是他们约定好了事成之后在垂柳镇外的一个破庙交易酬金。
县令大人便下令封锁风声,又让老张叔和钟禾回村演了出戏,将计就计,第二日在破庙里逮住了伪装前去的吴子田。
吴子田吓破了胆,跪在公堂上连连磕头,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真相。
“大人我冤枉,是钟府的人让我这么做的,他们说毁了钟意竹的清白,这样裴穆定会休了他,等他在村里也待不下去,他们再当好人把钟意竹接回钟府,让钟意竹为他们的香铺制香赚钱,我是被逼无奈的,这都是钟府派来的人让我做的啊……”
那日王顺被从柳山村赶出去后,便去了河边村接上吴子田回府城,他在钟老太面前好一番添油加醋地描述钟意竹的傲慢,又说及竹下香铺的生意,红火得都快赶上府城的铺子了。
这个狠毒的计策也是王顺提出来的,钟老太和钟老三没多犹豫便同意了,总归钟府的姑娘小哥儿都嫁出去了,钟意竹就算毁了名声被接回去也对堂兄堂妹也没什么影响,再说了,和钟意竹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相比,他们也未必看重这点影响。
于是他们回到垂柳镇物色人选,反正不是伤人性命这种要杀头的事,只要钱给够,总有人愿意干,就算家里人报了官,县衙里每天那么多事呢,一个小哥儿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身份,也没人会满山去找的。
再说了,他们往林子里一钻,一时半刻哪能找到?
只要第二日把小哥儿好好地放回去,这丢了人的案子便算结了,没有哪个小哥儿会为了名声清白击鼓鸣冤,谁家遇到这种事都是往里捂的,所以他们会冒一些风险,不过不大,只是谁都没料到钟意竹身边有个那么能打的钟禾。
那几个混混肠子都悔青了,觉得被吴子田坑了,吴子田也惶惶然一副全都完了的表情,县令命人去他家捉王顺跑了个空,只能先把这五人收监,然后派人去榕央府,请求府衙协助抓捕。
出了这种事,孙芸娘和王平安夫夫自然是陪着钟意竹的,连柳有宗也跟来了,别说孙芸娘他们,连和钟意竹没那么熟络的老张听了都直骂畜生,他是怎么都没想到一家人竟能想出这种毒招害人,因此那天还真的以为是遇到流匪。
若没有钟禾在,恐怕真要被他们得逞……
这件事闹得轰动,因为老张和钟禾演了戏,查明真相后自然要告诉村里人,免得他们真以为钟意竹怎么了,所以也瞒不住。
村里人都唏嘘,人都说虎毒不食子,怎么钟家人能歹毒成这样,对亲孙子和亲侄子下这种狠手。
事发之后,吴家人居然还想来找钟意竹哭惨,希望他能原谅吴子田年轻不懂事,找县令放他出来,刚进村就被柳有宗叫人打出去了。
也是因为钟禾救了钟意竹,孙芸娘和王平安夫夫对他的态度十分亲近,钟意竹把他的卖身契给了他,告诉他可以随时离开,孙芸娘也从私房钱里给他拿了一笔银子。
大概就是这点不同,让裴穆看出了端倪。
钟意竹尽量讲得简短,中间和几个绑匪相关的也是一带而过,可在他腰间按揉的手还是停了下来,变成了强势的揽抱,就算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裴穆蓬勃的怒火。
即使这样,裴穆还是在他讲完后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别怕,我不会让他们再有这种机会。”
钟意竹忍不住有些鼻酸,又因为他话里的含义感到心慌:“你别乱来,他们没有得逞不是么?多亏你训练了钟禾,而且县令大人也派人去了榕央府,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都清楚,派去的人顶多抓回来一个王顺,钟府的人只要把所有事都推在他头上就行,根本伤不到他们的筋骨。
裴穆顺了顺他的头发:“放心,有你在我怎么会乱来。”
他嗓音温柔,眼底却是一片翻涌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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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斯密马赛这周要招待朋友所以更新时间会不太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