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十月后, 白日慢慢变得短了。
因着新修了好几间屋子,家里地方宽敞了许多,钟意竹让裴穆打了一张书桌放在新屋子里, 教裴穆认起字来。
说起钟意竹识字的渊源, 其实也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了。
钟意竹小时候见钟有荣去学堂,便自己找了个小布包背着,说他也要去, 钟有芝看傻子一样在旁边嘲笑他, 孙芸娘也拦着他,跟他解释城里没有专门给小哥儿姑娘念的学堂, 钟意竹似懂非懂,很乖地说知道了, 也不闹着要去,却哭得可怜极了。
钟老二回来见了, 左思右想,索性花钱请了个夫子回钟府教钟意竹和堂哥堂妹一起识字念书, 因为他以前不认字刚做生意的时候吃了很多亏,所以他觉得识字是好事, 就算是小哥儿姑娘,学一学总没坏处。
不过钟有芝和钟有彤学了几天就不愿意学了, 只有钟意竹一个人跟着学了一年多,后头钟老太说小哥儿不必读那么多书, 便也把夫子辞退了。
钟意竹脑子好用, 虽然学的时间不算长, 认字写字却是全然没什么问题了,这些年也没荒废,都记着那时候学的东西。
他把之前买的粗纸铺在桌上, 要先教裴穆写他的名字。
裴穆跟他说过,这个“穆”字是他们伍长给他改的,村里人不识字,都只以为裴松给他取的名字是木头的木,直到他被写上征兵的名册,去了军中,伍长说他之前的名字太不吉利,怕要把整队的人都送走,就给他改成了这个字。
肃穆沉静,是很好的名字。
钟意竹提笔写下的同时,也轻声念了出来。
裴穆看着他,不知怎么,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听过很多种钟意竹唤他名字的语调,高兴的羞恼的伤心的,可钟意竹现在这样,就好像连他的名字都很珍重似的。
钟意竹停笔,抬眼看他,眼底是很温柔的神色:“你过来我先带你写几遍,然后你再试着自己写。”
裴穆走过去坐下,让钟意竹的手带着自己在纸上落下墨痕,他学得很认真,不想浪费纸,更不愿意让钟意竹心意白费。
钟意竹带着他写了五遍,然后松开手让他自己来。
裴穆看着前头的字,很慢的,一笔一划的,头一次自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两个字的笔画有些多,尤其是穆字,他不会控笔,落笔重了,笔画便和旁边的缠在了一起,在纸上浸开,变成了两个黑黢黢的丑疙瘩。
裴穆觉得有些丢脸,抿唇想再写一个,钟意竹却惊喜地夸他,说他第一次写便记得丝毫不差,厉害极了。
于是裴穆便不想写字了。
他放下笔,把钟意竹抱在怀里,很用力地亲他。
钟意竹已经被亲过很多次了,却还是不怎么会换气,舌头也总是乖乖地缩着,任他缠吮。
裴穆还记着正事,亲了一会儿便放开他,可钟意竹的嘴唇还是被他亲得红润微肿起来。
钟意竹颤抖着睫毛缩在裴穆怀里,因着是白天,又在书桌前被他这样亲昵地纠缠,他依旧忍不住羞,可心跳却又很快,耳边依稀是裴穆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力而清晰,也和他的一样快。
“好了。”裴穆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钟意竹循声去看他,裴穆却示意他去看面前的粗纸。
那上面又多了好几个疙瘩,然后后头的字便渐渐清晰起来,一个比一个好,直到完全没有纠缠在一起的歪斜墨痕。
钟意竹回过头,弯起眼睛夸他。
他没有说瞎话哄裴穆,第一次学写字有这样的进度,裴穆就是很聪明的。
裴穆垂眼看他:“那今日便学到这里好不好?明日再教我你的名字。”
钟意竹虽然觉得时辰还早,不过第一天能有这个进度也很不错了,要循序渐进的。
他点头刚说完“好”,下一刻,他便被裴穆就着这个姿势抱起来,往外头走去。
钟意竹终于意识到裴穆这么早结束是想做什么了,他挣了挣想下来,却惹得裴穆轻轻吸了口冷气。
裴穆是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的,抱小孩儿的姿势,钟意竹伸手搭在他肩上,感觉到手下躯体的紧绷,也不敢乱晃腿了,耳朵脸颊都红成了一片,红意一直蔓延到雪白的脖颈和被衣裳遮住的地方。
被放在床上时,钟意竹的目光忍不住下落,又很快被烫到一样弹开。
裴穆凑上前来亲他,嗓音低哑:“竹哥儿,叫我名字。”
“嗯?裴穆。”钟意竹很听话地叫了一声,问他,“怎么了?”
裴穆心里热热烫烫地一片:“没怎么,想听你叫我。”
钟意竹便一声一声地低声叫他。
床帐间的温度渐渐热了起来。
裴穆把用手心暖热的脂膏揉进他体内,很深地拥紧他。
……
·
转眼到了出摊这天。
钟意竹这次没有选择再增添香品的量,如今天黑得早了,早些卖完能早点回家也是好的。
他之前买的香料大体还够用完这个月,不过有几种因为受人欢迎消耗得快的已经用完了,他今天要去补一些货。
钟意竹找到上回买的香料摊,正要挑选,上回对他热情满满的老板就清了清嗓子,说了句。
“小哥儿,我们摊子的香料今日不卖了,劳你去别家看看。”
钟意竹有些疑惑,但总归做买卖都是你情我愿的,他也没纠缠就换了一家,可这回他连脚步都还没站稳,对方就赶紧道:“不卖不卖,去别家吧。”
钟意竹意识到不对,抬头看向老板,对方却不和他对视,钟意竹眼神扫过旁边的香料摊,几个老板也都躲开了他的视线。
钟意竹拧了拧眉,和裴穆对视了一眼,两人索性分开去问,结果满街竟没有一家愿意卖香料给他们的。
两人都明白这是被人给针对了,对面显然是同行,下手狠毒不留退路,要从根源上遏制他的生意。
让香料街摊主都不愿意卖给他这种程度,便不会是集市上的摊主能做到的了。
钟意竹想起之前招揽过他的许兰和刘家香铺,又觉得这件事应当不会是许兰做的。
满街的香料老板都成了锯嘴葫芦,不卖香料也不肯与他们说原因。
钟意竹和裴穆两个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走出香料街的时候都憋了口气。
钟意竹想硬气地说一句以后求着他买他也不来买了,可松云县就这条街卖香料,他硬不起这个气。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看了眼日头还没落,钟意竹和裴穆商量找旁人帮忙买香料的事。
松云县他们能找的人不多,龚老四大概是不行的,一个是他也在集市上摆摊,而且明显与他们交好,幕后的人交没交代不知道,不知对面底细,两人也不想把龚老四和他家人卷进来。
还有便是裴穆之前找过的姚升了,裴穆之前就找姚升帮过忙,知根知底,再找他也不用过多解释。
趁日头还没落,裴穆带着钟意竹往姚升的猪肉铺走去。
这个时辰买肉的人也少了,姚升正躺在案板后的躺椅上打盹,身前的光刚被挡住他就清醒过来,本以为是客人,看清来人是裴穆后,他先惊喜地笑了下。
“哟,你可是有好些时日没来了,”他往裴穆背后的背篓里瞟去,“这回可有好货?”
接着他便发现裴穆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顿时瞪大了眼。
裴穆简单解释了下之前中毒所以没能进山打猎的事,然后给他介绍道:“这是我夫郎,姚兄叫他竹哥儿便好。”
姚升虽惊讶,却也看了眼便收回目光,没有失礼,只是心里惊奇,之前因为裴穆找他办那事替夫郎出气他还啧啧,觉得裴穆这人看上去冷心冷性,没想到对夫郎却好,现在一看才知道,人家那是娶了个天仙似的夫郎呢,可不得好好捧着。
两方打过招呼,裴穆也没多寒暄,就说了来意。
“不知姚兄这边是否方便替我们找个人去买些香料,我们出货品银子,再加上十个铜板的跑腿钱,只是要嘴严,不好叫其他人知道。”
裴穆也没藏着,明说了他们是得罪了人,不帮他们也理解,不叫姚升为难。
姚升却不在意,他扬声对着街边正在玩耍的一群小孩叫了声:“小黑,去把你乐哥哥给我叫来,我给你糖吃。”
一堆小孩里瞬间窜出来一个个头瘦小的男孩,往旁边的巷子里钻去了。
不一会儿,裴穆和钟意竹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哥儿就跟着小黑跑过来,姚升扔了颗松子糖给小黑,小黑立即把糖塞嘴里,笑着跑走了。
姚升把事情说了,又对钟意竹说:“竹哥儿你放心,乐哥儿办事很靠谱,你把要买的说给他,他保管记得准准的。”
姚乐也拍了拍胸脯,他和钟意竹裴穆是没打过照面的,不过联系前事一猜也能猜出来,他看着钟意竹露出个笑。
“谢谢你上回送我的香丸,我不收你跑腿钱,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
钟意竹便把需要补货的几种香料告诉他,姚乐重复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便挎着篮子往西市跑去。
姚升则是收了摊子,带着两人往之前姚乐出来的巷子里走去。
没走多远,他便推开一个院子的门,邀两人进屋,边道:“家里简陋,见笑了。”
裴穆摇了摇头:“哪里,是我们叨扰。”
这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只有两间屋子转角相连挤在一起,旁边砌了个灶台,搭了个棚子算作灶屋,角落里的应该是茅房,墙边种了菜,落脚的空间便更小了。
按理说姚升屠户做得不错,日子不应当过得这么拮据才是,钟意竹有些疑惑地看向裴穆,裴穆却也不知缘由,回给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不过很快他们也就猜到了,姚升推门请他们进去的时候,他们闻到了久散不去的药味。
这应该是他们的堂屋,不过墙角摆了床,想也知道,姚升和姚乐一个汉子一个小哥儿,就算是亲兄弟,也得分两个屋子住的。
姚升拉了两个椅子给他们坐,给两人倒了水,自己坐在一个瘸腿的凳子上。
“既是有人存心对付你们,还是在家里等稳妥些,你俩一个比一个显眼,都不用那些记人厉害的,一认一个准。”
裴穆和钟意竹都道了声“多谢”,两人随他进来前不知道姚升眼下境况如此艰难,此时更怕连累他,姚升像是看出两人的想法,笑了下道:
“放心,这松云县的香铺就那几家,他们是有产业不假,但也管不到我一个屠户头上。”
钟意竹也正好想向他打听:“姚大哥知道那几家香铺的底细吗?”
姚升摇了下头,又点头:“我只粗略听人说过,具体的不了解,不过依我看,对付你们的多半是刘家香铺,他家在松云县是生意最好的香铺,要出头也是他们出头。”
钟意竹心里也偏向这个答案,不过当下最重要的其实也不是弄清他们是被谁家针对,因为他们不可能去谈和,对方也没给他们谈和的机会,就算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他们要想的是该怎么把这个困境解了。
找旁人去买算是一个法子,可若他不能亲自挑选,不懂行的人容易被香料摊的老板坑买到次品,像今天少量买还好,若是买得多,被坑骗了损失便大了。
而且若是一直找同一个人去,先不说背后的人会不会想到对策赶尽杀绝,对他们来说这也是一笔额外的开支,且多了许多不可掌控的风险。
钟意竹思索着,轻轻拧着眉,一边留神听姚升细问起裴穆受伤的事,裴穆说得简短,姚升却听得极有感触:“治好了就好,能治好了真是好……”
裴穆见状,低声问了句:“姚兄家里可是有人生病?”
姚升脸色暗了些:“是我阿爹,他年前身子便不舒服,让他去医馆他也舍不得银钱一直拖着,开年后一场风寒他便彻底倒下了,后头一直好不起来,大夫也都看了,药吃了不知道多少,可就是不见好。”
钟意竹刚经历过裴穆中毒这一遭,对姚升的心情十分感同身受,他有心想劝姚升带阿叔去榕央府城看看,榕央府厉害大夫很多,兴许有法子,可看姚家如今的境况,估计挣的钱也都填进买药看病的窟窿了,又哪来更多的钱去府城治病呢。
看病吃药最是费钱,轻易便能拖垮一个普通人家,哪是说走便能走的。
钟意竹张了张嘴,又闭上,气氛有些沉重,钟意竹和裴穆也只能说些劝慰的话。
外头院子门响的声音传来,姚乐的嗓音紧随其后:“我回来了。”
钟意竹和裴穆都站起身,姚乐推门进来,把篮子递给钟意竹,额上还热乎乎的冒着汗:“你看看这些可对?他们可有使坏掺了不好的?有的话我这就回去找他们麻烦。”
姚乐长得一副清秀的模样,个子也不多高,说话做事一股匪气,看着倒是比他哥还凶。
钟意竹收起之前的情绪,仔细看了下道:“都是好的,多谢乐哥儿了。”
姚乐笑起来,把买香料找的铜板递给他:“下次若还要帮忙直接来找我便是,跑跑腿还是没问题的。”
“好。”钟意竹应着,又在他掌心留了十个铜板,不等他拒绝便道,“你不收我下次不好找你了,一码归一码,这是提前和你哥说好的。”
姚乐平日里跟人吵架歪理多得很,胡搅蛮缠也不是不会,可对上钟意竹这样温温柔柔的,他反而没了话。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有人咳嗽的动静,姚乐顾不上别的赶紧跑过去,钟意竹和裴穆便也顺势提出告辞,他们还得赶回村里,确实不好再留。
两人拎着香料踩着落日出城,钟意竹转头看向西市的方向。
不过做了几个月生意,就经历这么多坎坷,任谁这样屡受打击都会生出一些心灰意冷,他虽然满含愤怒,也一直在积极想办法,却也不由有些沮丧。
裴穆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钟意竹看过去,裴穆用指背按在他眉心,轻轻揉平了那里的不如意。
只是一个摊子就引得对方这样打压,恰恰说明了竹哥儿的厉害,这些道理他知道钟意竹都明白,只是人难免会有脆弱的时候,他家竹哥儿还这样年轻,已经很厉害了。
做生意确实很难,裴穆想,不过这个关口,谁来他们也不可能退,他得替竹哥儿撑着。
他知道钟意竹心里的憋屈,那些香料摊老板也不全是态度坚决不愿卖的,有两个便暗示他们多给钱,可以悄悄私下交易。
可凭什么?他们辛辛苦苦清清白白赚到的钱,难道要给这种无耻的人送去?
裴穆拉着钟意竹往城外走去,低声跟他说:“等你把这批香品制好中间还有空档,我带你去容成县买香料,又不是只有他们卖,我们不稀得买了。”
“不用委屈自己竹哥儿,谁来也不用怕,我在你后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