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裴穆的症状果然好了许多。
钟意竹捧着裴穆的脸仔细看他的唇色,那里面的青紫色已经比昨天又淡了些,裴穆的脸上也更有血色了, 钟意竹凑过去在他伤口处吹了吹, 眼眶忍不住又有些热。
裴穆简直拿这个小哭包没办法,抱在腿上轻言细语地哄,钟意竹觉得自己不争气, 还反过来要病人照顾, 索性跑出去帮忙煎药了。
裴穆今日恢复了些力气,便出去在院子里走了走, 钟意竹一双眼睛跟着他转,最后又跑过来扶着他。
天气暖和, 又有太阳,两人转到了后院, 孙芸娘刚给钟意竹的宝贝菜浇完水,拎着空水桶准备回转。
见两人过来, 孙芸娘想起什么,对裴穆道:“对了, 你的弓箭和砍刀那些我帮你收起来了,还有个竹筐是装着猎物吧?捆得结实我也没细看, 你得空去看看怎么处理,昨日清晨我过来时你们后门都没关, 东西都散落在外面, 幸好没叫人捡走……”
裴穆应了声知道, 谢过孙芸娘,孙芸娘便往前院走去了,裴穆垂眼看向钟意竹, 嗓音放得很轻:“怎么了,竹哥儿?”
刚才孙芸娘说话时钟意竹就无意识地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掐得他几乎有些疼。
裴穆不笨,尤其涉及到钟意竹,他稍微回想了下,便知道了钟意竹在紧张害怕什么。
钟意竹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眼神和脸色都有些惶惶,嘴唇也没了血色,他张了张嘴,却只叫了他的名字。
“裴穆……”
裴穆心口一缩,侧过身用另一只手圈着钟意竹的腰把他揽进怀抱,他抱得很紧,密不透风地把钟意竹圈在了怀里,在他耳边许诺。
“别怕竹哥儿,我答应你,我不进深山了,别怕。”
钟意竹眼里溢出泪水,他不想这么自私,他做什么裴穆都支持他,可他却要拦着裴穆去做他擅长的事。
可他是真的很害怕,万一还有下次呢?万一下次没这么幸运了呢?
他说不出“不”,只能抓着裴穆的衣角,哭着宣泄情绪。
裴穆轻轻拍他的背:“不哭了,是我自己害怕不敢去了,哭什么?嫌我丢人么?”
钟意竹连忙摇头,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是我太坏了。”
裴穆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勾着他的下巴用里衣袖子给他擦眼泪:“哪里坏了,明明是个小傻子。”
连一句让他为难的话都舍不得说,还说自己坏。
裴穆其实很清楚,这次是意外中的意外,若只有他自己,他还是会选择继续进山,他不会因为一次意外就害怕,若他是这样的心态,那他或许早就死在了不知道哪个地方,根本活不到现在。
可如今又怎么能一样呢,竹哥儿被他吓成这样,他再进山去好让竹哥儿整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眠吗?赚钱是为了让竹哥儿过得更好的,他这样做岂不是轻重颠倒?
大不了以后再多找些活计做,裴穆想,他做什么都没关系,他只要钟意竹不再哭了。
……
裴穆的伤一养便是好几天。
钟意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孙芸娘也日日到山脚小院帮忙,裴穆从前靠自己身体硬扛时他都能扛过来,如今被这样悉心照料,更是好得飞快。
连何阿公都感慨裴穆的底子太好,若换了旁人,这番必定是要大伤元气的,可裴穆硬是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快速地恢复起来,简直让人啧啧称奇。
钟意竹觉得高兴,却也因为他这样快的恢复速度感到心酸。
不过总归还是值得欢喜庆祝的。
裴穆身上的余毒也因为药效作用拔除得很顺利,若不是何阿公说不好好调理以后会吃亏,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精力和体力都已经恢复如初,只是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全。
钟意竹和孙芸娘却把他看得很牢,说在身体调养好前不能做重活,裴穆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说什么都依着,他还要和钟意竹白头到老的,自然不会莽撞逞强,用自己的身体玩笑。
等裴穆的毒除尽了,何阿公的职责便也尽到了。
中秋这日,裴穆和钟意竹借了村长家的牛车,早早便载着何阿公从村子里离开,送何阿公归家。
这一趟也带上了孙芸娘,他们不顾何阿公的反对,硬是先去松云县采买了糕点和好酒,后头还直接去姚升的肉摊上买了半扇猪肉,又去布庄买了过冬要用的棉花,把牛车堆得满满当当,这才送何阿公回村。
钟意竹给何阿公的诊金也是十两银子,再多何阿公便不收了,于是一家人合计了下,便想着给何阿公买一些用得着的吃穿物什,总归不会浪费。
何阿公住在离松云县不远的一个村子,一家人把何阿公送回去时正是上午,庄稼人去地里拔完野草回来的时候。
村里人一看这架势都惊了,一群人跟在牛车后头看热闹。
何阿公有一个儿子,早年因病走了,孩子他娘也在前些年离世,何阿公之后也没有再娶。
何阿公的弟弟妹妹们大多由他抚养长大,弟妹们都记着这个哥哥的恩,看他年纪大了要接他去养老,何阿公不愿,就一个人守着自己的房子,守着他的药材。
两个弟弟都安家在本村,他们的儿孙也都对何阿公十分孝顺,记挂着他,若不是知道龚老四不会害何阿公,他们早就去要人了。
恰逢中秋,合该一家团圆的日子,眼见何阿公那边还没信传来,何阿公的三弟何小菜早上起来背着手转了半天,一跺脚便说要去看他。
大儿子忙劝他,人家那边治着病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他们这头过去万一给人添了乱怎么是好,待会儿他就去县里找龚老四问问有没有口信传回来。
这头正劝着,那头却听见有人高高喊了一声:“老何头回来喽!”
何小菜忙拨开儿子走出门去,远远就见许多人都堆在大哥家门口,他也顾不上听儿子在念叨些什么,甩开步子就跑了过去。
到了近前,他一眼就看见了牛车旁边的大哥,何阿公满脸红光,气色竟是比之前还好,他一颗心放下来,又听见旁边的人在说牛车上的那些都是那家人送给大哥的谢礼。
他刚往前挤过去,就被一只翘起来的猪脚戳了下胸口,嚯——
别说他了,村里人也都没人想过会有人给老何头送这么大的礼。
村里大家都知道何阿公被接去给人治病了,好几天都没回来,也不知道病治得怎么样了,之前他们还私下里说,也不知道什么人脑子里灌了水,大费周章地请一个村里的草医去治病,如今却是惊掉了下巴。
众人啧啧看着牛车上的物什,都觉得开了眼,当真是好重的谢礼。
何阿公知道东西既都送到他家门口了,也没有推拒的余地了,裴穆动手要帮他搬,被他拦住了,听见何小菜喊他,他转过头,眼尖地看见了不放心追过来的大壮和听见消息跑来的其他侄孙,忙挥了挥手叫他们过来。
何家的子孙帮忙把东西搬进了何阿公住的屋子里,钟意竹和裴穆见何阿公虽是自己独住,侄孙们却都孝顺,见到这些东西也没有贪婪之色,倒是对他们很客气,也都觉得放下了心。
虽说这不是他们该管的,可救命之恩,又怎么会是轻飘飘说说便能揭过的。
等东西卸完,三人这才再次辞别何阿公离开。
村里人都说这恐怕是什么富贵人家,不然怎么出手这么阔绰,他们村虽然离松云县近些,过得还算富裕,可到底是村户人家,就算是救命之恩,哪家又舍得拿这么重的礼酬谢?拿不拿得出是一回事,舍不舍得又是一回事。
连何小菜也是这么觉得的,只是他好奇询问大哥那家人的底细时,大哥没给他说。
直到后来许多年,每值中秋过年时那家人都带着礼前来,从吃喝用度再到后来滋补养身的人参药材,何小菜才恍然,这和富不富贵并没有多少关系,关系的只是那家人的诚心。
另一头,因为出发得早,折腾这一圈下来,钟意竹他们再回到松云县时,时间也还没到正午。
他们今日是要来摆摊的。
钟意竹上次制好的香品在前几日的大集就该来摆摊售卖的,因为裴穆受伤耽误了他没来成,如今裴穆大好了,他们自然不能再错过中秋的集市。
不过在摆摊之前,他们先去了一趟药堂。
药堂是何阿公推荐的,给裴穆诊脉开方的大夫白胡子都垂到了肚子上,精神却很好,看起来就很会调养身体。
他只给裴穆先开了一个月的药,说后头再来看情况增减药量或是停药,这时间比起钟意竹他们预料的都要少得多,说明裴穆的身体受损并不算严重,同样也是一个让人振奋的好消息。
等拿完药,他们才往西市赶去。
裴穆在集市门口专门存放牲畜车马的地方花钱存了牛车,然后便和钟意竹孙芸娘一起,拿着东西往他们长租的摊位走。
钟意竹和孙芸娘都抢先背了背篓,反倒是个子最高大的裴穆手里只剩个最轻省的篮子,钟意竹还特意回过头嘱咐他,让他不要用左手提。
裴穆从没感受过的精心照料在这些时日里都体会了个遍,他听话地换了右手,放慢脚步跟在了两人身后。
孙芸娘这是第一次跟着来松云县的集市,刚走进来,就见各处都是十分热闹,经过一个卖香品的摊铺时,她多看了两眼,还小声跟钟意竹说了句:“这个摊子的垫布摆设我怎么看着跟你的差不多。”
刚说完,她就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从旁边传来:“裴兄弟!恭喜啊!”
孙芸娘看过去,见旁边摊位上的男人十分热情地对着钟意竹和裴穆招呼,还探过身在裴穆肩上拍了拍,一副为他高兴的模样。
孙芸娘便猜到这大概就是竹哥儿嘴里帮他们请来了何阿公的龚老四了,钟意竹跟龚老四介绍了孙芸娘,集市上的人多,双方的招呼也简短,等他们告别龚老四再往前走时,钟意竹才来得及回答娘亲的问题。
“他就是照着我抄的,原先我的摊子就摆在那。”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连愤怒都没有,孙芸娘却在片刻之间就把这件事和之前有段时间钟意竹的不对劲联系起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生意在哪都不是好做的,也不知道竹哥儿后头是怎么解决的。
不过现在也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让孙芸娘全没意料到的是,如今他们半早不晚地来,竟然刚到摊位上,连东西都还没摆好,就已经来了客人。
孙芸娘看钟意竹连东西都顾不上摆就招呼起客人,忙上前帮裴穆一起把背篓里的东西往出拿,一边拿,一边又来了几个姑娘小哥儿,都说要买香膏。
钟意竹忙得招呼不过来,孙芸娘到底家里是开香铺的,虽没插手过生意,基础的香品还是分得清的。
她上前帮这几个客人拿了香膏,裴穆就在旁边负责收钱,一时间,一家人各忙各的,十分井然有序。
小摊的生意红火极了。
另一头,眼见着钟意竹上一次靠香膏打出了名号,钱进宝虽然吃了教训,却也压不住再来一次偷梁换柱的想法,可没想到这次却没人买账了。
原是他之前做的那事传了出去,不知怎么,竟传得许多人都知道了真假香丸摊的事,他搞来的香膏不仅没能像之前那样借势大卖,不仅如此,甚至连香丸都卖不出去了。
跟他搭伙的那香丸摊老板翻脸不认人,他是混混流氓不假,对方也是混迹集市多年的老油条,根本不受他威胁。
对方没损失什么,反而他手里的钱都换成了眼下这批卖不出去的货,这些时日他也再没了之前的嚣张,连脸色都灰暗了许多。
见钟意竹一来便围了许多客人,他嫉妒得眼睛发红,可他使了那样的流氓法子都没能撼动人家的生意,如今再嫉妒也终究无计可施了。
有了上回的量打底,钟意竹预想过这次来摆摊应该会卖得不错,却也没想到能好卖成这样。
他预备给前次大集一天的量,竟然不到两个时辰便售卖一空。
这自然和中秋过节大伙儿更愿意花钱有关,更重要的是在他缺了上回大集没来的情况下,竟也能有这么多人慕名而来。
要知道不光县城里有香铺,集市上也有好几个卖香品的摊子,在有别的选择的情况下,客人也依然愿意等他来,到他的小摊子上买,这便说明他的香膏当真是一战成名打出口碑了。
他那些看似“浪费”掉的试用,或许都为新的一笔交易埋下了种子,毕竟客人都是从各处来,他们试用了香膏,就算不买也不会擦掉。
人走到哪里,香味便带到哪里,有喜欢的人问一嘴,这便可能是他们香丸摊的下一个新客人了。
孙芸娘看着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钟意竹止不住发怔,祸福相依,她的竹哥儿因为三房的作弄没被困在内宅,或许也算得上是好事一桩。
他们来时才过正午,走时却还没过晌午。
一家人来得晚,收摊却早,别说钱进宝,别的摊位老板也都羡慕嫉妒极了,这么早收摊回去,还能一家人好好过个节,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三人跟龚老四打了声招呼,便往香料街走去。
家里刚花出去了一大笔银钱,又有了这次出摊受到的鼓励,钟意竹这一次来到香料摊子前,出手比前面每一次都要豪阔。
他之前为了控制成本降低风险,买的香料顶多就够出一两次摊,这样散卖的量香料摊老板都看不太上,自然也不会给他低价。
如今他放开手来买,进货量便不是之前能比的了。
各个香料摊的老板都对他热情了许多,钟意竹不仅买的量多,买的种类也多,见他们拿取不便,香料摊的老板们还专门找了个跑腿儿帮他送到集市门口。
钟意竹看着渐渐堆了半车的香料默默盘算,家里马上就要建房,这样一来他制香的空间就大了许多。
他打算大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