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容也是成了亲的人, 回过神见钟意竹唇色泛红,眼睛也是哭过的模样,他咳了一声撇开眼, 也顾不得追问了, 只怪自己反应慢。
村里那些婶子阿叔总爱打趣刚成亲的新媳妇新夫郎,臊得人脸色通红才罢休,陈小容吃过亏, 委婉地提醒了一句:“竹哥儿今日要出门吗?”
见陈小容换了话题, 钟意竹松了口气,连忙应道:“不出的, 怎么了?”
陈小容笑了笑:“没怎么,村里大多人家都刚插完秧闲下来, 正热闹呢,你若不喜欢便绕着些。”
村里聊热闹, 八成还是在说他家的事,哪怕都是在骂三房同情他们, 钟意竹也不想出去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我知道了小容哥。”
陈小容是特意来给钟意竹送菜种的,裴穆的房子后院围得大, 用来种菜绰绰有余,原先裴穆也是开过菜地的, 不过他一个人常在山里,也吃不了多少, 最嫩的那一茬没吃上两口, 后面就只能吃老菜帮子, 再后面菜都烂在地里。
王平安和陈小容看在眼里,便让他别种菜了,要吃什么直接去他家地里掐就是。
陈小容是知道钟意竹没做过农活的, 他原想说两个人能吃多少菜,让他们依旧去他家地里摘就是,可转念一想,一家人过日子不就是这么慢慢一点一点过起来的吗?
总归种不好也能去他家摘,钟意竹想种便让他种就是。
“如今这时节正适合种白菜和包心菜,葱大蒜我也给你拿了一点,你们不用种来卖,够自家吃就行,不用种多少,还给你拿了点萝卜种子,你若是爱吃就多种些,不爱就少种一点。”
钟意竹认真记着陈小容说的,接过菜种跟他道谢,又邀他进屋坐。
陈小容家里的活忙完了,如今没多少事,也没急着走,他跟着钟意竹进门,见院子堂屋都没人,问了句:“裴兄弟上山了?”
钟意竹“嗯”了一声:“刚走没多久。”
裴穆之前抓着要去应门的钟意竹亲昵,没亲两下便被又羞又急的钟意竹踩了一脚,他却像是得了什么奖赏似的,反而浑身是劲地收拾东西从后门进山了。
钟意竹觉得自己不能细想,一想脸上又要开始发烫,他去拿了一些蜜饯瓜子出来,都是上次娘亲给他买了还没吃完的,碗里的水也加了蜜,是前次裴穆从山上带下来的野蜂蜜。
陈小容笑着道:“不用这么客气,又不是外人,我们家和裴兄弟的前事你也知道的,我们都把他当亲弟弟看,不必这么费心招待,不然下次我不好意思来了。”
钟意竹却是认真:“我还没谢谢小容哥那日来给我报信,小容哥怎么倒先跟我客气上了?一点零嘴有什么费心的,若不是我做饭难吃,应该做一桌好饭菜好好招待才是。”
陈小容又感慨又想笑,想到钟家三房做的那些破事,又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对小夫夫凑到一起,当真是两个小苦瓜凑做一堆了。
但愿之后别再给他们磨难了。
陈小容想着这两天听来的闲话,想着还是得给两人提个醒。
“我听说裴家那边这两天又闹起来了。”
钟意竹看过去,陈小容压低声音道:“裴金自去年被打断腿后修养了许久,原本的亲事也黄了,今年田氏张罗着看了半年,一直没看上合意的。”
“前几天裴金跟着裴木匠出去干活,看上了彩石村一户人家的姑娘,田氏找人去提亲,那姑娘颜色好,家里养得也好,光聘金就要十两银子,裴木匠不同意,裴金却闹着要娶,田氏也帮着劝,这两天吵了好几次呢。”
陈小容喝了口蜜水润了润嘴巴,接着道:
“你也知道,之前裴木匠和田氏想来搜刮裴兄弟卖命得来的饷银,裴兄弟打不得父母,只能打裴金出气,裴金就抓着这一点,来来回回说他替裴木匠和田氏挨了打受了罪,所以他们必须给他定下这门亲。”
陈小容皱着眉,对这家人也是厌烦得很:“不知道闹着闹着会不会又扯到裴兄弟这边来,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你们也好提前有个应对。”
“嗯。”钟意竹点了点头,“放心小容哥,我知道了。”
陈小容看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忍不住嘱咐:“你白日一个人在家,他们找上门你别开门就是,万一真伤着你哪里不值当的,我们看见了会去叫人的,知道了吗?”
钟意竹十分领情,乖乖点头答应,心里却觉得他们大概是不敢再找上门来的。
钟意竹昨晚听裴穆说起往事,还以为裴松对田氏多么深情,有两条人命横在中间都硬是要娶,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当初不愿意出五两银子给裴穆代役也就罢了,他们本来就恨裴穆恨不得他去死,如今田氏给他生的宝贝儿子裴金要娶亲,竟也不愿意多出银子。
这一家人没一个善茬,互相折磨的日子恐怕还在后头。
钟意竹想到自己的疑问,趁陈小容在,也正好说到这里,便问了出来:“小容哥,既然当初裴穆回村时和家里闹成了那样,为什么裴松和田氏不把他分出来呢?”
在大晏,男子满十五便能分家立户,不过村里许多父母健在的人户都是不分家的,一些大家族也很少在当家人在世的时候分家,但裴松都憎恨裴穆到了那种地步,甚至两方连住都不在一起,却还不把他分出去单过,实在有些说不通。
陈小容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朝廷体恤这场仗打得辛苦,赏赐给参战的将士所属的户口免去三年人头税。”
“裴家人没讹到裴兄弟的饷银,又哪舍得丢了这赏赐,裴木匠作为亲父不答应,裴兄弟想分家也分不出来,这三年他们是要吃定裴兄弟的。”
“不过竹哥儿你放心,分不分家裴兄弟也吃不了亏去,不影响你们什么的。”
钟意竹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缘由。
可裴家相对的安分是建立在裴穆的武力和他们没有发达的基础上的,若他们到时候真把生意做起来,裴家必定会见钱眼开,到时候没有分家就成了挟制他们的武器,他不由想到爹,想到钟家,他们绝对不能再走一遍这样的老路。
还是得早些想办法把家分了才是。
陈小容没有待太久,喝了一杯蜜水,他便起身说要走了,钟意竹今日事多,没有多留,只叫他随时来玩。
等陈小容离开,他先没急着种菜,今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钟意竹把昨日买回来的香料都搬出来,昨天生意好,再加上还有之前桃哥儿表姐特地跑来找他买香丸的事在,钟意竹信心倍增,打算在乞巧节那日放手干票大的。
乞巧节一年一次,是一年中唯一一个小哥儿女子可以和未婚男子同游的节日,虽说大晏的民风比起前朝开放许多,可很多管教严格的人家依然是不怎么让小哥儿女子出门的,除了乞巧这一日。
所以乞巧节这一天说是一年中能见到女子小哥儿最多的一日也不为过,钟意竹的香丸极受女子小哥儿喜爱,他若在那日摆摊,想来生意一定不会差才是。
他昨日买的香料能做的香丸是上次的四番之数,他本没打算全部做完的。
若卖不完香丸白白放着逸散香气便是损耗,他本想着保守一些,做一半就好了。
即使他觉得全部做完也能卖完,他也因为过往的经历,对自己的判断并不自信,可那是在之前。
如今他已有了更多的底气。
若是抓不住该抓的机遇,那便与白白亏损无异。
从巳时到酉时,钟意竹足足做了一天,才把所有的香丸全部制好。
这次他又多做了几种香型,包含他上次答应了客人会做的适合男子佩戴的香,不过他做得少,只做了三种共六十丸,剩下全都是做给女子小哥儿的。
毕竟是乞巧节,而且他能确定的是女子小哥儿的香丸能卖得好,自然要发扬自己的优势。
裴穆回到家时,灶屋的炊烟已经燃起,因为角度的关系,他进门便先看到杂物房晾得满满当当的香丸。
他放下东西走到灶屋门口,正聚精会神炒菜的钟意竹抬头看见他,露出个笑来:“回来得正好,马上就能吃饭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钟意竹一直看着时间,以免又忘记做饭,还好,时间卡得恰好。
裴穆在山里想了一天,回来还没见到人就开始雀跃,如今见他没生他早上孟浪唐突的气,心情也瞬间明朗起来。
他走过去接过锅铲,单手便抱着钟意竹换了个位:“我来,搓了一天丸子不累?”
钟意竹站在他旁边没走,点了点头:“有一点,但你打猎也很累。”
所以他不想让裴穆累了一天回来还是冷锅冷灶的。
裴穆很早就发现,钟意竹总会不经意间说出一些戳人心窝的话,他不是故意在讨好或是卖乖,他从来坦诚,所以这样的话才更让人心软。
裴穆一只手握着钟意竹的手揉捏着:“以后累了就等我回来做,我身体好,不容易累。”
钟意竹皱起脸:“你是不是嫌我做饭难吃?”
裴穆握着他的手放到嘴边碰了碰,提醒道:“这招你已经用过了。”
钟意竹便装死不说话了。
裴穆炒完菜端到饭桌上,钟意竹也盛好杂粮饭端来,裴穆不肯坐对面,非要挨着钟意竹一起吃,他火气大,身上也热,又因为动作不熟练,两人的手臂时不时要撞上一撞,一顿饭吃得钟意竹一身汗,越发觉得嘴里的夹生饭难以下咽了。
马上入秋,白日的时间也慢慢变短,两人吃完饭洗过碗天色便暗下来,钟意竹蹲在灶边添了根柴,烧了水打算洗澡,裴穆则是拿了衣服去院子里,直接就着冷水冲了一遍。
外面水声哗哗的响,火光映在钟意竹脸上,照得他脸色有些红。
之前没有洞房是因为裴穆想放他走,那今晚呢?
钟意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自然是不抗拒裴穆的,可赖老二留给他的阴影太深,喜夫郎也将这件事描述得可怕,担忧害怕的情绪依然占据上风。
直到钟意竹洗完澡回房,看见裴穆穿着单衣躺在床上,他的脚步也变得有些迟缓起来。
裴穆听见门响的动静转过眼神看向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有。”卧房不大,钟意竹也没什么磨蹭的空间便走到了床边,他在灶屋把头发已经烘得半干,如今也不用擦。
他像往常一样想越过裴穆爬进自己的被窝,却在中途被截了胡,整个人落进裴穆怀里。
裴穆原本只是想抱一会儿钟意竹,他想了一天,无时无刻不想和他挨在一处。
只是人刚落进怀里,温软的触感立时便让他呼吸一紧,鼻端闯进的香味虽淡,却像刻着钟意竹的名字,他瞬间便觉得有些躁动。
裴穆抱着人翻了个身,把钟意竹放在床上,让两人贴得不像之前那么近。
烛火还没熄,裴穆耳根的红十分明显。
钟意竹原本连呼吸都屏住了,却迟迟不见裴穆有下一步动作。
钟意竹有些疑惑地偷偷看向裴穆。
裴穆捂住他的眼睛,嗓音有些压抑的哑:“睡吧。”
钟意竹满心困惑,却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提一口气。
裴穆皱着眉,身下憋得难受,他却不得其法,不想露怯,更不愿意伤了心上人。
他回想起成亲前一晚王平安兴冲冲地拿着一本册子和一个盒子来找他,却刚提起洞房两字就被他赶出了门。
裴穆闭了闭眼,头一次觉得自己蠢得不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