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的人都爱看热闹, 见有人击鼓鸣冤,敲鼓的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哥儿,得闲的都围拢过来。
很快, 一队衙差来到钟意竹裴穆身旁, 把两人围住,众人各个手拿杀威棒,气势惊人, 为首的头役虎目圆睁, 看着钟意竹的眼神透出威压:“可是你要伸冤?”
钟意竹不卑不亢地应下,从裴穆手里接过状纸双手呈上:“是, 草民钟意竹和夫君裴穆,有冤要诉。”
头役接过状纸:“若你所诉冤情不实, 可是要受五十杀威棒的,你可知晓?”
原本被这阵势震得鸦雀无声的人群都忍不住哗然, 若是告错了状或是没告赢,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旁边的郎君不说,看小哥儿细皮嫩肉的, 怎么能受得住这样的刑罚?
到底是怎样的冤情,要这样不计代价来诉?
钟意竹和裴穆都肃然:“草民知晓。”
见状, 头役便让人将府衙大门敞开,捧着状纸当先一步进门, 裴穆和钟意竹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旁边两队衙差分列两旁, 用手里的杀威棒击打着地面,这一步乃是要震慑上堂之人,不可诬告, 不得妄言。
两人刚走进公堂,“啪”一声惊堂木响,钟意竹和裴穆连忙跪下,一声威严的喝问从上头传来:“堂下何人,有何冤情要诉?”
裴穆拱手禀道:“大人明鉴,草民裴穆,松云县柳山村人氏,草民的夫郎乃是府城云水街钟府的三少爷钟意竹,前些时日,草民外出跑商,夫郎于家中看顾铺子,险些被人光天化日强掳而去,松云县的县令大人已经查明,乃是钟府派人假扮流匪想要毁我夫郎名誉,图谋我夫郎的制香技艺,其中曲折已在状纸中细细说明,此案主谋明明是钟家,可松云县的捕快来了府城却也拿他们无可奈何,草民不甘心真凶就此逃脱,因此前来伸冤。”
“哦?有这回事?”堂上的知府大人反问了句,语气淡淡的,让人猜不出他的想法。
“来人,将状纸呈上来。”
钟意竹抬眼看向公堂一侧负责整理状纸的师爷,见他有些慌张的模样,便知道这位大概就是钟家收买的那位窦师爷了。
知府衙门和县衙一样,平日里需要告状或有冤屈只需要向衙门递交状纸,衙门便会派人处理,并不是所有案子都需要到知府手里,他手下的刑名师爷负责处理大部分案件,只需要向知府汇报即可,只有重案要案,知府大人才会亲自插手。
所以他们只能选择用击鼓鸣冤的方式,直接告到知府大人面前,裴穆话里没直接提刑名师爷,却字字都在点他。
状告师爷相当于指责知府大人御下不严,钟意竹让讼师写状纸时不提这点,裴穆也不主动去说,因此外头围观的百姓重点都放在了钟意竹的遭遇上,这可是同姓同源的血亲,若真是钟家人找人这样害人,那当真是恶毒至极。
因为钟家香铺在爱香的人之中还算有名气,所以人群里还有人把这二者对上号的。
“嘶,钟家,我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我知道我知道!又是云水街又是制香的,可不就钟家香铺的那个钟家,我以前总爱去买的,听说去年原本当家的生急病走了,后头那香铺的香也不如之前好了,我都好久没去了。”
“所以这小哥儿是原本那当家人的小哥儿?怎么会嫁到这么远的村里?竟还有小哥儿会制香的吗,为了制香技艺害他又是怎么一回事?听着扑朔迷离的……”
“肃静!”守在外头的衙差喝了一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知府大人道了句:“钟小哥儿,虽然你已嫁与他人,可你状告亲叔叔一家,若是案情不实视为诬告,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说到最后,知府的话音加重,大晏重孝道,虽然不是状告亲生父母,可有这样的长辈关系在,官府断案仍是要考量进去的。
钟意竹垂眼应道:“草民明白,草民向来尊敬长辈,可他们却一次次算计草民,置草民于死地,草民虽然命贱不值一提,可草民娘亲尚在,草民还得留着这条命孝顺娘亲,不得不与他们对簿公堂,以免再有下次草民防备不及,让娘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孝顺娘亲自然是排在叔婶之前的,钟意竹这么说,知府大人神色稍霁,复又因为他话里的内容凝重起来,当即扔下两块令牌。
“既如此,贾刚,你带人去钟府将三房的二人拿来堂前,郑由,你去牢里提嫌犯王顺到堂下受审!”
“是!”两位衙差领命而去,贾刚便是头役,身后还跟了四名衙差,挎着刀风风火火出了衙门。
“窦师爷,将此案之前的卷宗拿来。”堂上,知府大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窦师爷额上冷汗直冒,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小案竟会有人跑来击鼓鸣冤,之前收钟家的钱收得有多爽快如今就有多后悔,可他也唯有听从,满头大汗地去架阁库找到卷宗送来。
他清楚地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一桩并不高明的绑架案,吴子田几人的口供足以把事情交代清楚,王顺和钟家只出现在吴子田的嘴里,所以只要咬死他觉得吴子田是在胡乱攀咬因此扣下王顺进一步调查就行,断错案子总比受贿枉法要好。
知府大人看完卷宗,啪一声扔到桌上,没有说话,窦师爷悬着一颗心,手心里的冷汗不停往裤边上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那头王顺也已经提到堂前,他一身污糟,头发也乱,正要被衙差按着跪下,一声惊堂木响猛地把他吓得瘫跪下来。
“王顺!本官再问一遍,你可知罪?”
王顺看上去已经完全被吓破了胆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知府大人却是没什么耐心的,令牌一扔,便让人捂住嘴拖去旁边先打板子。
钟老三和三婶被押来的时候,那头的板子还没打完,两人刚到公堂就被行刑的场景吓了一跳,王顺的后背臀腿都已经血肉模糊,板子打到人身上的闷响声让人心惊肉跳,两人甚至都顾不上怨恨裴穆和钟意竹,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报上了姓名籍贯。
知府大人不紧不慢地问了句:“钟老三,吴氏,可是你们授意王顺前去买凶害人的?”
两人连忙否认,直叫冤屈,话里话外都说恐怕是府里的下人会错意想讨他们欢心,只是两人都结结巴巴,毕竟是头一次上公堂,任谁都会怕。
两人看王顺那样,知道王顺肯定是逃不过了,连忙把事情都往他头上推。
“那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府里的下人富裕到能拿出四十两银锭买凶?”
“这……”钟老三额头冒汗,努力转动着脑子,“草民也不知道啊,王顺对我们素来忠心,我们也信任他,或许是他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偷偷支了银子。”
这时钟意竹开口:“家里不论何人支取银子,账房都是记录在册的,既然三叔这么说,只要把府里的账册拿来查证便知真假。”
“对了,大人也许不知,因为府里不大,所以钟府和钟家香铺是共用一个账房,有时账上会乱,以防万一,恐怕还是得都看一看。”
钟老三猛地转头看向钟意竹,心里悚然,原来这一出击鼓鸣冤,钟意竹要他们为买凶一事付出代价只是个幌子,要毁了他们家才是真!
他是怎么知道账上有问题的?钟老三顾不得去探寻因果,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为了保住账册,他正想咬牙把吴氏推出去顶锅,外头突然传来他娘的哭声。
晚一步赶来的钟有荣带着钟老太和钟老汉到了公堂外,虽被衙差拦住,钟老太却对着公堂喊道:“大人恕罪,都是老身的错!”
见有转机,钟老三连忙禀告上位的知府大人:“那是小的娘亲和父亲,还有家中老大。”
知府大人下令让三人进来,钟老太一进到公堂就跪下抹泪:“大人,都怪老身,竹哥儿去村里本为送葬而去,怎料却不告知我等长辈就在村里嫁了人,逢年过节也不来探望,老身实在担心,正逢他妹妹成亲,老身就让人去接他回府团聚,他却把人赶出家门,还出言辱骂……”
钟老太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虽然身形富态,这样哭着诉说也难免让人觉得心酸可怜,她抹了把泪,接着道。
“我原本只是想让人吓吓他,叫他知道这城里的好,回城来看看,可那吴家子弟原本就贪心不足,竟假借钟府之名想为自己牟利,做出这样丧心病狂之事,还栽赃陷害于我们府上!”
“大人明鉴,老身认罪,是老身指使的,但老身只是想给他个教训,万万不是像吴子田所说那样。”
钟老太这一通颠倒黑白下来,原本买凶害人的案子竟被她说成了教训不孝子孙的家事,外头围观的人也有一部分倒戈,觉得钟老太只是所托非人,那吴家子弟虽然不是个东西,归根究底还是钟意竹做得不对,怎么能把亲祖母派去的人赶出门呢?
“至于香方,我们钟家铺子又不是没有,竹哥儿偷学了制香技艺带去夫家开了铺子,我们怎么可能会设这样的局呢?难道爹还需要向儿子学吗?”
外头围观的人点了点头,认同钟老太说法的同时,看钟意竹的眼神也变得不对了,这香方是小哥儿偷学走的?那小哥儿弄这一通是想做什么?
这时钟有荣凛然道:“竹哥儿,当时二伯过世你便想分家产,祖母答应给你的你不满足便负气出走,你说实话,这次是不是你和吴子田合伙演戏给我们做局,等我们出事你好带着夫家来瓜分钟家家产?”
“嘶——”人群里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堂上的知府大人也看向钟意竹和裴穆:“钟老夫人所言,你们二人可有辩驳?”
钟意竹轻轻蹙了眉,钟老太这一番话,全是胡说八道,可不明真相的人乍一听却很难挑出不合理之处,荒谬的是他也没有证据证明钟老太说的是假的,都是只凭一张嘴,他后手辩驳便是落了下风。
随着钟意竹的沉默,人群里嗡嗡的讨论声逐渐变大,相信钟家的人占了多数,指责钟意竹裴穆贪心不足的声音飘进耳朵,局势对他们来说变得不利起来。
挤在人群后探听消息的小乞丐看清情况,一溜烟往外跑去,他穿过两条街,对着茶馆里一个穿着文人长衫的人耳语几句,那人满意地抚了抚胡须,扔了几个铜板给他,小乞丐便欢天喜地地跑走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小乞丐离开后,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跑进府衙。
在人堆里急得团团转的方佑眼尖地看清几人,眼睛猛地一亮,连忙凑过来。
就在知府大人将要开口之际,一道大嗓门从人群后方传来:“大人,我有话说,这老妪是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