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钟意竹住在了钟家老宅, 他不放心孙芸娘,可若是在这种时候带孙芸娘回裴家住,简直是把把柄拱手送给钟家兄妹。
有了白天的那一出, 钟有彤没再找事, 卧房也重新让人收拾了一间出来,只是看着钟意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钟意竹全当看不见。
连晚饭两方都是分开吃的, 钟有荣兄妹吃的是家仆去镇上酒楼买回来的, 钟意竹吃的是娘亲做的饭,可娘亲做的饭再香, 如今他也是食不知味。
晚间,钟意竹回到卧房, 他依旧和之前一样把自己团到墙角,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窗缝处透进的一小块光亮发呆。
他想不明白, 钟有彤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是不满足?他们一家对他做出那种事, 又生生扭曲成另一种模样,甚至以此为由把他赶到了柳山村, 为什么钟有彤反而恨他至此呢?
早在他被送出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他的亲人,也从没把他当过亲人。
那时他沉浸在爹爹离世的伤痛中, 连恨都无力, 后面他和娘来到了柳山村, 虽每一步都难,也慢慢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也很少再去想府城的事。
可偏偏他们还不满足。
压抑的恨意像野火一般蔓延。
钟意竹一直在逃避这些堪称恶毒的想法, 最阴暗的时候,他甚至想过一把火烧了钟府,总归这些都是他爹爹挣下来的,凭什么让他们白白享用?
可理智却及时唤醒了他,若他真的那样做了,娘亲怎么办?
钟意竹闭上眼,他还有娘亲,不管怎么说,他要先护好娘亲过好之后的日子。
还有裴穆,裴穆帮了他,他不能把裴穆也牵扯进这些烂事当中……
想到裴穆,钟意竹又忍不住悬起心来,深山里危险重重,情况多变,不知道裴穆这次顺不顺利,多久能够回来。
一夜难眠。
钟意竹早上起来时,钟家下人正在套马车,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钟有荣钟有彤兄妹俩自然得去隔壁河边村的外家看看,才好彰显他们的孝顺。
钟意竹不知道的是,吴家之前之所以愿意乖乖还田,一个是因为他们去府城讨要到了别的好处,还有一个则是因为吴家有个不事生产的孙辈之前不知深浅曾经偷拿过裴穆陷阱里的猎物,被裴穆好一顿揍,吴家人口多,私下里叫了一群人想给裴穆一个教训,结果全都被收拾得哭爹喊娘,因为太过丢人,甚至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不敢往外说。
知道钟意竹和裴穆结亲后,吴家迅速熄了闹事纠缠的想法,反正也从钟老三这个女婿手里拿到了比那三十亩地更值钱的东西,没必要冒这个险。
吴家这些年能过上好日子,都是因为攀上了钟家这门亲,吴家人心知肚明,因此对钟有荣兄妹俩都是极尽讨好谄媚。
钟有荣是吴老汉吴老太带着儿子孙子亲自陪着,几个年轻的媳妇夫郎和未出嫁的孙女陪着钟有彤,所有人都不乏羡慕地看着她身上精致的首饰和罗衣,一叠声地夸她漂亮。
钟有彤在往常是最为享受这样的吹捧的,可如今她心烦意乱,连听着众人的夸赞也只觉得聒噪。
吃完饭返回柳山村的马车上,钟有彤含了颗香丸,拧着眉刻薄道:“当真是穷酸,一盘鸡都争着抢着夹给我吃,当我没吃过好东西不成?一顿席面没一个拿得出手的菜,就知道从爹娘这掏银子。”
钟有荣也觉得嘴里没味儿,安慰道:“村里能有什么好菜,总归几年都来不了一次,忍一忍等回城了我带你去海祥楼吃你爱吃的。”
听他这么说,钟有彤当即喜笑颜开地说了句好话:“还是大哥对我最好了。”
她转而又想起昨天在钟意竹那吃瘪的事,他们明天就要走了,若走之前不给钟意竹个教训,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看向钟有荣,带着些撒娇的口吻:“大哥你能帮我办法教训一下钟意竹吗?我被他气得睡不好也吃不好,难受得很。”
钟有荣昨天虽然拉了架,却只是因为嫌麻烦,他本身其实是并不怎么把钟意竹一个小哥儿放在眼里的,如今被小妹软语相求,他随口便道:
“这还不简单?等我们回去就跟祖母说钟意竹已经嫁人了,二伯母也没什么必要留在这边了,让人把二伯母接回去,到时候他在村里无亲无故,随便被那猎户打杀了也不会有人在意,这样你满意了吗?”
钟有彤眨了眨眼,有些兴奋地坐直身:“还是大哥聪明。”她想到钟意竹对孙芸娘的在意,只觉得这是最好不过的方法了,定能让钟意竹痛苦万分,只是还有一点……
“可我们接二伯母回去不还得养着她吗?让她白白占了便宜。”
钟有彤不情愿地拧着眉,却听钟有荣道:“你傻吗?接她回来一阵子就说她实在思念二伯,要去庙里长住给二伯祈福,直接便能送走了,她一个外人谁乐意养着?”
“大哥说得对,合该这样!”
钟有彤眼睛放光,几乎能想象到钟意竹不敢置信的绝望模样,都怪钟意竹昨天非要跟她斗气,要不然她也不会做得这么绝,钟意竹要怪就怪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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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钟家兄妹出门,钟意竹回了趟山脚下的屋子,见锁头挂着,没进门他就知道裴穆还没回来。
他四处看了看,想给裴穆留张字条,却也不知道裴穆看不看得懂,最后心神不定地回到了钟家老宅。
左右这两人明天就走了,按照裴穆进山前的说法,他最快也要明日才会回来才是。
钟意竹和娘亲一起做了午饭吃,见娘亲拿了绣绷出来,他才知道孙芸娘在接镇上的绣活做。
孙芸娘对上钟意竹惊讶的眼神,手上动作不停:“娘又不是七老八十两眼昏花了,难不成天天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吗?有一门能赚钱的手艺自然要好好利用起来,别说了啊,娘有主意。”
钟意竹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半晌才“嗯”了一声:“那娘你要少做一些,仔细坏了眼睛。”
孙芸娘娴熟地分着绣线,笑着应了一声:“知道,小管家精。”
钟有荣兄妹回来时撞上的便是这样一副母慈子孝温馨和乐的场景。
钟有彤见不得钟意竹落到如今的地步还能过得这么惬意,谁也不知道,她恨钟意竹,除了那些明面上的争抢,还有一个她从来不曾给任何人说过的原因。
钟意竹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钟老二和孙芸娘全心全意的爱,而她必须靠嘴甜靠撒娇才能去和兄弟姐妹抢夺爹娘和祖父母的喜欢和偏爱,凭什么钟意竹生下来就拥有一切呢?她偏要让钟意竹失去全部。
她脸上带着快意的笑,“二伯母如今竟是还得做这种活了,真是辛苦,等我和大哥回去,禀明祖父母和爹娘,早日把二伯母接回府,二伯母便不用再做这些了。”
钟意竹和孙芸娘闻言都是一怔,孙芸娘先皱起眉:“不必,我既已经来了柳山村,就留在这里陪着竹哥儿守着他爹就行,我不回钟府。”
钟有荣却摇了摇头,一副为了她好的模样。
“二伯母您这便说得不对了,虽然二伯走了,但是我们这些子侄还在,哪有让您孤身待在村里不接到身边赡养尽孝的道理,如今三堂弟已经嫁人了,您也不必守着他了,您便安心等着我们派人来接你吧。”
钟意竹看着这两个人的嘴脸,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上,他竟不知道,他们会恨他到这个地步。
孙芸娘之前留在钟府没出来是一回事,如今他们故意这样,想也知道没有打什么好主意。
“若我不让呢?”钟意竹看向钟有荣。
钟有荣挑起眉,一副当家人的做派:“三堂弟怕不是忘了,你已经嫁人了,还想管我们钟家的事?况且我们从村里接二伯母回城是享福,你竟然阻拦,莫不是还想把二伯母留在村里跟你一起吃苦不成?真是不孝。”
钟有荣被肥肉堆出的双下巴颤了颤,自觉自己想出的这个方法好极了,钟意竹也没办法用不敬长辈压人,甚至他反对的话还会背上不孝的名声。
他正沾沾自喜,却突然发现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他慌不择路躲闪,正好和钟意竹砸偏的竹筐撞了个正着。
钟有荣哎哟一声捂住脸,怒不可遏地指挥家丁:“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孙芸娘是钟意竹的底线,若他们只是冲着他来,或许他并不会这么生气,可如今两人为了不让他好过,竟然打算用孙芸娘作筏子……
钟意竹气红了眼,拿起桌上的剪刀不管不顾地朝着钟有荣冲过去。
王顺一马当先就要伸手去抓钟意竹,耳边却突然传来风声,没等他转过头,他便砸歪了身子,整个人摔倒在地上,他头晕眼花地看过去,这才发现砸自己的竟是一只活兔子!
见鬼了?
下一瞬,那兔子受惊地往旁边蹦走,又精准地踢了他眼眶一脚,王顺惨叫一声捂住眼眶,半晌说不出话来。
其他家丁回过神来,兵分两路,一边要去拦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一边去拦钟意竹。
钟有荣兄妹这次出门一共带了五名家丁,包含王顺在内,他们分了三个人去拦裴穆,本以为多打少有绝对的胜算,却只是打了个照面就被撂趴在了地上。
裴穆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小时候跟着王叔学打猎,后来上了战场学杀人,他不快准狠地切人要害,飞上天的就会是他的头颅。
钟有荣眼见五个家丁眨眼间就被打倒,没人再能阻止钟意竹,他慌不择路地拉着钟有彤挡在面前,踉跄着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钟有彤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万分震惊加万分恐惧下,她竟失去了言语的能力,甚至连身体都控制不住,脑子里疯狂喊着快跑,人却留在原地。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这一刻她无比后悔,到底为什么非要找钟意竹的麻烦,明明她好好在府城当她的大小姐,而钟意竹早已今非昔比,坠入泥潭。
可她以为的那把刀却迟迟没有刺下来。
裴穆握住了钟意竹拿着剪刀的手,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从身后把人紧紧制住,是桎梏,也是全然的保护。
“松手,听话。”
裴穆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钟意竹被怒火和恨意填满的思绪像是被吹开一个口子,他耳朵里渐渐有了别的声音,娘亲的哭声,家丁的哀嚎声,最清晰的是耳边熟悉的,有些低沉的男声。
裴穆的嗓音是从未有过的轻缓:“我帮你揍他们,松手好不好?”
察觉到钟意竹有所松动,裴穆果断把剪刀从他手里拿下来扔远,手里空下来,钟意竹也脱力地往后倒,整个人倚在裴穆怀里。
他脸色煞白地看向面前流着泪说不出话的孙芸娘,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杀了人后,连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只比他大得多的手却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止住了他的颤抖,钟意竹的视线顺着相连的手望向裴穆,裴穆安抚地擦了擦他的眼睛:“乖乖待着。”
那边钟有荣原本想往院子外跑,却被裴穆踢了个花盆过去砸中背心,趴在门边没了声音。
裴穆松开钟意竹走过去,随手撕了块钟有荣的袍角塞进他嘴里,又拍了拍他的脸让他清醒过来。
钟有荣迷迷瞪瞪地清醒过来便对上裴穆黑风煞气的一张脸,顿时满脸惊恐地像头待宰的年猪一样挣扎扭动起来。
那边拳拳到肉的声音和钟有荣的被堵住了嘴的呜咽声传过来,钟有彤被吓破了胆,连叫救命都不敢,况且刚才钟有荣拉她挡刀,她回过神来既是愤怒又是寒心,哪还肯替他呼救。
“好了,别打了。”
钟意竹终是回过神,他不能让裴穆真把人打出什么问题来,否则裴穆定然会被钟家追究到底。
他快步往裴穆那边走去想拦人,裴穆却已经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停了手。
他擦了擦手起身,看出钟意竹的心思,便道:“放心,他身上肉厚,出不了事。”
裴穆把目光转向钟有彤,正要走过去,却被钟意竹拦住。
“算了,她经不住你打。”
钟意竹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看着院子里的一片狼藉,先过去把院门关上,才回到钟有荣身边。
钟有荣脸上涕泪混在一起,沾着泥土,恶心得让人不想多看。
钟意竹盯着他的眼睛,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是不是真当我不能拿你们怎么样?你记清楚,如果你们再敢来找我或者我身边任何人的麻烦,我就把你们在我爹刚死就把我送出去讨好府衙主簿的事贴满榕央府大街小巷,然后再一把火点了钟府,大家都别活了。”
钟有荣睁大眼,见了鬼一样看着他,钟意竹的语气很冷静,冷静得几乎不像在放狠话。
“反正钟府都是我爹挣来的,烧了正好给他陪葬,不过你们不配去见他,你们得跟我一起下地狱,谁也别想逃。”
不远处的钟有彤猛地捂住嘴,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人被逼到绝境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丝毫不怀疑钟意竹说的是假的,可她已经后悔莫及。
她连哭都不敢出声,却还是被钟意竹突然扭头过来用视线锁住。
“给我娘道歉。”钟意竹冷冷道。
钟有彤愣了一下,对上钟意竹的眼神时才恍然惊醒,她猛地跪在孙芸娘面前,乱七八糟地哭道:“我错了二伯母,我错了……”
钟意竹拿开堵住钟有荣嘴的布,钟有荣却哭着连嚎都不敢嚎了,只怕招来一顿更狠的毒打。
他从小没受过罪,这样的一顿打对他来说已经让他痛怕了,他嘴里呜呜咽咽地说着不会再来打扰他们,让钟意竹放过他,又说是钟有彤恨钟意竹才找他出了那个主意,他绝对不会再这样做了。
钟意竹没再看他,也不想再听,他站起身看向裴穆,动了动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穆说:“走吧,跟我回去。”
裴穆拎着兔子来找人,又拎着兔子把人领了回去,顺便带走了孙芸娘。
到了这个时候,钟意竹也顾不上村里的闲言碎语了,他不可能把娘亲留在那里,也不愿意再跟那些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到了山脚下的宅子,裴穆让钟意竹和孙芸娘先回屋休息,他则是把兔子捆好放到灶房,想了想,又去抱了柴火回来准备烧水,哭了那么一通,擦擦脸总是要舒服些的。
灶屋门口突然传来动静,裴穆看过去,孙芸娘走进来,低声跟他道谢。
孙芸娘到现在还在后怕,若不是裴穆,今天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局面。
她不怕别的,只怕钟意竹受到伤害,不管是他被伤到还是他伤了人被送进官府,都是她接受不了的局面。
裴穆摇了摇头:“您不用客气。”
孙芸娘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接过裴穆手里的柴,在裴穆疑惑的眼神中红着眼轻声道:
“你去陪陪他吧,他怕我担心,在我面前连哭都要忍着,你去或许会好一些。”
外面的天色在他们从钟家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变得极暗,明明才晌午,却暗得像天要黑了一样。
裴穆走进卧房时,透过窗户进来的光线只够他分辨出一个坐在床边的身影。
他点燃蜡烛,缓缓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蹲下。
钟意竹原本没有焦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哭,只是脸上有没擦净的泪痕,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没有了别的神采。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他说。
裴穆想了想:“你会放火吗?”
钟意竹想过他会问自己和钟家兄妹的矛盾,想过他会问钟家送他去讨好人的事,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见他不说话,裴穆又补充了一句:“放火烧房子,你会吗?”
钟意竹犹豫着摇了摇头。
裴穆缓缓道:“要提前把蓄水的缸砸破,用油浇透毡布,然后用火把点火,再把出路堵住,最好是选在大风天,多点几处,这样火势起来得才快。”
“记住了吗?”裴穆说。
钟意竹眼里开始有泪光,他点了点头,又听裴穆问他:“想不想让他们兄妹俩永远不敢再来村里?”
钟意竹看着裴穆的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裴穆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有力地落下。
“放心,他们今晚走不了。”
外面轰然炸开一道惊雷。
暴雨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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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放心三房一定会打脸的,不过现在小裴和小钟还很稚嫩,要报复三房和两个老登只能选择自爆了,再给他们一点成长的时间吧~三房不会时不时出来恶心人的,这几章基本就是前半本的所有戏份了,主线还是我们小钟小裴努力生活过日子更多的不剧透了,大家友好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