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松云县回村的路很长, 比钟意竹之前走过的路都要长。
最后一丝天光散去的时候,两人才终于回到柳山村。
钟意竹白天摆摊的时候就站了半日,又走了这许久的路, 哪怕他的体质比起刚来村里那会儿已经好了许多, 这一通下来他还是有些吃不消。
裴穆让他先进屋休息他也没反对,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阵子,才觉得手脚身体都重新变成了自己的。
他揉了揉依旧酸痛不已的腰, 起身来到灶屋, 裴穆已经生了火,正在烤包子。
还好裴穆有先见之明, 出城时顺带买了一兜包子,不然他们现在还得现做晚饭, 等吃上都不知要到几时了。
裴穆翻着包子,抬头看他:“饿了?”
钟意竹摇了摇头:“还好。”
灶屋的烛火昏暗, 灶膛里火红的光跳动着映在裴穆脸上,外面很黑, 只有他身旁的一小方天地是亮着的。
钟意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裴穆旁边陪着,鼻端是包子皮被烘烤出来的焦香味, 他咽了咽口水,手里便被塞了个碗, 一个烤得焦黄的包子落在碗里。
“吃吧,小心烫。”
钟意竹小心吹了吹, 拿起包子没却先咬, 他掰了一半喂到裴穆嘴边:“喏, 你也吃。”
裴穆动作一顿,垂眼看向嘴边的包子,和拿着包子的那只手。
火光映照下, 纤细白皙的手指细腻得像暖玉,连指甲盖都透着漂亮的粉。
他没什么表情地张嘴咬住包子边叼起来,用手背扶了下,整个塞进了嘴里。
钟意竹吃东西秀气,自己拿着剩下那半边慢慢咬,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就这么守着火,分吃完了十几个包子。
自然,大部分都是进了裴穆的肚子。
吃完包子,灶台上烧的水也热了,钟意竹洗漱完先回房,裴穆就着剩下的水洗漱,最后又检查了一遍前后院的门都已锁好,才回到卧房。
他推门进去时钟意竹正坐在桌边数铜板,看神情很是高兴。
钟意竹今日带过去的香丸一共八十六粒,每粒二十三文,香包十文每个卖出去八个,最后全部卖得两千零四十文,有些买得多的缠着他讲价,他也便饶了一些钱,香丸的成本在十文左右一粒,不过香料本身是他以前买的,便不算钱,这两贯钱可以算作他净赚的。
即使今天进香料又花出去三两多,他也还是因此感到满足,这不仅是二两银子,也是他谋生的手艺,是他以后日子的倚仗。
钟意竹串铜板串得入神,没注意到裴穆进来的动静,直到桌上被放下一个瓦罐,他才带着笑看过去。
钟意竹看着瓦罐,又看向裴穆:“这是什么?”
裴穆把瓦罐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里面的银子你可以随意取用。”
钟意竹怔了怔,他看着瓦罐里的散碎银子,成色有新有旧,显然都是一点点攒起来的,裴穆从怀里把今日卖猎物皮毛收到的银子也放了进去。
他看着瓦罐里的银子,话音淡淡的。
“边关那场仗打了太久,朝廷没多少钱发饷银,我手上的银子办完王猎户的丧事和修完房就没了,这些是这一年打猎得来的,没多少,你做香料生意需要银子周转,自己取用便是,不用知会我。”
钟意竹在刚嫁进来的第二天,裴穆就把放零用钱的地方告诉他了,里面放了不少铜板,农家日常支取用几个月都足够。
而如今他要做生意,裴穆便把全部的积蓄给他。
钟意竹看向面前的人:“裴穆,做生意是会亏银子的。”
货品积压,同行排挤,更甚者天灾人祸,哪怕他第一次卖香丸便一切顺利,也并不意味着他一定能稳赚不赔。
裴穆说:“我知道。”
刚开始娶钟意竹的时候,裴穆是为了报钟二老爷的恩情。
他这辈子没什么亲缘,也讨厌叽喳哭闹的小孩,原是不打算成亲的,他娶钟意竹也只是打算给他一个安身之所,让他能解开暂时的困境。
他知道钟意竹不属于这个小山村,在他这里,钟意竹去留随意。
若只是报恩,做到这一步便已经足够了。
可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从钟意竹笨手笨脚地早起给他做饼?或是钟意竹为了他打抱不平骂了裴水和田氏?也或许只是某个很平常的,钟意竹笑着跟他说话的瞬间……
他发现自己开始忍不住在意,忍不住挂念,愿意为了他违背原则,也愿意把攒下的银子全部给他。
他不愿意去想这是为什么。
银子还可以再赚,等钟意竹走了他的日子便会恢复到从前。
他继续不快活地活着,继续让裴家人也不快活。
钟意竹很珍惜地摸了摸面前的瓦罐,他看向裴穆,表情带了些亲昵的撒娇讨好,如同他小时候做错了事面对爹娘时那般。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拉住裴穆的衣角,抬眼时看着可怜无辜极了,语气也小心翼翼。
“裴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生气好吗?”
裴穆垂眼看向抓住他的那只手。
“嗯。”
“我爹爹给了娘一张银票做聘礼,娘又给了我,就藏在我带来的那个镯子里。”虽然裴穆答应了不生气,但是这样的隐瞒本就代表了不信任,钟意竹知道自己从一开始选择自保没有错,却也怕因此伤及裴穆待他的心意。
裴穆站在原地愣神了片刻。
直到钟意竹有些不安地又叫了他一声,他才抬眼看过去。
“既是这样,那离你离开柳山村的日子当是不远了,你放心,放妻书你什么时候想要都行。”
裴穆本以为钟意竹如今的香丸生意刚刚起步,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积攒本钱经营铺子,可他既留有银票,如今又有傍身的手艺,也不缺乏把生意做大做好的心气,他嫁他时的困境其实已经解除了。
钟意竹却是觉得自己没有听懂:“什么放妻书?”
他疑惑地看着裴穆,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裴穆依然是那一副又冷又硬的神情,半垂的眼睫挡住了他的眼睛,恍然让他想起初见时对方陌生又冷漠的模样。
裴穆说:“你当日迫不得已嫁我,我因为受过钟二老爷的恩情,给你提供一个容身之所,如今你既已摆脱桎梏,自然能去更好的地方生活,到时也可以另择良婿,安稳度日。”
钟意竹怔怔地看着裴穆。
因为太过震惊,他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你……受过爹爹的恩惠?”
裴穆应了一声,大致把前事说了一遍。
钟意竹却是已经完全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乱了套,心里更乱,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他该怎么应对。
他愣愣地松开裴穆的衣角,把面前的瓦罐推回裴穆身前,他想说什么,却又茫然地闭上了嘴。
整个世界天翻地覆,钟意竹在一片晕眩中爬进了被窝,用娘亲做的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
裴穆站在桌边看着面前被推过来的瓦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桌上的蜡烛燃尽熄灭,久到他觉得钟意竹应当早已睡着,他才转过身,摸黑上了床。
黑暗总是会滋生出许多不好的念头,他闭上眼,想强迫自己入睡,身侧的被窝却突然动了动。
钟意竹嗓音沙哑,不知道闷在被子里哭了多久,连哽咽声都泛着湿润的潮气。
“裴穆,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小哥儿,等我走了你就要娶他们了?”
裴穆猛地坐起身看向钟意竹的方向,屋里很黑,他看不清,却能感受到钟意竹潮湿的呼吸。
“没有。”他说。
他脑海里乱糟糟的,凭着感觉拽起袖口去帮钟意竹擦脸,夜色寂然,他连嗓音都放得很轻:“在想什么?怎么哭成这样?”
“那若是我不想要什么良婿,就要你呢?”钟意竹抽噎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裴穆连呼吸都停了几息,脑海里一阵嗡鸣,似乎连耳边都短暂出现了尖锐的啸叫声。
意识先于理智觉醒,他扒开被子把委屈得皱巴巴的人抱起来,学着别人拍着背哄。
他哑着嗓音:“别哭,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钟意竹在他的肩膀上把眼泪擦干,却转眼又溢出来新的。
他当真是委屈坏了,裴穆那样说,他只觉得自己这些天以来都像一个傻子一般,误以为裴穆对他好是喜欢他,可人家只是为了报恩,将来是要和他划清界限的。
可他被牵动的心弦又怎么算呢?
那些因他而起的愤怒,担心,恐惧,踏实,喜悦,难道全都要当做不存在吗?
“我想要你喜欢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