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穆买的爆竹不少, 王平安喝了酒也不如平日里那么稳重,拉着陈小容放了好几个,孙芸娘倒是不肯上手, 只是笑着看几个小辈玩闹。
等放完爆竹, 王平安和陈小容告辞回家,裴穆这边一家三口也没歇下,除夕夜, 须得好好守岁呢。
裴穆和钟意竹去把买的瓜子点心蜜饯盛出来放到堂屋桌上, 还有之前没吃完的烧鸡和卤味,等想吃了串起来放到火炉边烤一烤便又是香喷喷的。
忙活完这些, 也离子时不远了,孙芸娘指点着两人到每个屋子都燃了灯, 堂屋自不用说,点的灯把角角落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孙芸娘说是燃灯照岁,保佑来年一切平安顺遂。
裴穆这辈子第一次过一个这样像年的年, 点燃卧房里的烛火后,他伸手戳了戳钟意竹红扑扑的脸, 指尖所触的肌肤热烫滑腻,钟意竹歪头顶了顶他的手指:“怎么啦?”
裴穆想问他们以前在钟府过年是不是也这么热闹, 话到嘴边才及时改口:“我都不知道过年有这么多事要做。”
钟意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弯起眼睛:“这才哪到哪呢, 走, 我带你去找娘亲讨红包。”
裴穆被他拉着走到堂屋都还没回过神, 那边钟意竹已经一连串吉祥话不重样地脱口而出,嘴巴又甜模样又讨喜,惹得孙芸娘当即就笑得眼尾都弯出了纹路。
孙芸娘掏出两个红色的荷包, 一个递给钟意竹,一个递给裴穆,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
裴穆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有些愣怔地学着钟意竹说了一句:“祝娘亲身体康健,万事顺心。”
孙芸娘笑着应了一声:“你和小竹哥儿都好好的,都是乖孩子。”
红色的荷包落进掌心,有些沉,能摸出里头是编好串起来的铜板。
裴穆没想到在他是孩子时都从没领到过的压岁钱,竟在成亲后被人这么满怀期许祝福地递到他手里。
他想说成亲了不该拿了,推拒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变成了和钟意竹一样的“谢谢娘亲”。
裴穆本以为这一夜会很长,远处泄出天光时,他才恍觉时间飞逝。
钟意竹困极了地靠在他肩上,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跟孙芸娘说话。
孙芸娘抿唇笑了笑,起身对裴穆说:“带他去歇着吧,今日无事,想歇到多久都行。”
裴穆点了点头,揽着钟意竹起身:“娘也早些歇息。”
孙芸娘看了眼靠在裴穆怀里片刻间就睡熟了的钟意竹,眼里都是宠溺的笑意,她应了一声,转身推门出了堂屋回房去了。
裴穆轻巧地抱起钟意竹回了卧房,他给钟意竹脱衣裳已经很熟练,把人衣裳除尽裹进被窝的过程中,钟意竹连呼吸都没变。
裴穆帮他把怀里的压岁钱放在了枕边,自己也除了外裳,同样把红色荷包放在枕边,不等他伸手,钟意竹便像是感受到这边的温暖,整个人凑过来嵌进了他怀里,裴穆亲了亲他头顶的发旋,闭上眼时,唇角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初一这天就这么睡了过去,初二回娘家,三人去了山上给钟老二扫墓,依旧是带了他爱吃的卤味,孙芸娘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起最近的事,又说小哥儿和夫婿过几日就要出门进货,让他别偷懒,一定记得保佑两人。
钟意竹和裴穆走远了一些,好让娘亲和爹好好说说话,半晌后,孙芸娘红着眼走过来,钟意竹没说什么,伸手搀住了娘亲的手臂。
裴穆回到墓前,在空地上点燃鞭炮。
山间阵阵回响。
初三这天,裴穆和钟意竹去了松云县,给龚老四和姚升拜完年,又去了趟何阿公家送年礼。
初四是在村里走动,裴穆一家没什么正经亲戚和交好的人家,也就走动了村长家和王平安家,租了他们田地的人家前来拜年,一家人又都回了年礼。
初五初六,钟意竹和裴穆开始紧锣密鼓地打包起远行要带的东西。
换洗衣裳,常用伤药,下雨下雪要用的斗篷,捂手的手炉,暖手筒……钟意竹还放了一些自己做的香膏香丸,总归是去盛产香料的地方,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裴穆则是磨利了刀,备足了箭,之前从药铺换来的银两也去了钱庄换成银票,只随身带一些散碎银子和铜板。
他和钟意竹说好了,这次去买香料就只动用这一百八十两银子,这样不管是赚是亏,都不影响他们年后开铺子的计划。
钟意竹点了头,只说不会亏,不管怎样,铺子开起来后这些香料都尽数能吃下的。
裴穆知道钟意竹这是在安他的心,他应了声“好”,摸了摸钟意竹的头发。
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钟意竹有些睡不好。
除了之前从榕央府送葬回村,他完全没有离开过榕央府城,也没有远行的经历,虽然知道路途辛苦,可他却莫名的兴奋紧张,他即将走过陌生的路途,去到陌生的地方,去见不一样的世面。
这是他之前没有想过的事,如今却突然就摆在面前,他只觉得晕晕乎乎的,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睡不着吗?”
裴穆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钟意竹虽然尽量没有动,可裴穆一直抱着他,又怎么会察觉不出他的呼吸不对。
钟意竹犹豫了下,往上拱了拱,从裴穆胸口的位置挤进了他的颈窝,从被窝里把脸蹭出来。
“裴穆,我们真的要去曲州府吗?”
裴穆帮他把漏风的地方塞好,亲了亲他被捂得暖呼呼的额头:“自然是真的,明天就要出发了还能有假吗?”
钟意竹脑海里乱七八糟地转了一会儿,想起从前悄悄看过的话本:“万一你心疼我路上受罪,明早悄悄走了呢?我一醒来床上就只有我了……”
裴穆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怎么办?不如你熬夜守着我不让我有悄悄走的机会?”
钟意竹想了想,还真要撑着身体爬起来,打算搬个凳子堵在门口睡,这样裴穆开门就肯定能惊醒他了。
裴穆翻了个身,把钟意竹压得动弹不得,他的嗓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有些懒,语气却很认真。
“小傻子,我要是一个人走我买车厢做什么?留你在这里我怎么安心?放心睡吧,就算你没睡醒我也会把你抱上车带走的,我保证。”
虽然也只是言语上的安抚,钟意竹却很吃裴穆这一套,他微微仰起头,碰了碰裴穆的唇角,很快就被裴穆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
呼吸被掠夺,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法也跟着被抛之脑后,钟意竹抿了抿有些发麻的唇,什么也不想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家人都起得很早。
钟意竹和裴穆一起醒的,他穿上灰扑扑的利索短褐,看着身旁的裴穆也换上了去年的旧衣,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要出远门的实感。
天光还没亮,灶屋里的火烧得亮堂堂的,外头却很冷,呼一口气都是白雾。
孙芸娘前两天就开始给两人准备干粮,如今天冷,做好的饼子馒头也好放,能吃个几天,今天一早她又起来,给两人做了热乎的粥饭,说是在路上就难得吃到热饭菜了。
三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钟意竹看着身旁的娘亲,不舍的情绪慢慢开始堆积。
吃完饭,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两人便该出发了。
裴穆去后院套车,钟意竹帮着给牛喂了几口草料,等把车牵到前院的时候,钟意竹眼眶已经红了。
车厢里的东西是已经准备好的,甚至还有两床被子,赶路的时候让钟意竹垫着能舒服些,在外露宿的时候也好用来保暖。
没什么需要再准备的了,他们该走了。
裴穆跨上车辕,看着孙芸娘道:“您好好保重身体,放心,我一定会照看好竹哥儿。”
“哎。”孙芸娘应了一声,看向钟意竹时,却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他们家娇生惯养的小哥儿,从出生起她就不曾跟小哥儿分别过这么久,上一次因为她生病晚了小哥儿几天过来她就惴惴不安,如今她又怎么能忍得住不担心?
钟意竹看娘亲这样,自己倒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扶着孙芸娘:“我保证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娘亲,您顾好自己,不然我在外头也要担忧的。”
孙芸娘抹了抹眼泪:“娘有什么好担心的,你都请王家那俩孩子来家里陪我了,我能出什么事呢?傻小哥儿,在外头不比在家里,好好顾着自己身体,裴穆也是,别跟人死犟,身外物都没所谓,生意做不好能从头来,你俩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钟意竹把家里放钱的位置都告诉了孙芸娘,让她有事尽管取用,两个小的当真是想得面面俱到的,她也不能做出这副样子让人挂心。
“好了,再晚要耽误事了,去吧,娘等你们回来。”
孙芸娘轻轻推了推钟意竹后背,钟意竹站在车前回头又望了她一眼,才转身爬上车。
裴穆轻轻扯了扯缰绳,牛车缓缓往外行去,钟意竹一直朝后头挥着手,直到看不见孙芸娘的身影,山脚小院也消失在视线中。
裴穆驾着车,伸手摸了摸钟意竹的手是暖的,也就没急着让他进车厢,一只手揽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缓过这轮分别的难过。
钟意竹感受着冷风刮过脸颊,突然反应过来忘记买些涂脸的膏脂了,之前给裴穆买的手脂也没有带,到底是没有出过远门没经验,准备的东西也不够齐全,只能等到后头停留的城镇再去买了。
天光已经渐渐亮起来,难过的情绪被冷风带走一些,如今还是四九寒天,虽没下雪,路两边的树丛里还是打着霜,结了冰晶。
他穿着裴穆给他的披风,吹着风坐一会儿还好,坐久了便觉出冷来,裴穆让他进车厢,他便乖乖爬了进去,出门在外,他是万万不能生病的。
钟意竹坐在车厢里抱着手炉,看到手炉上针脚细密的棉套子,鼻子一酸,又有些想哭。
他往前挪了一些,透过车厢门去看裴穆的背影,裴穆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立即转过头来问他怎么了。
钟意竹摇头说没事,只是过一会儿便蹭过来挨一下裴穆,隔着门不痛不痒的,像极了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太阳刚刚升起时,钟意竹坐在车厢里,听见了逐渐逼近的嘈杂声响。
他透过边窗朝外看去,城门外,一只排得长长的商队正在清点,数十人或坐或站地靠在车旁,全是或精瘦或壮硕的汉子。
钟意竹把气窗的帘子放了下来,很快,他听见外头裴穆和人交谈的声音:“王管事,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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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仿佛中了魔咒一样每本文写到中间都在看房搬家,好在这次不用跨省()辛苦等更的u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