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拂过琴弦,最后一个余音在斗室内缓缓消散,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后,终归于无。
云清,或者说,如今化名“沈清尘”的清徽神君,静静坐在“忘俗轩”的窗边。
窗外是流光城最寻常不过的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路铺上一层暖金,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声隐约传来,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他以神魂承载的混沌之力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被逐步炼化、平衡,唯有眉心一道唯有神目方能窥见的淡金色劫痕,昭示着他此行未尽的任务。
他重回故地,并非眷恋,而是必须解开那最后一丝滞涩他神力圆满的“执念”。
具体是什么,他尚未明晰。只知与这方天地,与那个名字……有关。
“忘俗轩”是一家古琴铺,是他的栖身之所,也是他观察这红尘的窗口。
他享受这份独处的清寂,仿佛与千年前的纷扰彻底隔绝。
然而,宿命从不因人的意愿而止步。
挂在门楣上的青铜风铃,声音清越,平日里只有微风能逗弄它发出几声慵懒的叮咚。
但此刻,这铃声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颤音,急促,尖锐,像是在发出预警。
铺子的木门被一只骨节分明、蕴含着无形力量的手推开。
夕阳的光线涌入,将来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瞬间填满了这方狭小的空间。
那人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孤松,着一袭玄端墨袍,袖口与衣襟处用暗银丝线绣着流动的云纹,庄重而凛然。
墨黑的长发被一座小巧的剑形发冠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如经刀凿斧刻的脸。
他的出现,让周遭喧闹的人间烟火气瞬间冻结、消弭。
云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琉璃色的凤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旋即又恢复了古神般的平静。
他认得这张脸。昆仑剑尊,墨渊。
千年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将那身气度沉淀得愈发深不可测。
只是,那双本该寒星般沉静的眸子,此刻正牢牢锁在他身上,里面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
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强行压抑了千年、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痛楚。
墨渊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稳,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时空的节点上,踏碎了千年的光阴。
他在云清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云清身上是清冷的、如同雪后初霁般的淡香。
而墨渊带来的,是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气息,却裹挟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灼热。
他的目光寸寸扫过云清的眉眼,仿佛要确认这并非又一场千年来的幻梦。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历经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以及更深处的、无法掩饰的颤抖:
“……是你?”
他顿了顿,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语挤出喉咙:
“你还敢回来?”
云清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他迎上那双墨黑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寒星眸,神色是对方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淡漠,甚至更添了几分超然物外的疏离。
“阁下认错人了。”他开口,声线平稳,听不出丝毫涟漪,“在下沈清尘,此间店主。”
墨渊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要穿透这层平静的伪装,直抵他的神魂深处。
千年寻觅,千年的悔恨与孤寂,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全然的陌生,那不是伪装,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对世间万物等而视之的漠然。
这份漠然,比恨意更让他心头发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又逼近半步,强大的气场无声地弥漫开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的神魂印记,纵然轮回千载,我也绝不会认错。”
云清微微蹙眉,似是不喜这过近的距离和咄咄逼人的气势。
他刚要开口,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墨渊左手中指上——那枚古朴的玄铁指环,“守心”。
一瞬间,某个被时光尘封的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下,一丝莫名的、微弱到可以忽略的悸动划过心间,快得抓不住痕迹。
他移开目光,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剑尊大人,千年未见,便是如此对待故人么?”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墨渊心中那扇锈蚀了千年的锁。
汹涌的情感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眼前之人,确认他的真实存在。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云清衣袖的刹那,他看到了云清眼中一闪而过的、纯粹的疑惑与疏离。
那动作,生生僵在了半空。
墨渊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眼底翻涌的狂澜一点点被压下,重新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只是那沉寂之下,是更为骇人的暗流。
他收回手,恢复了那副持重克制的仙门魁首姿态,只是声音依旧低沉:
“为何……不告而别?”
为何,让我以为你已神魂俱灭,独自悔恨了千年?
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
云清看着他,看着这位曾与自己有过深刻纠葛的故人,看着对方眼中那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自己的情感。
作为神,他理解这种执念,却无法感同身受。
他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在墨渊听来,近乎残忍的答案:
“尘缘已了,自然该离开。”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彻底隐没在地平线下,夜幕悄然降临。
忘俗轩内,一灯如豆,映照着重逢的两人,一个清冷如旧,一个情深不寿。
千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