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老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云清推开房门时,墨渊已站在院中。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仿佛一尊守夜的雕像。
他手中端着一碗清粥,几碟精致的小菜,摆在石桌上,热气袅袅。
“凡间食物,或许不及仙界灵馐,但可暖胃。”
墨渊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将一双竹筷轻轻放在碗边。
云清的目光在那碗粥上停留一瞬。
千年不食人间烟火,他几乎忘了五谷的滋味。
而墨渊,昆仑剑尊,竟会亲手做这些琐事。
“有劳。”他并未推辞,安然坐下,执起竹筷。
动作优雅,如同完成某种仪式,品尝的不是粥肴,而是这段突如其来、无法定义的“共处”。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味道清淡,却莫名带着一丝熟悉。
仿佛千年前,在昆仑雪顶的某个清晨,也曾有过类似的味道。
云清垂下眼睫,安静进食,并未多言。
墨渊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纤长的手指握着凡俗的竹筷,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在晨光中镀上一层浅金。
这一幕,静谧得有些不真实,是他千年梦境中都不敢奢求的场景。
就在这片静谧即将蔓延开时,一个极具穿透力、带着三分惊喜七分恼怒的声音,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轰然炸响了小院的宁静——
“好你个云清!你没死?!没死你居然不告诉我?!”
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如流火般掠过院墙,轻盈地落在院中,带起一阵香风。
来人身着绣暗金狐纹的锦袍,容颜昳丽,一双酒红色的狐狸眼此刻瞪得溜圆,正怒气冲冲地指着云清。
正是妖界少主,白漓。
他目光一转,看到石桌旁的墨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你!墨渊!你找到了他是不是?你居然瞒着我!你们俩是不是合伙耍我玩呢?!”
云清放下竹筷,看向眼前这张明媚鲜活的脸,与记忆中那只顽劣的三尾小狐重叠。
他神色未变,只淡淡开口:“白漓,许久不见,性子还是如此毛躁。”
“我毛躁?”白漓几步窜到石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紧紧盯着云清,眼圈竟有些发红,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我以为你……”他“你”了半天,后面那个字终究说不出口,猛地直起身,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反正你没良心!”
墨渊眉头微蹙,出声制止:“白漓,不得无礼。”
“我无礼?”白漓像是被点着的炮仗,转向墨渊,
“剑尊大人,您最讲礼数!
那您告诉我,这千年,是谁每逢他的忌日,都像个木头一样在他那衣冠冢前枯坐一整天,风雨无阻?
是谁几乎翻遍了六界每一个角落,就为了找一缕可能残存的神魂?现在人找到了,您倒沉得住气,在这儿陪他喝清粥?!”
他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砸在寂静的院子里,也砸在云清看似平静的心湖上。
衣冠冢……枯坐……翻遍六界……
云清执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以为墨渊的执念,更多是源于被“背叛”的不甘与愤怒。
却从未想过,是这般……笨拙而漫长的守望。
墨渊的脸色在白漓的质问下沉了下去,周身气息微寒:“白漓,住口。”
“我偏不住口!”白漓豁出去似的,又看向云清,眼神复杂,有怨,有喜,更有无尽的后怕,
“云清,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不留只言片语?
为什么让活着的人,承受这千年的煎熬?
云清抬起眼,琉璃色的眸子对上白漓通红的眼眶,也掠过墨渊紧绷的侧脸。
他知道白漓问的是什么,墨渊也想问。
他沉默了片刻,晨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银发。
就在白漓以为他依旧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清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旧事已矣,无需再提。”
他再次用这简短的几个字,轻描淡写地,将所有的过往与疑问,拒之门外。
白漓张了张嘴,看着云清那副油盐不进的清冷模样,又看看旁边虽然脸色难看却明显选择默认的墨渊,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气得跺了跺脚,身后仿佛有看不见的狐尾在暴躁地甩动。
“好!好一个‘旧事已矣’!”他指着两人,“你们一个两个,都是闷葫芦!憋死算了!”
说完,他绯色的身影一闪,竟又如来时一般,气冲冲地翻墙而去,只留下一院尚未平息的动荡,和那句回荡在空气中的抱怨。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这份安静,与先前已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白漓带来的、属于千年前的鲜活与伤痛,以及那句句质问留下的、无声的回响。
云清站起身,目光掠过那盆在晨光中收敛了暖意的夜息花,走向前堂。
“该开店了。”
他平静地说道,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唯有在他转身的刹那,墨渊清晰地看到,他垂在宽大衣袖下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墨渊注视着那抹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后,眸色深沉如夜。
对于有些人来说,旧事,从未过去。
它只是沉潜下来,化作了更深的执念,与更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