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俗轩的后院,比前堂更为幽静。一方小院,一棵老树,几张石凳,便是全部。
夜风拂过,带着人间四月晚春的暖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墙。
墨渊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他没有强行闯入,甚至没有再追问,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固执的语气陈述:
“流光城近日有混沌之力的异动,我需在此探查。”
云清没有反对,亦无欢迎。
他像是默许了一片影子的存在,自顾自地收拾了前堂,然后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到了院中,在石桌旁坐下。
姿态从容,仿佛身边这位威震六界的剑尊,与院中的石头、树木并无不同。
墨渊站在不远处,玄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在黑暗中清晰异常,始终落在云清身上。
他能感觉到云清身上那层无形的壁垒,比千年前更加坚不可摧。
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天道法则般的疏离。
“千年不见,你的琴艺,未曾生疏。”
墨渊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记得云清的琴音,清越孤高,不似凡响。
云清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琉璃色的眼眸。
“打发时间罢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及剑尊,千年间修为愈发精进,已是六界柱石。”
这话语里没有恭维,只有客观的陈述,却让墨渊的心口像是被细微的针扎了一下。
柱石?他这千年,不过是行尸走肉,靠着寻找一个渺茫身影的执念,才撑到今天。
“这千年……”墨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去了何处?”
“在一处安静之地养伤。”
云清的回答滴水不漏,轻描淡写地将千年的空白一语带过。
他甚至抬起眼,看向墨渊,反问:“剑尊呢?想必一如既往,匡扶正道,守护六界安宁。”
他问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一个久别故人例行的寒暄。
墨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没有你的六界,何来安宁?他想问,你的伤可还疼?但他看着云清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抬手,一道微光闪过,一盆奇特的植物出现在了石桌上。
那植物的叶片呈深蓝色,如同夜幕,而其中央,捧着一朵将开未开的纯白花苞。
更奇特的是,它周身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在这微凉的春夜里,格外明显。
“夜息花。”墨渊的声音很轻,“千年过去,它……还活着。”
云清的目光在那朵花上停顿了一瞬。
千年前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曾无意间提及仙界之花冰冷,而眼前这个当时还稍显青涩的剑修,便默默记下,踏遍六界为他寻来了这株只在深夜绽放、独有暖意的凡间灵植。
他以为此物早已在时光中化为尘土。
看着这盆花,云清那颗沉寂了千年的神心,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丝滞涩。
那感觉极轻微,如同完美的冰面上出现了一道微不足道的裂痕。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可能泄露的情绪。
“是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依旧平稳,“倒是顽强。”
墨渊紧紧盯着他,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和垂眸。
这微小的反应,像是一点火星,落入了在他心中沉寂千年的荒原。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将那盆夜息花又往云清的方向轻轻推了近一寸。
夜风依旧,小院无声。
一个不再追问,一个不予回应。
可那盆悄然绽放着微弱暖意的花,却像是在这静谧的夜里,无声地诉说着比千言万语更沉重的东西。
云清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浅浅啜了一口。
他知道,墨渊的“探查”是借口。而这盆失而复得的“夜息花”,也绝不仅仅是故人相赠的礼物那么简单。
他回归凡尘的第一夜,注定无眠。
而那份他以为早已斩断的因果,正随着这盆花的出现,悄然重新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