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渊离去后的静修殿,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与声响,空荡得令人心慌。
那萦绕不散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正在飞速淡去,只留下一种无形的、沉重的虚无所带来的压迫感。
云清维持着被他轻轻放躺的姿势,没有动。
眼帘低垂,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沉淀着灰白意蕴的眼眸。
他看起来平静得如同一尊玉雕,唯有搭在锦被外、微微蜷缩起的、指节泛白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心绪。
白漓看着这样的云清,张了张嘴,想说些活跃气氛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绯色的发尾,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双手抱胸,闷声道:
“……走了也好。
那家伙在这儿,气压低得能冻死人。”
云清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白漓觉得更憋闷了。
他盯着云清看了半晌,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喂,云清,你跟我说实话……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墨渊?”
他酒红色的瞳孔紧紧锁着云清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让他走……真的只是为了让他去找线索?
还是……你感觉到了什么?那鬼‘丝线’是不是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云清搭在锦被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得更紧了些。
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那过于平稳的呼吸,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一直紧盯着他的白漓的眼睛。
白漓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因焦急而拔高。
“你到底瞒了他什么?!是不是很危险?你……”
云清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连珠炮似的追问。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
白漓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云清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琉璃冰魄般的眸子,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色薄雾,其中流转的灰白意蕴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跃,也更加……深沉。
他看向白漓,目光平静,却让白漓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悸。
“有些事……他不知……更好。”
云清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每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知道了……徒增……牵挂。他的路……本就……凶险。”
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穿透了白漓,望向了某个虚无的远方。
或者说……是望向了体内那根无形“丝线”连接着的、宏大的恐怖存在。
“那道‘裂痕’……”他顿了顿,灰白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冰冷的、类似于……
“明悟”的光芒?“它并非完全死物。它在……‘观察’。”
白漓的呼吸一滞,酒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自墨渊……离去,”云清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得令人发寒。
“那‘牵引’……并未增强。
但变得更加‘清晰’。
如同迷雾散开,露出了其后……凝视的‘眼睛’。”
他抬起那只一直蜷缩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试图凝聚力量,却只引得额心那灰白神纹一阵急促却不稳定的闪烁。
最终,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颜色却愈发偏向深沉灰色的气息,勉强浮现出来。
这缕气息,不再带有之前的温润平和,反而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冰冷的“活性”。
“它在……适应我。”
云清看着指尖那缕变得陌生的气息,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洞悉的沉寂。
“亦或是我在适应它。
界限……正在……模糊。”
白漓看着那缕气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猛地抓住云清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因恐惧而紧绷:
“停下!云清!别再感知它了!把它压下去!”
云清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
他抬起眼,看向白漓那写满恐慌的脸,灰白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丝……近乎悲悯的神色。
“压不住的,白漓。”他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却又异常坚韧的平静。
“它已与我同在。
如同……呼吸。
排斥只会加速融合。”
他抽回被白漓紧握的手,指尖那缕深灰色的气息无声消散。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头偏向里侧,不再看白漓,只留下一个清瘦而孤绝的背影。
“我需要……静一静。”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关切与恐慌都隔绝在外。
白漓僵在原地,看着云清拒人千里的背影,看着他因虚弱而微微起伏的肩线。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最终化为一股无力又愤怒的浊气,重重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云清赶走墨渊,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去寻找线索,更是为了……不让他亲眼目睹这正在发生的、更为恐怖的蜕变!
不让他承受这份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被未知存在缓慢“同化”却无能为力的折磨!
这个认知让白漓浑身发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颓然地坐回凳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而背对着他的云清,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那片灰白,如同暴风雨前凝聚的浓云,无声地翻涌着。
他能感觉到,那根“丝线”另一端传来的“凝视”,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的意味,仿佛在评估一件正在成型的……“工具”。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极缓极缓地,将一丝微弱的神识,再次探向那根“丝线”。
这一次,不再是强行感知,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顺从”的试探。
他想知道,这正在“观察”他的存在,究竟……想要什么。
就在他的神识即将再次触及那法则洪流的边缘时——
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意志,如同针刺般,顺着那“丝线”,猛地反向传递了过来!
那不是信息,不是力量,更像是一种……警告?
或者说……确认?
云清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穿!
那道冰冷的意志在他神识中一闪而逝,留下了一个模糊却令人神魂冻结的意念:
【……时候……未到……】
【……继续……成长……】
下一刻,那“丝线”的牵引感骤然减弱,连同那清晰的“凝视”感也一同消失,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但云清知道,不是幻觉。
他维持着僵硬的姿势,额间那灰白神纹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股远比神魂受损更加深沉的寒意,从他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它……真的有“意志”。
而且,它似乎……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