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云清是在一种温暖而坚实的包裹感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那股几乎要将神魂撕裂的剧痛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与空虚,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掏空,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耗费莫大的气力。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后背紧贴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热度。
一条结实的手臂正小心翼翼地环在他的腰间,力道恰到好处,既提供了支撑,又未压迫到他任何可能不适的地方。
他微微动了动眼睫,尚未完全睁开眼,便听到头顶传来一道低沉而紧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云清彻底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墨渊近在咫尺的、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微微仰头,对上了那双自上而下俯视着他的寒眸。
那双眼底,血丝尚未完全褪去,清晰地映着他自己苍白虚弱的面容,其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云清心头微窒——
是未散尽的余悸,是深切的担忧。
是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浓烈到化不开的专注。
墨渊见他真的醒了,一直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便会再次被那无形的恐怖拖走。
“感觉如何?”墨渊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云清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逸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他尝试调动体内那新生的大初之气,却发现那灰白之气如同耗尽了灯油的残焰,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在干涸的经脉中缓慢游走,带来阵阵滞涩的抽痛。
额心那神纹也黯淡无光,只有在他凝神内视时,才会流转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辉光。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墨渊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却异常稳定的手,端着一杯温热的灵茶,递到了他的唇边。
墨渊托着他的后颈,将他稍稍扶起一些,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温润的茶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着精纯的灵气,稍稍滋润了他近乎枯竭的身体。
云清就着墨渊的手,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墨渊脸上,未曾移开。
他看着墨渊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青色,看着他比之前更加削瘦冷峻的侧脸轮廓,心中那片因融合寂灭而愈发沉寂的心湖,再次泛起了带着疼惜的涟漪。
他知道,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墨渊定然寸步未离。
“我……无碍。”他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微弱,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平稳。
“只是……力竭。”
墨渊喂他喝完水,仔细地用指腹拭去他唇边不慎沾染的水渍,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没有追问溯光的细节,也没有再表露任何后怕的情绪,只是深深地看着他,寒星般的眸子里沉淀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下次,”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不可再如此。”
这不是商量,而是宣告。
云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承诺,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自己更放松地靠进墨渊的怀里,脸颊几乎贴上墨渊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这声音驱散了他神魂深处残留的、来自那法则信息洪流的冰冷与混乱,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这是一个无声的回答,带着依赖与默认。
墨渊感受着怀中人难得的、主动的亲昵,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更加放松了怀抱,让他靠得更舒服。
下颌轻轻抵在云清柔软冰凉的银发上,嗅着那淡淡的、如同雪后初霁般的清冷气息,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到了实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重,却依旧显得有些虚浮的脚步声。
“咳!里面两位……情况如何了?小爷我能进来了吗?”
白漓的声音隔着殿门响起,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故作轻松。
墨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不满这难得的静谧被打破。
云清却轻轻动了动,示意无妨。
“进。”墨渊沉声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冽。
殿门被推开,白漓探进头来。
他脸色比起前几天好了不少,但眼底的疲惫依旧明显,走路姿势也还有些微的不自然。
他一进来,目光就先精准地扫过云床,看到云清醒着,虽然虚弱地靠在墨渊怀里,但气息平稳,眼神清明。
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却难掩憔悴的笑容。
“嘿!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几步凑到床边,酒红色的狐狸眼仔细打量着云清的脸色,眉头又皱了起来。
“脸色还是这么差……神魂受损不是小事,得好好养着!”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瓶,“喏,这是我从青丘带来的‘养魂露’,对修复神魂有奇效,快喝了!”
他将玉瓶递过来,动作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云清看着他眼底的真挚,心中微暖,轻声道:“多谢。”
墨渊接过玉瓶,打开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才再次小心地喂给云清。
白漓看着墨渊那细致入微的动作,撇了撇嘴,却没再多说什么。
自己拖了个凳子在一旁坐下,看着云清,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昏迷的时候,墨渊把大概情况跟我说了。
‘万法归墟’……这玩意儿听起来就玄乎,你有什么头绪吗?”
云清缓缓闭上眼,似乎在回忆那惊险一瞥中捕捉到的意蕴。
片刻后,他睁开眼,灰白的眼眸中带着思索与一丝不确定。
“非地……非域。”他声音依旧微弱,却努力表达清晰。
“更像是一种……法则的……终极体现。万物终结之所,亦是起源之地。
寂灭与创生的……交点。”
他抬起手,指尖试图凝聚那灰白之气,却只逸出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我体内此力,或许是钥匙。
但需真正理解何为‘归墟’,何为‘太初’,方能寻得门径。”
白漓听得眉头紧锁,挠了挠头:“这……太抽象了吧?理解?怎么理解?靠悟啊?”
墨渊的目光始终落在云清脸上,看着他因思索而微蹙的眉头。
看着他眼底那抹因力量耗尽而无法掩饰的虚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我去。”墨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云清和白漓同时看向他。
“你去?你去哪儿?”白漓愕然。
“寻找‘万法归墟’的痕迹,或者说,寻找理解它的方法。”
墨渊低头,看着怀中的云清,目光深邃,“六界之中,总有古籍记载,总有遗迹残留,总有……经历过太初之变的古老存在。
我不能在此空等。”
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云清独自承担风险,去进行那种危险的尝试。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希望渺茫。
云清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意,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墨渊的决定无法改变,就像自己决定溯光时一样。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顽强流转的太初之气。
“小心。”最终,他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千言万语的担忧与嘱咐,都凝结在这简单的两个字中。
墨渊深深地看着他,寒眸中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如同深海般的坚定。
他微微颔首:“等我回来。”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缠绵的话语。
一句“小心”,一句“等我回来”,便是他们之间最重的誓言。
白漓看着这两人,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一起去,但看了看自己还未痊愈的身体,又看了看需要人守护的云清,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拍了拍胸脯:
“行!你放心去!云清这边,还有小爷我呢!保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墨渊看了白漓一眼,虽未言语,但那眼神中传递出的,是一种将最重要之物托付的信任。
他轻轻将云清放回云床上,为他掖好被角,动作细致而温柔。
起身时,他的目光在云清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这模样刻入心底。
然后,他毅然转身,玄色衣袍划破殿内凝滞的空气,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云清望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孤绝意味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深处那抹灰白意蕴,几不可查地……紊乱了一瞬。
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悸动,顺着那无形的“丝线”,再次悄然传来。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抵住了掌心。
墨渊的离开,似乎……让某种一直被他强行压抑的“联系”,变得……更加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