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愈盛,将静修殿内映照得纤毫毕现,也驱散了最后一丝因昨夜惊变而残留的阴冷。
破碎的殿门处,已有机灵的弟子悄无声息地布下了临时的隔绝禁制,阻隔了外界窥探,也保留了这一隅的宁静。
墨渊靠着云床,虽依旧虚弱,但神魂被云清那缕温润平和的“太初之气”滋养后,已然稳住了根基,不再有溃散之虞。
他只是疲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心神长期紧绷后骤然松弛下来的疲惫。
他握着云清的手,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轻轻摩挲着对方微凉的腕骨,仿佛唯有这真实的触感,才能抚平他心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余悸。
云清任由他握着,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墨渊能靠得更舒适些。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墨渊指尖传来的、带着依赖意味的小动作,心中那片因融合寂灭而愈发通透沉寂的心湖,泛起的暖意涟漪久久不散。
他额心那灰白神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让他清冷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古老而神秘的气质。
“咳……”一旁自行调息的白漓终于忍不住,故意重重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过分静谧旖旎的氛围。
他捂着胸口,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我说……两位,能不能稍微顾及一下这里还有个重伤员?
这浓情蜜意的,齁得我伤口都疼了。”
墨渊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聒噪”二字。
云清倒是微微侧首,看向白漓,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和破损染血的衣衫上,眼中掠过一丝歉意与感激。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指尖再次萦绕起那缕稀薄的灰白气息,隔空点向白漓。
那缕气息如同拥有灵性,轻飘飘地落在白漓胸前伤口处。
白漓只觉得一股温和却异常深邃的力量渗入体内,并非强行修复,而是如同最高明的引导者。
将他体内因强行穿越空间而紊乱的妖力缓缓归拢,抚平着受损的经脉,甚至连那顽固残留的时间乱流之力,都被这股奇异的平衡之力悄然化去几分。
“嘶——舒服!”白漓忍不住喟叹一声,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他惊奇地看向云清。
“云清,你这新本事也太好用了吧?比昆仑那些苦得要命的丹药强多了!”
云清收回手,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显然连续动用这新生力量对他负担不小。
他微微摇头:“此力……初生,效用……有限。你本源亏损……还需……静养固本。”
“知道啦知道啦,”
白漓摆摆手,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明显振奋了许多,他笑嘻嘻地道。
“不过有你这手,小爷我恢复起来肯定快得很!”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几颗氤氲流转的“时之沙”结晶,递给云清。
“喏,这个,差点把正事忘了。
拼了老命弄来的,你看看现在能用上不?”
云清的目光落在时之沙上,那灰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并未接过,只是仔细感知了一下,缓缓道:
“此物……蕴含时间本源,确为……奇珍。
如今我体内……平衡初定,暂不需外力。且……妥善收好,或有大用。”
墨渊也开口道:“他既说不用,你便收着。”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
白漓闻言,便将时之沙小心翼翼收回,嘀咕道:
“行吧,听你们的。
反正这玩意儿烫手得很,为了它差点把命搭进去。”
提到这个,墨渊看向白漓,神色郑重了几分:“此次……多谢。”
白漓先是一愣,随即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谢什么谢!咱们谁跟谁啊!再说了,救云清不就是救你嘛,看你昨天那疯魔样子,要是云清真出了事,你怕是能把六界都给掀了。”
他话语直白,却精准地道破了墨渊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执念。
墨渊沉默,握着云清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云清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力道,抬眼看向墨渊,轻声道:“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墨渊对上他那双沉淀了寂寥与通透,此刻却清晰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眸,心中翻涌的余波终于渐渐平息。他微微颔首,低低“嗯”了一声。
阳光暖融融地笼罩着三人,伤势、疲惫、劫后余生……种种情绪交织,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化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默契。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能量波动,一道有些扭曲模糊的星光虚影,艰难地穿透了临时布下的隔绝禁制,晃晃悠悠地飘了进来,悬停在三人面前。
虚影中传出司命那特有的、带着极度疲惫与烦躁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
“喂……听得到吗?……几个……不省心的……家伙……”
三人神色一凝,看向那星光虚影。
司命的虚影似乎稳定了一些,他(的虚影)抓了抓本就凌乱的银发,铅灰色的眼睛扫过云清。
尤其是在他额心那灰白神纹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惊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臭脸:
“看样子……是死不了了……还……因祸得福?搞出点……新花样?”
他不等回答,语气骤然变得急促而严肃:
“听着!天道裂痕那边……不对劲!
之前因为云清小子这边……动静太大,裂痕被吸引……短暂平静了一下……但现在……它好像……适应了?!”
“那种‘共鸣’……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隐蔽……更……深入了!
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连上了!”
司命的虚影剧烈闪烁了一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云清小子……你炼化那寂灭之力……看似解决了问题……但很可能……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更显眼的……‘坐标’!”
“天道有缺,自寻其补……它现在……可能‘盯上’你了!
用你那份新生的、融合了寂灭的‘平衡’之力……来……修补它自身!”
虚影说到这里,似乎耗尽了力量,变得愈发黯淡模糊,司命最后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混沌青莲……必须……尽快……找到……那可能是……唯一能……在关键时刻……隔绝……或者……替代……你被‘汲取’的……东西……”
话音未落,星光虚影噗的一声,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殿内,刚刚升起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再次被一层无形的寒意笼罩。
墨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寒光凛冽。
白漓也收起了玩笑之色,眉头紧锁。
云清静静坐着,额心的灰白神纹无声流转。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那缕温润平和、却又仿佛连接着未知恐怖的气息,眼中掠过一丝明悟,以及……一丝深沉的凝重。
短暂的安宁,原来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