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再耽搁,即刻动身再次前往古战场。
晨间的流光城尚在苏醒之中,街巷间只有零星早起的摊贩和清扫的伙计,薄雾如轻纱般萦绕在青石板路与屋檐之间。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墨渊并未刻意走在云清前方。
他们几乎是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不至于疏远却也未曾逾越的距离。
玄色与月白的身影在朦胧的晨雾中若隐若现,步履迅捷而沉稳,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云清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之人散发出的凛然气息,那并非刻意施压,而是修为至深者自然流露的场域。
这气息如同一个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也……将他隐隐护在了其中。
他没有侧首,目光平视着前方被雾气笼罩的街道,琉璃色的眼眸深处却映着身畔那抹玄色的衣角,心核的跳动,比平日里快上些许,带着一种被守护的、微妙的安定感。
墨渊的感官则完全沉浸在身侧之人的存在里。
他能听到云清极轻的、规律的呼吸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清冷的、如同雪后初霁般的淡香,这气息与他记忆中千年前一般无二,此刻却仿佛掺杂了一丝人间晨露的湿润,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他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蜷缩,克制着想要更靠近一寸的冲动,只是将那份汹涌的情感,化作更加警惕的守护,神识如同最精细的网,铺展向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越靠近城西,空气中的沉闷与紊乱感便越发明显。
雾气在这里也变得稀薄而灰暗,仿佛被某种力量所污染。
昨日被墨渊净化过的地方,虽然残留的混沌气息已消散,但那种被侵蚀后的死寂感却并未完全褪去。
两人在那块刻有神纹的巨石旁停下。四周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仿佛被吞噬了。
“波动是从更深处传来的。”
墨渊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更加荒芜、能量乱流也更加密集的区域。
那里的空间扭曲感比外围更强,地面上甚至偶尔会凭空闪过一道细微的、不稳定的暗紫色电光。
“嗯。”云清微微颔首。
他能感觉到,昨日被那青铜碎片激起的、属于混沌本源的躁动并未完全平息,此刻正与深处传来的异样波动隐隐呼应。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淡的、纯净的神力微光,试图更清晰地感知那波动的源头。
就在他神力探出的刹那——
一道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完全由浓郁混沌气息凝聚而成的黑色影刃,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一处空间褶皱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云清探出的手腕!
这影刃并非实体,却带着侵蚀神魂的阴冷与狠戾!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云清瞳孔一缩,撤回手臂已然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他身侧的玄色身影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墨渊甚至未曾拔剑。他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左手,精准无误地挡在了那影刃的轨迹之前。
掌心间,无形的剑意瞬间凝聚,形成一个微小的、凝练到极致的漩涡。
一声轻响,那足以重创寻常仙神的影刃,撞入那剑意漩涡之中,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便被彻底绞碎、湮灭。
逸散出的最后一丝阴冷气息,被墨渊掌心吞吐的剑气彻底净化。
整个过程发生在瞬息之间。
云清甚至能感觉到那影刃消散时,带起的、拂过他手背的微弱气流,冰凉刺骨。
而墨渊的手,在湮灭了影刃之后,并未立刻收回。
他的手掌,就停留在云清手腕旁不足一寸之处。
那萦绕的、未曾完全散去的凌厉剑意,与云清周身清冷的神力场域微微碰撞,激起一阵无声的能量涟漪,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电火花一闪而逝。
云清能清晰地看到墨渊掌心的纹路,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蕴含着恐怖力量却又被完美收敛的剑意。
那剑意不再让他觉得危险,反而像是一道最坚固的壁垒。
他的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阴冷气流掠过的触感,与此刻身前这灼热而强大的守护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墨渊也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湮灭影刃的地方收回,落在云清近在咫尺的脸上,落在他微微抿起的、淡色的唇瓣上,落在他因方才变故而轻轻颤动了一下的、长而密的睫毛上。
他能看到对方琉璃色眼眸中清晰的倒影,全是自己的身影。
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变化。
云清身上那清冷的淡香,与墨渊自身清冽的冰雪气息交织、缠绕,不分彼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墨渊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几乎能数清云清那如同蝶翼般轻颤的睫毛。
一种强烈的、想要将眼前之人拥入怀中,确认他安然无恙的冲动,如同岩浆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想用指尖抚平对方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悸。
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向前移动了微乎其微的一点距离。
那带着剑意余温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云清微凉的手背。
云清感受到了那逼近的、带着灼热体温和凌厉气息的指尖。
他的心核猛地一跳,一股陌生的、带着酥麻感的热意沿着脊椎悄然窜升,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避开这过于亲昵、过于危险的靠近。
然而,他的身体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是因为方才的变故心有余悸?是因为对方及时相护而产生的短暂依赖?
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排斥这份带着强大守护意味的靠近?
他自己也分不清。
就在那指尖即将碰触到的前一刻,云清猛地偏开了头,避开了墨渊那过于专注、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点燃的凝视。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依旧平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上,声音带着一丝极力维持的平静,却比平日里低哑了几分:
“……多谢。”
同时,他借着偏头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向后微微退了小半步,拉开了那危险的距离。
那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距离再次出现。
墨渊的心,随着他后退的这半步,微微沉了一下,随即又被那声低哑的“多谢”所安抚。
他看着云清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那强自镇定却难掩一丝慌乱的侧脸,心中那点失落瞬间被一种更加汹涌的、带着怜惜与占有欲的情感所取代。
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缓缓收回了手,将那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气息的指尖悄然握紧。
寒星般的眸子里,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克制与更深沉的决心。
“小心些。”墨渊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仔细听去,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里的空间陷阱,比预想的更多。”
“嗯。”云清低低应了一声,依旧没有看他。
只是将目光投向影刃射来的方向,琉璃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清明与冷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旖旎与慌乱从未发生。
“看来,不止是残痕,已有‘东西’开始借助此地环境滋生。”
他率先迈步,向着波动传来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从容,只是那月白色的衣摆拂过地面枯草时,带起的弧度,似乎比平时急促了半分。
墨渊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方才云清站立之处,地面上有一小片被无形力量压弯的草叶。
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冰层虽未融化,但其下的流水,已然开始涌动。
他抬头,望向雾气深处那不断传来不祥波动的地方,眼神变得锐利。
无论那里藏着什么,他都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身边之人分毫。
这一次,他必将牢牢守护。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没入古战场更深处的迷雾与阴影之中。
唯有方才那片刻无声的靠近与试探,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