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做了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梦。
梦中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无数交织的光影与声音。
混沌之力撕扯神魂的剧痛，墨渊在风暴外绝望的呼喊，冰魄珠的冰冷，夜息花的暖意，锈蚀剑穗的粗糙触感，还有……最后，是墨渊那双染着痛楚与深情的、仿佛要将他吞噬的寒星眸。
各种极致的感受如同汹涌的潮水，反复冲击着他，将他裹挟其中，无法挣脱。
他在梦中挣扎，试图运转神力稳住心神，却发现那力量如同泥牛入海，被那些属于“人”的、温热而沉重的情感牢牢吸附、消融。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片情感的漩涡彻底淹没时，一股稳定而温和的力量，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道锚，轻轻拉住了他下坠的神识。
那力量带着熟悉的、清冽的冰雪气息，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坚定地环绕着他，将他从那片混乱的泥沼中，一点点托起。
云清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自己房间的木质屋顶。
窗外，天光微熹，晨曦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朦胧柔和的光晕。
他发现自己正和衣躺在床榻上，身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
而床榻边，墨渊正坐在一张圆凳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额间，那股稳定而温和的力量，正是从此处传来，如涓涓细流，抚平他神魂中最后的震荡与不适。
见他醒来，墨渊立刻收回了手，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那双寒星眸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褪去的担忧与守候的疲惫。
“感觉如何？”墨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比平日里更显温和。
云清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梦中的混乱与绝望还未完全散去，而眼前这人真实的关切与存在，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让他分不清此刻是梦是醒。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身的情况。
神魂的刺痛与混乱已然平复，那股因情感冲击而险些失控的力量也重新归于平静，只是心核处那不同寻常的、带着余温的跳动，提醒着他昨夜并非虚幻。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对于墨渊方才那近乎亲昵的安抚举动，他心中升起的，并非往日的排斥与疏离，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甚至是一丝贪恋。
这种认知，让他刚刚平复的心绪再次泛起涟漪。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墨渊过于专注的视线，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
然而，或许是神魂消耗过大，又或许是心绪不宁，起身的瞬间竟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身形不由得晃了一下。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及时而稳固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次，云清没有立刻挣开。
他停顿了一瞬，能清晰地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力量。
那温度，不像夜息花那般微弱，而是真实而灼热，透过皮肤，仿佛要一直熨帖到他冰冷了千年的神心深处。
他甚至能闻到墨渊身上那清冽的冰雪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如同松针般的冷香，此刻却不再让人觉得疏远，反而有种奇异的宁神作用。
墨渊也因他没有立刻挣脱而微微一怔，随即，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强忍着几乎要颤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搀扶的姿势，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生怕这来之不易的靠近，会因自己一丝一毫的差错而再次失去。
他能感觉到云清手臂的纤细，以及那之下微微的僵硬，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冷的、拒人千里的抗拒。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
晨曦的光芒渐渐变得明亮，驱散了室内的昏暗，也照亮了空气中无声流淌的、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良久，云清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手臂。
墨渊立刻会意，克制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松开了手。
云清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依旧没有看墨渊。
“……多谢。”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醒不久的慵懒，还有一丝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
仅仅两个字，却让墨渊的心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湖，裂纹迅速蔓延，暖流涌动。
他看着云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栖息着蝴蝶。
“无需言谢。”墨渊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晨间脆弱的宁静，“你神魂消耗过度，还需静养。”
云清沉默着，没有反驳。他能感觉到，经过昨夜那场混乱与墨渊的疏导，他体内神性与人性的冲突似乎达到了某种短暂的平衡，或者说……是某种意义上的“融合”开端。
那道滞涩的执念，并未消失，却仿佛不再仅仅是阻碍，反而成了连接他神性与此刻复杂心绪的桥梁。
他依旧想返回上界，完成神格的最终圆满。
但那个目标的含义，似乎变得不再那么绝对和清晰了。
“那古战场……”云清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还需再探。”
墨渊眉头微蹙：“你状态未复，此事不急。”
“混沌残痕再现，非同小可。”
云清转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墨渊，琉璃色的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却又似乎沉淀了一些别的东西，“我既已归来，此事便不容拖延。”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是属于清徽神君的职责与担当。
墨渊与他对视着，从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坚定，也看到了那坚定之下，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绊。
他不再是为了纯粹的任务而理性行动，他的行动里，掺杂了对这方天地、对眼前人的责任与……在意。
“好。”墨渊不再反对，只是道，“我与你同去。但需等你完全恢复。”
云清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片刻后，他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这默许的姿态，让墨渊心中再次一暖。
正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阴冷邪异气息的波动，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极其隐晦地从远方传来，瞬间被两人敏锐地感知到！
方向，正是城西古战场！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看来，那里的变故，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方才那片刻的宁静与微妙，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感瞬间打破。
空气中再次弥漫开紧张的气息。
云清掀开薄被，起身下榻，动作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与利落，只是那月白色的衣袍在晨光中，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得不近人情。
墨渊也随之站起，玄色的身影重新变得挺拔而凛然。
新的风波，已至。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在这危机与平静的交错中，迈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难测的阶段。
那层横亘了千年的冰墙，虽未完全消融，却已然裂痕遍布，透出了其后……令人心眩神迷的、未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