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 20年来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项煦难得失了眠。
今天是6月3号，项煦的20岁生日，昨天一天时间内, 他经历了大起大落, 大喜大悲, 浑身酸痛地躺在床上, 洞开着两只眼睛，茫然地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205万！
皇姐告诉他他们欠了205万外债。
项煦算了帐，他和皇姐每个月省5000出来，不算利息都需要还35年！
在自己20岁这一天得知自己欠下巨额债款，项煦一下子不知道用什么心情来面对, 现代项煦的人生入室抢劫般闯进他的怀里, 由不得他说个“不”字。
黑暗中, 床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小虫啃食声, 在这寂静又清晰的夜里特别明显。
项煦烦躁地一蹬被子，开灯, 钻到床底把这打扰他睡觉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俏皮的双马尾在他指尖甩来甩去, 好像在对他摇头。
打开窗，“biu”的一声把那可爱的小东西投掷出去, 黑暗中看不见优美的弧线, 夏风鼓动睡衣，把他的烦躁轻抚下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受着总行了吧！！！
他气鼓鼓地坐在电脑桌前，一如被父皇训斥后气鼓鼓地跪在佛堂那样, 没两分钟, 自顾自的气就消了。
“我本来就缺钱, 现在只是缺得更明显了一点，根本上没什么不同。”项煦开始神智不清地自欺欺人, “横竖都是赚钱，那就去赚更多钱好了，烦恼再多有什么用！”
打开电脑，项煦上了《神蚀纪元》官网论坛，他之前帮【氪金养脾气】代打排名特痛苦，生出这600代打费是不是压价坑他的念头，因而上官网研究了好一番，浏览了不少代打代练代肝的帖子，基于此，项煦对市价了解得一清二楚。
于是，只花20分钟，他编辑好一条代打代练代肝帖子，打开游戏，录了一段全紫装锤boss的视频，连带自证和UID也po到官网上。
发完帖子切回游戏等好友申请，顺便做做每日任务一条龙，好友框一闪。
【氪金养脾气】：「这么晚还在线？你丫想猝死？」
有什么资格说他，项煦在心里大翻白眼，装作没看见。
【氪金养脾气】显然见不惯别人不理他。
「瞎了？你看看我的排名。」
项煦点开排行榜，发现他掉12了。
这不是找茬吗，项煦：「过两天打回去。」
【氪金养脾气】：「我一条龙没做，你带我。」
项煦心道他现在一条龙要收钱了，但这位是大金主，他没提，鼠标一点把对方拉进队伍。
这次【氪金养脾气】倒是没装死，但只比装死好一点，偶尔打两下象征一下。
打完一条龙，【氪金养脾气】又道：「世界boss也带了吧。」
世界boss也要收钱，项煦没提，乖乖点进副本。
「还有周本。」
项煦好脾气地带他刷了周本，说实话他有点纳闷，【氪金养脾气】向来看不上副本和世界boss这三瓜两枣的奖励，毕竟他要是缺材料，直接商店里花点钱的事，今天却浪费宝贵的时间来刷这点材料。
事出反常必有妖，项煦问：「今天怎么突然想打副本？」
「管得着么你。再废话扣钱。」
项煦不问了。
“扣钱”比“黑号”杀伤力大得多。
打完周本，项煦本以为对方还会提排行的事，没想到【氪金养脾气】干脆利落地退队下线。
有钱人的脑回路他搞不懂，在游戏里转悠，好友提示音响起，点开一看，竟然是找他代肝的！
还没来得及回，又弹来几条好友申请。
论坛帖子推流有滞后性啊。项煦乐滋滋地加了十几个好友，却发现他们都是找他代肝或者代练的，一个代打的都没有。
项煦纳了闷，他发的视频明明就是秀操作的，按道理代打排行的人更多才对。
他问了其中一个单主，单主给他发来一个论坛帖子链接，项煦点开一看，差点厥过去。
【氪金养脾气】：「大概因为代打太穷，红装玩不习惯，这么好的装备都打不进前十。」
挂出了他的UID，配图是排行榜12名的截图，还有几张装备的数值截图。
造谣！纯造谣啊！
他那身搭配狗屎一样的红装，能打到12都是他妙手回春了，更何况他之前打到了前十，只是两天没看被人超了而已！
怪不得没人来找他代打排名，正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他们只看他浑身高数值红装，又听他义正词严地抨击，自然对他的技术产生了怀疑。
咋这么小心眼呢这人！断人财路有如杀人亲身父母！
项煦翻翻下面的评论更是差点吐血。
因为【氪金养脾气】是个养服大佬，评论区都在顶礼膜拜，更是顺着他的话抨击项煦的技术。
更气的是，几乎每条应和他的评论，【氪金养脾气】都发了代币红包，于是吸引来更多人围观评论，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此人已经绝到一定的境界，项煦被铁棒打伤的脑子嗡嗡响。
想来自己发的帖子大概被攻陷了，项煦点开来看，却见帖子因为触犯社区规则早被屏蔽了，显示浏览量只有几十，评论0。
那单主哪来的？
“叮”一声，那个单主说了一声「发错了」，又重新发了个论坛链接给他。
帖子很简单，只有一条视频，项煦带【氪金养脾气】打一条龙和副本的视频。
热评：大佬也下凡打一条龙？
【氪金养脾气回复】：「代练，挂着就行，比买礼包划算。」
因为视频里有【不渡己者】的名字，所以很多人顺着帖子去搜了好友。
切回他原来那条吐槽代打的帖子，并没有透露他的UID，就算好几条评论在求代打避雷，【氪金养脾气】也始终没理。
项煦的心情有点复杂，打开被屏蔽帖子的浏览记录，【氪金养脾气】的名字赫然在列。
恍然怔住，他第一次看见有人做好事做得这么不光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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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连漪翻了个身，摁亮手机。
已经半夜三点，他还没有一点睡意。
身上哪哪都痛，睡在柔软的床上却像睡在石头堆里，怎么睡都不舒服，脑子里不断盘旋着浑身是伤的项煦，破败的城中村，以及那个姑娘手上拿着的蛋糕，最终又回到项煦那张脸上去。
那张脸，怎么想怎么可怜。
心中烦躁异常，本想打游戏舒缓舒缓，结果一下子同情心泛滥，普照到【不渡己者】身上。
回想起来，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心情并没有轻松一点。
应该拉他去医院的，应该多安慰他几句的，起码应该关心一下，怎么就沉浸在幻想破灭的打击中，啥都没说就走了呢。
那些幻想，本来不也是自己强加在他身上的吗？他从来没说过他在等我。
一想到都是自己一厢情愿，慕连漪又有些难过。
第一次见到项煦，慕连漪就觉得他很面善，很像一位埋葬在记忆中的故人，今日问到了名字，他却蓦然痛心起来。
项煦看上去或许并没有那么可怜，但慕连漪带上了自己的情感，带上了那位意气风发少年郎的影子，他便无法公正客观地看待。
又翻了一次身，背对黑漆漆的窗户。
黑暗中，床头柜上茶罐的轮廓隐隐约约，淡淡的玫瑰花香似有若无。
慕连漪愣愣地盯着看，玫瑰花香再次飘来，拉回他的思绪，他从床上支起身，打亮台灯。
这是项煦硬塞给他的玫瑰花茶，真的是，他多好的茶没喝过，明明自己穷得不舍得去看医生，还废这钱……
拣出两朵花冠扔进养生壶里煮，两朵花儿在水中缓缓翻腾，耳边是轻轻的咕噜声，在宁静的夜里，此间的白噪音显得分外闲适。
他拿起茶罐来看。
“活血化淤，疏肝解郁。”
功效那一栏写着八个字。
“对身体有好处，适合你。”
慕连漪想起项煦说这话时往他捂着腹部的手看了一眼，不由失笑。
他一个男孩子这么细心体贴干嘛……
养生壶里，玫瑰花的颜色渐渐变淡，茶水的颜色变成淡淡的橙红色。
慕连漪想起他红红的脸，还有带着水光的眼睛。
倒出一杯来喝，带着玫瑰花茶的水汽熏蒸着的脸，热乎乎的茶水入肚，通过胃壁的吸收，热气立刻通往全身。
喝了一口，心情平静许多，身上好像也没那么痛了，慕连漪觉得这茶不是一般的有效。
一杯喝完，脑子清醒不少，慕连漪再次去想项煦的事情，已经换了想法。
项煦他乐观温柔有教养，细心体贴懂礼貌，人格高尚没话说，但却这么倒霉，一定是老天不长眼！
慕连漪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凌晨4点，睡梦中的李利被他老板一个电话call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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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第二天是休息日，否则按照项煦身体的酸痛程度，肯定支撑不住上半天班。
醒来已至正午，项煦摁着胀痛的脑袋打开电脑，微信上，赵衍问他要不要出去耍，一切他来安排。
兄弟之间的默契大概就是这样心知肚明，肉麻的话赵衍一句不说，但项煦猜到了大概。
赵衍知道他今天生日，所以昨天将手机丢给他时，说了一句“明天是个好日子”。那手机是赵衍给他的生日礼物——
已经坏了。
项煦不敢睁开眼，赵衍好心好意，没一天就糟蹋了，他问心有愧。
而且他现在这幅鼻青脸肿的熊样实在没脸出去见人。
项煦想半天，编不出理由来，只好发个：「昨晚熬通宵有点头痛，下次吧下次。」
赵衍：「晚上去哪浪了？有美女不？真不仗义，咋不叫好兄弟一起？（坏笑）（坏笑）」
「在家，打游戏，游戏玩家男女比例9.5:0.5，0.5里还有反串。」
沉默了一阵，赵衍发了无语的熊猫脸表情包过来：「你庆祝生日的方式有够平平无奇的。」
「那你准备怎么帮我庆祝？」
赵衍兴奋道：「泡妞一整晚！」
有什么资格说我，项煦将那个无语熊猫脸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