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霁心急如焚地赶到医院, 难得打一次出租,还差点让人家司机超速,她一心想着项煦的安危, 什么也顾不上。
进医院大厅, 正撞上在窗口办好手续的黄思宜。
“小煦怎么样!”项霁抓紧黄思宜的手。
“我也不清楚, 周余和赵衍守着, 我带你去——”
还没说完,一个人影急冲过来,男人难得没带墨镜,语气急切,面色却有点尴尬:“姐, 项煦要见你!”
“已经醒了?太好了!”黄思宜的面色被点亮了, 她离开去办手续时, 项煦还在抢救。
她想起项煦那时满脸是血的模样, 实在吓人,没想到醒得这么快, 醒了就是好事, 起码脱离了生命危险。
“醒了,对!但……”赵衍神色有些为难, “姐, 如果他说什么唐突的话,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他怎么了?”
赵衍目光有些躲闪:“没事,就是心情不太好, 可能觉得工作没做好吧, 他对自己要求高嘛, 总之……”
项霁点点头:“那我劝劝他,谢谢你啊, 赵衍,让你费心了。”
“害,这有什么,我和他好哥们嘛!”赵衍笑着摆摆手,“你去吧,姐,我和思宜先拿片子去。”
两人前往主治医师的坐诊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些谢顶,长就一副令病人信任的模样,正拖着眼镜看着胸片,见他们进来,示意他们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没事了。”
医生说三个字,赵衍拧紧眉:“就没事了?都吐血了!还有呼吸衰竭!心跳都停了有15秒!”
见他几乎要爬到自己的桌子上,医生波澜不惊地示意他冷静下来:“病人的情况确实不算罕见,只是他比较严重,我之前也遇到过肺部问题引发这些并发症的情况,不及时就医甚至会致死。你们朋友还是非常幸运的。”
医生边说着边指向胸片的白纹,又说什么胸廓,什么门影,什么隔面,每说一个部位,赵衍听不到那些形容,就问:“这里正常吗?”
一通问下来,赵衍略微放了点心,这个医生说的话听上去很专业,他还是相信医学的。
但他再三问:“真的没问题了吗?要不再多做些检查?”
他实在不放心,缠着医生又开了些检查单。
打检查单的过程中,赵衍咬咬唇,问:“医生,那他突然变得很暴躁,还让我滚,这正常吗?”
医生抬起头,透过眼镜的玻璃看了他一眼:“身体不舒服情绪差也有,你实在担心,也可以查一下甲状腺和脑功能。”
他已经知道这病人家属怎么也拗不过,不给他开单子让查就是放不了心,于是直接这样说,省的还耽误时间。
赵衍点头应下,又去打电话,让他二哥找点呼吸科和胸外科专家,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心理专家。
项煦变化这么大,八成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还是得找人疏导疏导。
-
项霁走进病房时,一架飞机正从医院上方轰隆隆地飞过,震得窗弦微颤。
周余坐在病房边,双手放在膝上,好像有些难堪,而项煦却背对着他,也背对着房门的方向。
见她来,周余站起,目光有所犹疑地看向项霁,似乎在确认他是否了解项煦的情况。
项霁点了点头,赵衍刚才欲言又止的,她大概猜到了什么,只是人没事就好,其他的暂且搁在一边。
“留她就行。”项煦出了声,声音低沉而有点沙哑,不知是不是肺病的缘故。
“好,我先去给你买饭。”周余点点头。
“买了我也不吃,”项煦冷冷一声,“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假惺惺守着我。”
“假惺惺”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却听得人心里一沉。
项霁怔了怔,对周余连连点头致歉。
“没事,没事,你们聊吧。”周余笑着对项霁摆手,带门出去了。
他走后,屋内沉默下来,项霁就有些拘束地站在那里,项煦也不看她,好似故意晾着她似的。
突然,项煦转过身来,紧锁着眉盯她一眼:“站着干什么?我不是有话说吗?”
语气很恶劣,项霁心中闪过一丝委屈,但更多的担忧压过,她在病床边坐了,项煦却已经又厌恶地转过脸去。
“小煦,你身上痛吗?还是要休息?我请了几天假——”
“别给我整这些!”背过去的人却冷冷打断了她,她嘴还尴尬地半张着,然后慢慢合上了。
低下头,她看向自己交叠着放在腿上的手。
“看到我很失望?”
“没有,我只是担心你,”项霁陪笑道,“都说了不要接那么多工作,家里的债慢慢还不急,你的身体要紧。”
项煦却没有回答她,沉默片刻,他嘴角抽了抽,露出个有点苦涩的笑,但背对着项霁,项霁并没有看到。
“我早该死了。”
他说出这五个字,听不出是什么语气,项霁心中一紧,去抓他的手臂:“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别碰我。”项煦扭过脑袋,眼神冷酷地警告她一眼,惊到了项霁,让她立刻放开了手。
他的眼神,那样陌生,又有些熟悉。
“你……怎么了?我们再做一些检查?我叫医生!”她要去摁病床边的铃,却被项煦抓住手腕。
“别装了,我早就知道了。”他用力推开她,让项霁跌回座位。
“你终于见到你弟弟了。”
一语送出,耳边轰隆隆的响,又一架飞机从医院上空掠过,声波从上空震彻天地,窗外的枝桠瑟瑟发抖起来。
项霁的笑容有些勉强:“我弟弟不就在我面前吗?”
“我不是,你不用装傻。”
“……”
“我很早就知道了,在你弟弟顶替我之前。”这一句话,却让项霁的手顿在空中。
他冷笑一声:“真难为你,还和我扮演了20年的姐弟,对我这样的废物还不离不弃,不就是等着他取代我的那一天?终于让你盼到了!半年前他取代我时,你马上就知道了,是不是很高兴?可惜,现在他不在了,我又回来了,你很失望吧?”
项霁的手无力地垂下,心脏空洞洞的,还徘徊着飞机的轰鸣声。
终于,她放弃了挣扎,语调颓然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重要吗?”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小煦,我也把你当弟弟,我也当了你20年的姐姐!”
项煦发红的眼睛逼视着她:“现在还说这些,你不觉得很可笑吗?我消失的时候,你找过我吗?但是你一直在找他,你想了很多办法,从我有记忆开始,你就试过很多办法!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项煦撇下脸:“以前我还以为是你对我好,我还真真切切把你当成姐姐过,直到后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占着你弟的身体,却没有你弟的能力和魄力,出了事也只会躲在你后面。”
“但是,到了这一世,我是活的,他已经死了!我是我,他是他!”
如同在空气中地劈开一道长长的裂隙,随着“我是我,他是他”几个字的落定,变成了惨白露骨的两半。
空气静默中,项霁开口道:“你们是一个人,阿煦。”
她说出这句话时,项煦抄起床头柜的水杯向她扔来,因为用力过猛,那杯水并没有打到她,只“啪”的一声砸到地上,杯中的水溅开长长的一道。
“滚!你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你给我滚!”
项霁站起来,项煦还想拿什么向她砸去,但床头柜上已经什么都没有,项霁离开了。
坐在那里,项煦想了很久,想以前的事,想这半年间的事,这其中的对比太过强烈,好像是黑夜和白天的区别。
他在想为什么会有这些区别,直到第三架飞机轰隆隆地从头顶飞过。
他受伤的肺部被声压震得剧痛,他的目光又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枝丫。
摁着胸口,忍着疼痛,他拔下手背的针头,费力地走到窗边往下看。
这是个二楼的病房,地下是个花坛,没有花,时至傍晚,冻土解冻,留下一摊带着泥浆的水迹,好像模糊不明地映着天光,模糊不明地印着他俯视的脸。
他想了想,又通过树的枝叉,望向眼前那栋楼的楼顶。
其实并不是白天和黑夜的区别,而是他的区别。
这瞬间,他的肺部一阵抽痛,好像有人把刀子狠狠刺了进去。
最后的话也说了,本来并不想说得这么多的。
但不说,就再也不能说了。
他转过身,走出了病房,绕去货梯,乘电梯前往了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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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连漪头晕脑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呼吸越来越不顺畅。
他们刚才去问剧院的老板,就算亮出了身份,对方也不肯告诉他项煦被送去了哪个医院!
他只好打电话给郝乐,又打不通,打给项煦,也打不通,于是他发消息给周齐,让他问周余,绕了一大圈,才终于问到了。
一来二去耽搁了不少时间,现在车又堵在路上,鸣笛声聒噪地在四面八方响起,导航一时在说:“前面1.2公里有交通事故,道路拥堵,预计30分钟时间通过。”
一开始,这个时间是10分钟!
所有一切都在和他对着干!好像在诚心报复他!
他想下车,却被慕秋黎摁住。
“别扯我!”
“越急越慢!你给我呆着!你又不会治病,急什么!心不在焉的跑出去还可能被车撞死!”
正说时,一架飞机从他们上方的天空掠过,轰隆隆的声音渐渐隐去,慕连漪灵光一闪,猛地停止了挣扎。
“今天是几号?农历!”
慕秋黎被他这一句没头没尾的整懵,司机回答了日期。
话音落下的瞬间,“咔嚓”一声,慕连漪已经跑出车,没了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