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两天在270街区好像看见了我皇兄。”欢迎的拥抱过后, 项煦谈起了最近困扰自己的事。
“项臻?他来这里干什么?”
“好像,只是好像,可能是我看错了。但你说我是不是太想他了, 想到出现幻觉了都?”
看着项煦渴求获得答案的眼神, 慕连漪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起几个月前项煦受项臻的欺负, 有些不满地撇嘴:“他有什么好想的。”
项煦一笑,认真解释起项臻值得想的地方来:“皇兄他很厉害,只要他想做的事都能做成。他看书过目不忘,才思敏捷,每次政论和文章都能获得太傅夸赞, 才10岁, 宫里就没有人能在下棋上赢过他, 14岁时, 围猎骑射就没人胜得过他,18岁上战场, 善用兵法所向披靡, 打了数不清的胜仗。过往的20年,我一直在追随着他。他是我的亲哥, 虽然我因此免不了被父皇和太傅拿来和他比较, 打击我的自信心,但我也因为有他这样的亲哥而自豪,每次有人夸他我都很高兴。”
慕连漪想起, 自己在寅朝时确实听到项臻不少的好名声, 唯有听到一点负面评价, 就是说他不太念及骨肉亲情,以及性格顽劣自负, 刚愎自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据说因为这些原因,最后王上才选项煦当储君。
“昨天晚上我梦见他来医院看我。看来我根本没办法不喜欢他,”项煦的眼睛被观景仓的灯光照出光亮,“反正我想他他又不知道,更不可能来数落我,那也没必要逼自己不想。”
慕连漪有些无语:“他对你又不好。”
“又没人规定一定要喜欢对自己好的人。”
话说得没毛病,但,“你简直有点毛病。”慕连漪觉得项煦有点受虐倾向。
项煦却笑起来,笑得分外敞亮,好像汽水的泡沫般从观景仓内漫出。
“笑你丫!”这边,徐逸潼在玻璃上印两个手掌,看到项煦对慕连漪笑,听到他隐隐传来的笑声,只觉得浑身刺挠得慌。
他拧过脸来,看向像一座石雕的周齐,自刚才他说项煦是他弟之后,周齐一直头脑风暴中,保持这种僵硬的状态许久。
“他们什么时候搞上的?”他问周齐。
周齐的眼皮被他的话触动,一跳之后,目光缓缓聚焦,看着还有些呆愣,却问他:“你是和项煦……上次你还去医院看他。”
徐逸潼“啧”一声,他觉得这件事解释起来很麻烦,于是说:“反正我是他哥,你爱信不信。”
却见周齐的目光垂了垂,回答他前面的问题:“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他扭过头去,看那个叫Ripple的人的身影,他和周齐同公司,也做过周齐和项煦的导师。
在《定义未来》节目前,他就曾去项煦的书店找过他,在节目期间,也站出来为项煦澄清过传言。
项煦的事,徐逸潼每一件都了如指掌,但项煦什么时候和他在一起的,他却完全不知道。
玻璃倒影着他模糊不清的面影。
眼前蓦然一亮,远处,一簇炽亮的光窜入空中,然后绽开了星星点点的光粒,又有几簇接连而来,最终将天空连成一片烟火组成的星海。
摩天轮已经转过,他现在只看得到项煦的背影,他趴在窗畔看向天空。
烟花有什么好看,还长不大。
徐逸潼摇头,目光却同样转向天际。
一切重归于寂时,他看向深蓝色天空中残留的硝烟,咂摸出一丝凄凉的意味。
头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满足于和项煦是这样的关系,他的心动摇了。
推开项煦,他去医院看他还得通过周齐,想让他有更好的前程却只能求助于平野幸,甚至现在都没有资格去管他出柜不出柜。
远远看着他,270街区那次他自认为耍了他,但项煦可能并不在意,一想到项煦不在意,他又觉得难以接受。
他的内心动摇了,但他却把这些冠以惩罚自己的名号,觉得这些是他咎由自取。
下了摩天轮,他已经没办法再跟着项煦,通过闸机走出游乐场,双眼不聚焦地走了很久,才发觉周齐一直跟着他。
察觉这一点,他太阳穴更是一阵胀痛,对周齐的感情,他一直定义为恨,但这种恨却是他单方面的,他一直沾沾自喜自己知晓一切,可以这样惩罚周齐,惩罚自己,然而现在却没有了继续伤害他的力气。
“你走吧。”
周齐的脚步停下,他说什么,周齐都会听,但他只是停下,并没有离开。
徐逸潼攥起拳头,自己向前走去,冷风让他汗毛直竖,身体里却涌上一股火般的灼热。
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时间快到了。
坐在计程车上,他开始眩晕,他知道这并不是晕车,他摁着狂跳的心脏,在手机的记事本里打下“查Ripple身世背景”。
他看向天际,城市的灯光让天空边缘有些灰蒙,好像有什么浓重的东西压在头顶,有些喘不过气,伴随着令人作呕的眩晕。
时间快到了,也好。
手机掉在地上,他的手攥紧了,意识渐渐迷蒙不清。
他脸上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苦笑,脑海里泛起一阵阵尖锐的尖叫,好像一大股冷气从狭窄的脑沟里汹涌而出。
天边的灰蒙也看不见了。不远处,一只野猫在翻垃圾桶,车子驶过,它吓得夹着尾巴厉叫一声,钻入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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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自己太想他了?
项煦又梦见徐逸潼来医院看他。窗外的野猫在嚎叫,叫得他心有不安。
他走到窗边,天际泛白,天快亮了。
等天大亮,他打通老徐的电话,接起来的却是欢欢。
“项煦哥哥!”欢欢叫他。
项煦本来紧锁着眉,看到欢欢崭露笑颜:“爷爷呢?”
“爷爷在和哥哥聊天。”
“能把手机给爷爷或者哥哥吗?”
“现在不行,他们在书房里谈重要的事,爷爷把手机给我玩,都不让我听。”欢欢不满鼓起了脸,但又乐道,“不过哥哥答应我明天带我去买裙子,所以我原谅他了。”
“明天,什么时候?去哪里?”问出后,项煦的心脏砰砰直跳。
问出了时间地点,项煦嘱咐欢欢不要将自己问的事说出去,又和欢欢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的心脏还是砰砰直跳。
如果医院和270街区只是他的梦境和幻觉,那距离上次见徐逸潼已经有半年多了。
半年多,他和Reverie熬过起步阶段,配音、演戏、唱歌、演舞台剧、参加综艺,医院进过一遭,生活起起伏伏,感觉上次见皇兄已经是好几年前般。
半年了!上次在江边被皇兄刺得噗噗冒血的伤口早重新长好了,他还是能厚着脸皮去贴他。
也不是去贴他,他只是有点想他。如果可以,想问他有没有去医院看过自己。
他有种感觉,最近梦见的那些和记错的那些并不是他的脑子出问题。
是记忆。现代项煦的记忆。
如若将这些记忆比作洪水,此前一直封闭着水阀,决不肯倾泻给他,但进一趟医院之后,水阀却松动了,汩汩细流慢慢地流出,如若接触到之前的人事物,水阀的松动就变得更为剧烈。
他一开始还不确定,以为是自己神经错乱,但随着以前的记忆越来越多,他已经可以将这个结论确定下来。
昨天在摩天轮上,他将这件事和慕连漪说了,慕连漪对他想起以前的事带来的负担有所顾虑,坚持要给他找医生看。
看向打在窗边框上的斜阳,项煦给慕连漪拨去电话。
“我想验证一下。”
他表达了想法,明天他要去找徐逸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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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有些灰蒙,又是工作日,商场外人不及平时多,路人的服装不鲜艳,在阴天下好像褪了色。
项煦的目光却很明亮,他站在商场外掉了漆的游乐设施旁左顾右盼,慕连漪扯扯他:“你太显眼了。”
项煦也知道自己显眼,于是把自己的身体往游乐设施后藏了藏。
20分钟后,眼前的人影一扫。项煦怔了怔,徐逸潼正抱着欢欢从地铁站上来,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往商场的大门走去。
看着徐逸潼的背影,项煦还有些恍惚,却被慕连漪轻轻一扯:“怎么了?不是要跟?”
“哦,嗯。”
两人迈开脚步,项煦盯着前面的人,微微蹙眉。
徐逸潼今天穿了蓝色卫衣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里面穿件白色内搭,头发也服帖,清爽板正的像个青春男大,项煦一下子有点不敢认。
怎么还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呢?他的皮衣呢?肩膀子怎么不露了呢?甚至连眼睛都睁得比之前大,不是那种一副坏心眼的样子。
要不是欢欢被他抱在手里,项煦真怀疑是不是认错了人。
带欢欢出来,就穿得像个好人样,做哥哥就是不一样哈。项煦有点不忿地撅嘴。
就连慕连漪也有些疑惑,小声问项煦:“你确定是他把你摁到水里掐着你的脖子还骂你扎心的话?”
“装模作样谁都会嘛,我刚入社会也把自己捯饬得很阳光开朗啊,抱着个小姑娘的,穿得像以前那样,说不定会被人误认为是人贩子。”
项煦这话说得,多少带点怨气,因为他看见徐逸潼满眼笑意地拉着自己妹妹的手,完全是怕自己妹妹走丢的家长模样。
“这也要买,那也要买,我哪里拿得下?”
“我只是说说嘛,”欢欢把他手上的袋子抢过来,撅嘴道,“再说我自己也可以拿!你付钱就行了!”
“得了,”徐逸潼抢回袋子,“就你这胳膊腿儿,等下走累了又要我抱,我宁愿提袋子。”他说着摸摸欢欢的小脑袋。
欢欢一把捂住头顶:“本女王刚做的发型!不准摸!”
徐逸潼“切”一声:“臭美。”
“我要买贴纸!”欢欢手往远处一指,然后拉着自己哥哥往那家店拖。
“家里都一柜子了,也没见你贴……”
“我就要买新的!”
“去,烦人精。”
虽然嘴上说着不愿,身体却没有抗拒的意思,欢欢选了啥,他看也不看就爽快地付了钱。
项煦远远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委屈起来,好像遭受了不公的待遇。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跟皇兄一起去皇宫外玩,看到个花灯走不动道,结果皇兄一直嘲笑他,说他净喜欢一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嘲笑了好几天,伤了自尊,搞得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表达自己喜欢什么东西,怕被耻笑。
现在他给欢欢买蝴蝶翅膀,小皇冠,魔法棒,一句怨言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