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一路, 从冰淇淋店进玩具店,又从玩具店去裙子店,徐逸潼脸上始终带着笑, 以120%的耐心满足着欢欢的所有要求。
“这件漂亮, 也试试?”徐逸潼又将一条白色的蓬蓬裙递给欢欢, 他的另一只手上已经提满了袋子, 里面装着徐逸潼所说的“家里已经有一打”的公主娃娃,“家里有三双类似的”鞋子,“连换一个月都不会重样的”魔法棒,但徐逸潼还是给她都买了,还提着。
“但我身上这个也要!”欢欢接过白裙子, 双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哥。
“又没说不给你买!”
欢欢乐得亲亲自己的哥哥, 小雀儿般跑换衣间去了。徐逸潼对导购指指刚换下来的裙子:“用好看一点的袋子, 最好有个艾莎女王什么的。”
项煦佯装挑选小裙子, 躲在一排裙子后面,一个导购走上来:“给妹妹买吗?”
“没有, 随便看看。”他脸上带着有点尴尬的笑, 讲裙子挂回架子上,扯扯慕连漪:“我们走吧。”
慕连漪惊异地看着他:“不是要堵他吗?”
“不了, 我们去吃饭吧, 我饿了。”
徐逸潼对欢欢的笑脸在他眼前晃着,和对自己那厌恶的眼神交叠在一起,他猛然察觉自己的多余, 贸然插进去打扰他们, 只有尴尬和冒犯, 还有些恬不知耻。
见他将目光垂下,慕连漪没说话, 只是顺从地被他拉着往外走,项煦却将目光抬起,看向上一层的餐厅,好像一点不在意似的:“吃什么呢?”
他的目光在搜寻着,然而却固执地不转到另一边,就算上了扶梯,他身体不得不正对着那个童装店的方向,脸还是转到右侧上方,左侧上方:“要不吃鱼?还是披萨?还是日料……”
慕连漪知道,他这个表现其实是非常的在意。
笑得这么勉强,简直委屈坏了。
对欢欢这么好,对他这么差,这哥双标的……
慕连漪没吭声,他本来想鼓励项煦,勇一点冲上去讨个说法,但现在也说不出口,项煦显然也不想再提那件事。
他们进了家披萨店,项煦意欲化悲愤为食欲,点了两个九寸披萨,等餐时,一直絮絮叨叨地说:“啊呀真的是,我早就饿了,早知道不在下面乱逛了,是不是……”
他脸上有几分尴尬,尤其在慕连漪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明明是他说要来堵人的,现在临阵脱逃,多少有点可耻。但看到这种天差地别的待遇,他实在没办法继续在那里待下去,好像多待一秒,自己心里的对皇兄关心自己的幻想就会破碎一分。
真正的关心应该是对欢欢那样嘛,记得她的喜好,喜欢什么给她买,温柔对她笑。对自己算什么,扇巴掌让他滚,这种变态抖S式的方式真是关心吗——简直想太多了好伐!
至于去医院看他,说不定只是去看看他死了没有。
他咕吱咕吱地咬着送上的虾片,一边摇着头,虾片怎么有点辣,妈的!
他埋着脑袋不动了。
见他涨红了脸,慕连漪立刻安慰道:“不堵了,不问了,我们吃完就回家,啊?”
“唔!”他答应一声,抹抹脸,又抿紧了唇,忍着委屈。
披萨热腾腾地上来,他一下抬起头来,拿滚轮刀切大块,又用餐刀切碎碎的小块,才用叉子吃。
他觉得自己有点太没出息,这么容易破防,怪不得被皇兄笑到大。
呸!皇兄个头!他决定一个礼拜不承认这段可耻的关系!等之后养好了心伤再说!
还未出兵就不战而败,项煦恨铁不成钢地“夸”自己牛逼。
心里骂几句夸几句,暗暗下一些说出会有点搞笑的决心,一个礼拜不承认之类的,项煦稍微缓过来些,等食物下肚,胰岛素慢慢升高,项煦渐渐快活起来。
什么逃跑,他这是回去养精蓄锐,下次再战!
像打仗般吃完披萨,项煦心中已经燃起新的雄心壮志,脸上露出自得又骄傲的笑意,昂着下巴走出了披萨店。
看他那样,慕连漪摇着头笑,项煦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哄自己向来是个好手。
他们要乘扶梯下去时,项煦的身影却蓦然顿住了,慕连漪越过他的肩头一看,却见徐逸潼从扶梯上来。
没其他地方躲,项煦一下子躲到慕连漪身后,好像很心虚一样。
慕连漪偏过脑袋问后面的人:“跑不跑?”
“都撞上面了,现在跑太丢脸了吧?”项煦面有难色。
“那……”
“既然这是命中注定——堵他!!!”
项煦咬咬牙,狠下心来,从慕连漪背后一窜而出,两人前后开弓包抄徐逸潼。
徐逸潼目光带着威胁地看向慕连漪:“你们想干什么?”
项煦一下子站直了,他蹙着眉头,喝道:“徐逸潼,尊重尊重我成吗?很显然我才是主谋啊!他只是帮我堵你。”
却见徐逸潼缓缓转过身,他那双桃花目微眯地看着他,带着一丝轻蔑,好像在说“就你?”
项煦觉察出这份轻视,挺挺胸脯,不满道:“就是我,你有什么意见吗?”
徐逸潼眉头一蹙,他唇瓣轻启,送出了三个字:
“你谁啊?”
项煦深知,只有大家都觉得好笑才是玩笑,也深知,无论什么时候,尽量不要骂脏话,更不要骂带父母祖宗脏话的道理。
而当他的好皇兄冠冕堂皇的装作不认识他,甚至说出“你是谁”这种他并不觉得好笑的玩笑时,他立刻破口而出:
“我特妈是你爹!”
徐逸潼的脸立刻沉下来,回击道:“哪来的野种?”
一句话怼得项煦后退两步。
徐逸潼骂人很有杀伤力,问“哪来的野种”,是否认他的出身,而且如果承认项煦是他的弟弟,那两人是一个种,骂“野种”也会骂到他自己,因而,他既然骂“野种”,便同时也不认为项煦是他弟弟。
项煦气势弱了一大截,却见慕连漪给他送来一个坚定的眼神,于是他涨红脸,吞吐道:“随便你怎么说,我已经不是当时的我了!我是来向你讨说法的,你要不说实话,我今天就不放你走!”
慕连漪摇了摇头,他总觉得项煦的狠话说得很没底气,软绵绵的,容易让人笑话,却见徐逸潼果然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轻飘飘说一句:“你没这个本事。”
项煦不服地上前一步:“我怎么没有!”简直是一点没把他放在眼里。
徐逸潼嘴角一勾,迅速将他的胳膊一抓,拧到他身后,“砰”一声,一把把他摁到墙上。速度之快,用劲之大,显然练过。
疼!项煦感觉自己胳膊要断了,另一只手直拍墙。
“就是这样没有,”徐逸潼不带啥感情的说,却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他目带警告地看了眼沉着脸朝他冲过来的慕连漪,“你要过来我拧断他的手。”
对欢欢那张和煦的笑脸和现在带着冷漠轻蔑的脸交叠在一起,慕连漪的目光中射出狠戾的光,似乎看着一个命不久矣的人:“徐逸潼,你不觉得你有点过分吗?”
徐逸潼的目光变冷:“不是你们先堵我的吗?还倒打一耙?”
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冲着两个闹事的混混,项煦咬紧牙关:“我只是想问你几件事,你何必这样!”
徐逸潼仍目带警惕:“有什么问题,你这样也可以问。”
被人抓着胳膊摁在墙上,这显然不是个可以谈心的姿势,但他和皇兄或许只能是这样的关系,或许,只有自己没有还手之力,皇兄才愿意和他说几句话。
心中蒙上一丝受辱之感,更何况在喜欢的人面前。
徐逸潼却更用力了些,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你不是要问问题吗,问啊!”
项煦猛然感觉嗓子被堵住了,什么都问不出来,有没有来医院看过他?很显然,这话问出口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答案。
他堵气道:“要拧断就拧断,磨磨唧唧的干什么!没吃饭吗?”
徐逸潼愣了愣:“你有毛病?”
“到底谁有毛病!笑得我想死!”项煦口气很冷,语言却在发疯,“老徐和欢欢还让我体谅你,妈的你给我体谅你的机会吗?快,把我的手弄断来!是男人就给我干脆点!你放心我不让你赔医药费!我买医疗保险就是在盼着这一天!拧啊!”
徐逸潼的力却小了些,他凝了凝眉:“老徐?欢欢?”
“诶对对对,我就惹他们了,怎么的?你弄死我得了,弄死我一劳永逸,不然我就要去惹他们,你管得着吗!”
高声喊出,却感觉手腕一松,他立刻转转自己的肩膀。徐逸潼不知为何放开了手,退后几步,皱着眉看着他。
“你是项煦?”
用疑问句是什么意思,项煦本来就火大,瞪他道:“我是你爹!有种弄死我!”
“你怎么是这种性格?”
还给他装不认识。“你还好意思问我?!”项煦现在只想和他唱反调。
看见他还揉肩膀,徐逸潼抿了抿唇,眉宇闪过一丝歉疚:“不好意思,你没事吧?我以为是找我麻烦的人,所以下手重了点。”
慕连漪早走到项煦身边看他的情况,身后传来这句话时,项煦的身体僵住不动了,甚至也忘了揉疼痛的胳膊,他的眼睛缓缓张大,仿佛看见了鬼似的盯着徐逸潼。
慕连漪这才仔细考虑起徐逸潼刚才的话,然后他也震住了,一顿顿转过脑袋,看鬼似的看向他。
“你,真的,不认识他了?”
按照项煦口中所说的项臻,是不可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和项煦说话,更不可能向他道歉。
“我应该认识吗?”
“你……你生我的气,故意这样说?没,没必要吧。”项煦努力挤出笑容来,声音却像在地上摩擦的玻璃。
“对不起,但我真的不认识你,我只是听我妹和我爷爷提起过你。”
项煦的后背靠在墙上,好像刚从坟里被挖出来的干尸。
他努力挥开脑海中那些如发丝般的迷雾,抢上前一步:
“你没有来医院看过我?没有去过270街区?也没有一个……另一个世界的弟弟?”
“你说的这些,都不是我做的。”
“可是老徐让我体谅你,如果你没做过这些事,为什么需要我体谅你!”
徐逸潼看着项煦那张灰白的脸,项煦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细线,嘴角向下,双目黯然,刚才那种活泼的光芒不见了。
又想起爷爷和妹妹,徐逸潼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我能不能和你单独聊聊。”他的目光略有怀疑的看了他身旁的慕连漪一眼。
他们单独进了甜品店,点了两个甜品后,见项煦一直不安地看着他,徐逸潼叹口气道:
“其实,项臻和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