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项煦整个人怔在那里,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是,Ripple从身后揽来, 形成了一个支点托着他, 他本来飘摇不定像个被风吹起的塑料袋, 现在塑料袋挂在了树杈子上。
心里安定许多, 但刚平静一刹,Ripple有一丝沙哑的“你受了委屈,又怎么没关系”就送到他耳边。
他垂目看了眼揽住肩头的手臂,又偏过脸去看Ripple的表情。
他的表情显得太过惊骇,慕连漪一下子松开手。
“只是想让你停下来, 别误会。”刚说出口, 慕连漪却有点后悔, 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绝佳的试探机会。
项煦“嗯”了一声, 点点头,露出微笑道:“我不误会。”
慕连漪本想随意把这尴尬话题带过, 听他这么说, 又忍不住失落:“为什么不误会?”
项煦狐疑地看他一眼,不是他叫他别误会吗, 但他没有深究:“郝乐不经常这样嘛, 只是没想到你也会,搞得我稍微有点惊讶。”
虽然这样说,但项煦其实觉得浑身有点不自在, 尤其Ripple刚才抱得很用力, 背后似乎还隐隐留着他的体温, 胸前似乎还有他手臂的压力,这种感觉和郝乐不大一样。
项煦自己琢磨, 大概是第一次的缘故,就算他被郝乐祸害得已经比较习惯被男人抱,但Ripple是第一次,不适应也正常。
他颇有些海王地想,说不定被不同人拥抱的感觉都不一样,Ripple就属于余温留得长的那种。
不过因为有了郝乐的前车之鉴,项煦认为好朋友抱一下也不奇怪,大概是看他心情不好,Ripple才这样安慰他。
Ripple担心他,他还有点过意不去:“谢谢你安慰我,我好多了。”
见自己冲动的拥抱已经被定性为“安慰”,慕连漪有些不甘,只能在心里怨郝乐教坏人还占便宜。但见项煦双目恢复些神采,他只好有些不情愿地叹口气:“那……也行。”
“那你——”
“和你搬树去,你一个人怎么搬两棵。”
两人并肩往寝室走,Ripple缓缓从不甘中脱离出来,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是真真切切抱了项煦。
胸前的感觉还似有若无,风微微在衣服和皮肤的空隙间扫动。此时,项煦的身体离他时近时远,脑袋一跃一跃,刚才毛茸茸地扫着他的脖子。他的心脏无端狂跳,进入T5寝,金桔的香气扑鼻而来,他整个人已经红透了。
“热,”项煦疑惑地看着他时,慕连漪别开脸,掌开手装模作样地扇着,催促声,“你快去搬。”
项煦开了空调,顺手倒了杯水给他,然后去阳台搬了一棵树进来,又转身出去。
慕连漪喝水平复心情,目光随意地环视宿舍,两个床连带柜子已经清空,剩下三个床铺,靠门的床乱糟糟,被子没叠,枕边靠墙七八个努努排排坐,显然是郝乐的。
剩下两个床的整洁和郝乐的脏乱形成鲜明对比,其中一个铺着蓝色格子的床单被子,床下柜子里放了很多书。
记起第一次见面是在书店,“这是你的床?”项煦第二次进来时,他指指。
“这个是,”项煦指了指另一个,“那个是周余的。”
慕连漪往项煦的床上看去,没啥好看的,项煦的桌子上没东西,灰色床单也是节目组发啥他用啥,整个就一副随时卷铺盖就走的架势。
没啥好看,慕连漪却还往那床上看去,仿佛想看出点什么似的。
“你搬另一个。”项煦从绿油油的金桔叶后探出脸来。
移回目光,“你当时怎么搬的两盆?”慕连漪弯腰扒着陶瓷花瓶边缘掂了掂,分量不轻。
项煦一笑:“我给你演示一下。”
却见他抱着自己的摇钱树往前走几步,放下,然后走回来搬起慕连漪面前这盆,走到门口,再放下,再回来搬在寝室中间这盆。
慕连漪按住他的肩,有点单薄,还搬两棵树呢:“怎么这么折腾?!”
项煦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无辜。
慕连漪弯腰搬起面前的金桔树,咳一声:“走。”
两人搬着金桔树,慕连漪突然想起来:“你怎么把这树送走,书店离这不近吧?”
项煦:“放心,我叫了人。”
慕连漪以为他叫了搬家公司或者货拉拉之类的:“那怎么不让他们搬?”
他虽然有力气,但不爱干体力活,要不是项煦在他要面子,早就一个电话叫人来搬了。
再说,本来两个人夜风里走走气氛多好,他多安慰几句还能增进感情,现在一人化作一棵树,那气氛怎么都有点太活泼。
“叫的朋友,我们搬到园区外,他的人会开车送走。”
他这么说,慕连漪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将发财树搬到后门口,搁到台阶旁,慕连漪强忍着自己双肩的酸痛不去揉,路灯下,项煦伸长脖子往路口张望,看上去有些心急。
“他刚给我发了消息,应该快到了,你有事的话你可以先走的。”项煦怕耽误Ripple的时间。
慕连漪巴不得车来慢点,此时口气随意:“晚上没事,里面闷,在这里陪你吹吹风也不是不行。”
“噢,好啊……”
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巴掌大的叶子飘落下来,项煦随意捡了一片拿在手里玩,气氛颇有些不尴不尬。
“……你心情好点了吗?”
“好多了。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只是里面气氛太糟糕,给我传染了都,”叶子的细茎被他两指捏着轻搓,带动叶面打着旋,他抬起脸来,灯光照在他匀净的脸上,“但郝乐他们替我说话,你也相信我,我觉得很高兴。”
最后一句话深深落在他耳畔,慕连漪抿了抿唇,猛吸一口气,最终长长呼出:“你这人真的有点傻。”
“我其实很聪明的,”他将叶子搁在发财树上,又随手摘了两颗金桔下来,递过来,“吃吗?”
慕连漪不喜欢吃金桔,却还是接过来,问:“他们能去Reverie薅,我能吗?”
“不能。”项煦干脆利索地拒绝,慕连漪的手顿在空中,好像受到了打击。
“这是我和他们约好的事,不能突然加你,”项煦说得很认真,“但是如果你想要,可以发消息给我,我可以薅几颗带给你。”
“这不是一样吗?”不过他觉得项煦带给他更好,可以借口多见几次面。
“不一样,约定是谁就是谁,这是对约定的尊重,他们可以不来失约,但我不愿意。”
慕连漪恍然一怔:“约定是谁就是谁……那要是你忘记了呢?”
项煦笑了,眼睛里泛起柔和的波光:“我记性很好的。比如说,我姐说哪句话和以前不一样,我都能一下子发现。但我指出来她就说我较真儿,所以有时候要和她装装糊涂。实际上所有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尤其是和她约好了要做什么,就绝对不可能忘。我姐说,我背过的文章见过的人,恐怕要喝孟婆汤才忘得了。”
慕连漪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喝了孟婆汤才忘得了……”
没有察觉出他神情的些许变化,项煦的目光被童年记忆点亮,整个人也雀跃起来。他开始讲起自己小时候被父亲罚抄经文的事,又讲起一个表哥偷了家里的东西带给他吃,荷花酥,整整六块,结果一晃眼功夫,表哥自己都吃了,还怪他动作慢。还讲起一个哥哥把他写的作文扔水塘里好多次,他只好随堂现编,结果有几次还得到了老师的夸奖。
这三件事,项煦讲得乐呵呵还有点小骄傲,慕连漪听懂了——
这不就是被他爸欺负,被他表哥欺负,还有被他哥欺负吗?
不气就算了,值得他乐成这样?
“你家里人对你不好?”
项煦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好像恍然从一场美梦中惊醒。
如同石头落到深井里,“咚”的一声,再无声响。
还没思索,轰鸣声浪从路口袭来,慕连漪眼前被车灯照的一亮,一辆跑车驶来,停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辆香槟色的玛莎拉蒂GC。穿着黑蓝扎染花衣裳的公子哥一手把着方向盘,露出手腕上的铂金手表,另一只手将墨镜一抬,冲项煦招手道:“Hey boy~一起耍不耍?”
在他面前搭讪谁?!慕连漪正要上前,眼前身影一闪,项煦却已经屁颠屁颠跑过去窝到车门边,神情激动道:
“我去!你怎么自己来了!”
慕连漪一怔。
“顺便看看你呗,”花孔雀样的男人熄火下车,随性地揽过项煦的肩膀,另一只手掰他的脸看来看去:“你小子过得不错啊,气色这么好,这脸红的还有这嘴,啧啧。”
项煦笑道:“傻啊,这是画的妆。”
“欧对,今天一公才录完。怎么样?淘汰了没?我就说这烂节目不能参加不是?”
“哪里啊,我要淘汰早就告诉你了。”
男人却不高兴:“你得意个什么劲?没淘汰咋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项煦一拍脑壳:“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能忘!还是不是好哥们了!”花孔雀锤他一下以示惩戒,又唉声叹气道,“你要是一直不淘汰可咋整啊……”
他来之后,项煦的脸色亮堂起来,好像阴云一下子被驱散,话头也活络。慕连漪不由皱着眉头打量起这人。
忽视他花里胡哨的衣服裤子,忽视他苍蝇飞上去都能劈叉的抹了不知道多少发胶的头发,忽视他七扭八歪的吊儿郎当的身形,他长得还算端正。
但一般情况下,那些东西慕连漪实在忽视不了,反正就是觉得有点不太顺眼。
察觉到他的目光,花孔雀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
项煦介绍道:“这个是我的发小赵衍,这个是——”
“Ripple嘛,我知道,大明星来着。”
原来这个就是他常提的发小。慕连漪觉得赵衍说他是大明星,好像带着点讽刺,但对方伸出手来,他也只好压着心里的嫌弃和他握了握。
握着手,赵衍突然看到台阶上的两棵发财树,立刻松开慕连漪,一边喊着“我操”一边围着两棵树转。
“哥们,这就是你搞来的,这么大两棵?”
“厉害吧?精神吧?我摘的时候都很注意,一点没摘秃!”项煦那个自豪。
赵衍看向自己两百多万的豪车。
项煦也望过去:“搬得走吗?”
两百多万的豪车拿运别人不要的金桔树,确实有点奢侈,不但可能会刮蹭车漆,泥和叶子还可能掉到车里,清理很麻烦。
慕连漪想着,要是赵衍拒绝就好了,他可以一个电话call辆车来,正好可以单独再和项煦聊几句。
赵衍却不按套路出牌,却见他自豪地拍拍胸脯:“这两棵放书店门口也太拉风了!项煦,你猜怎么着,我特地开的四座车,放后座给树系安全带,再大都带得走,我还带了两个大袋子,估摸着刚刚好能套上!”
从车里拿来袋子给树套上,真的刚刚好,两人傻子似的乐得手舞足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