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连漪第一次看见项煦落泪。
在书店里被冤枉, 他没哭,被小混混胖揍,他没哭, 被练习生排挤冷落, 他没哭, 受到威胁短信的暴雨里, 他也没哭。
他以为他不会哭。
身上又湿又冷,膝盖的伤口还流着血。但他却不是为此而伤心。
“谁欺负你了?”
他却只是摇头。
“我想家了。”
他那样说着,重复了几遍,越说越朦胧。
他说的好像是个很远的东西,一个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的东西, 或者是一个从来没存在过的东西。
“那我带你回家?”
他却坐在那里不动, 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不哭好不好?”
他半跪在他面前, 声音带着祈求, 他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他,却没办法把他的心捧在手里, 将痛苦, 悲伤,泪水都拣出, 永远永远藏起来。
项煦却把脸埋在臂弯里, 努力不想让他看见。
不知道多久之后,渐渐只剩下了吸鼻子的声音,然后, 夜越来越安静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 项煦才发出一点声音,好像是梦中的呓语那样朦胧。
“不要告诉别人, 行吗?”
“不告诉。”慕连漪答应得很快。
项煦闷闷“嗯”了一声,依旧把脑袋埋着。
又是良久的沉默,眼前一暗,江对面会场的灯光都关了,他们现在在彻底的黑暗里,慕连漪感觉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项煦的呼吸声一下下沉重,终于,他说:“他……以前是我的哥哥。”他很艰难,才说出“以前”两个字。
慕连漪知道他抓到了害他的人,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却没有言语。
“我好不容易找到他。我都以为过去的都是我幻想出来的了,直到我找到他。过去是真实的,但我再也回不去了,也没办法把他留下来。”
“……只有我一个人还困在过去。”
慕连漪不太听得懂他的意思,只是沉默着,等着他说下去。
他抬起头望向黑漆漆的江面,接着说时,声音好像从江对岸传来。
“他以前也不喜欢我,我以为是因为我们之间存在竞争,但现在,我们之间没有竞争,结果连不喜欢都没有。”
“没有骨肉亲情,我们就只能变成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他似乎轻笑一声。
“……真奇怪啊。”
“奇怪的是他!”虽然弄不懂项煦发生了什么,但慕连漪对这个结论十分笃定,“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相信你是对的,一定是别人辜负你!”
项煦的眼眶又热起来,他用手臂胡乱擦去。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你就是好!不是我想的好!”慕连漪伸出手摁住他的肩头,半湿的肩又冷又潮,“他敢欺负你,我找他算账!”
“谢谢你,不用了,我想通了。”再次开口时,他的语调虽然困惑,但没有那么低沉,“我今天明白有些感情是强求不来的,非要去抓住,只会让自己受伤,所以我放弃了,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慕连漪心道,这件事你早就该看清楚了,每次对别人付出真心都义无反顾,又一次次被刺得血淋淋的,就算是再强大的心脏也会承受不了。
开口时,他却说:“但你有去强求的勇气,如果你失去了这份勇气,可能会少一个相信你的人,会少一个被你的真心融化,而选择重新面对生活的人。”
为你的真心放下防备,开始重新面对生活的人,现在就站在你的面前。
项煦费力地思索着,终于叹气道:“……那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叫上我。”
“叫上我,”感受到项煦的错愕,慕连漪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如果有人要伤害你,让我挡在你面前,你只顾对人付出真心,我保护你不受伤害,你给我这个权利,好不好?”
项煦的身体僵住了,他感受到对方的手在微微用力,手心的温度隔着湿薄的衣服,温热地贴在他的肩头。
黑暗中,他看不见他说这话的神情,但他说的话显然已经超过了朋友的范畴。
第一次,项煦发觉Ripple可能喜欢他。
夜风一吹,他纷乱了,好似突然找不到方向的芦苇,每一根毛茸茸的花穗都在乱七八糟地拍打着。
他张了张嘴,却惊愕得没有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我说过,等比赛结束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项煦却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别说!”
慕连漪笑着把他的手拿下:“我大概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只是想对你真诚,也对自己真诚,没关系,我们都还年轻,以后的事也说不准。”
项煦的身体缩了缩:“对不起,但我……我已经成婚了。”
一句话,慕连漪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惊骇到无以复加,突然,他瞪大双目:“不对啊!你还没到结婚年龄啊!”
20岁结婚都不合法!
项煦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道:“在一个叫寅朝的地方,听上去或许很荒诞,但我是在大婚之夜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就在半年前。”
慕连漪猛然松了手,两个人隔远了些。
他的身上有些汗湿,被夜风一吹,冷得像被丢进冰湖里。
“听上去确实很吓人,不过是真的,你相信我!”
“你……”他的话却断在空中。
项煦声音恳切起来:“前段时间我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神经病,但却不是!今天那个人以前是我的皇兄,他也有以前的记忆。并不是我一个人从寅朝而来,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在意。”
“这事,我之前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怕被当成神经病抓起来。你第一次在书店里见我时,那时候我才来这里第二天,因为还没习惯这里的表达方式,怕开口说话会被当成异类,所以那时候一个字都没说。”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慕连漪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些失真。
项煦攥紧自己的手:“我也想对你坦诚,不想……耽误你……”
“那些都过去了!你别管那些!我们重新开始!”慕连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得项煦有些疼。
项煦别开脸:“我……我没办法。说不定依依也来到了这里,说不定她一直在找我。为了嫁给我,她离开南国远赴寅朝,我觉得已经很对不起她了,如果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还抛弃了她,那我就实在太不是人了。”
慕连漪松开他时,猛地往后踉跄一步。
“你说他为了嫁给你!!!”
不是杀他吗?!他真真切切地拿刀捅了他啊!他是被派来寅朝的细作,他死前都知道了啊!
“虽然确切的说是和亲,但她也是来嫁给我的,又不是来旅游的。”
项煦说句玩笑缓解尴尬,但慕连漪一点都笑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只记得和亲,却不记得自己的结局!为什么只记得他的好,忘了他的不好!那时候他伤了他,却被轻而易举地原谅了,而现在,他的罪孽被时间抹除,他没办法再揭开这道伤疤,再求得一次原谅,就算他知道,他说了项煦可能还是会原谅他。
他说不出来。
过去的慕连漪在项煦的心中如此重要且完美,于是那南国公主掀起盖头来,将那份罪恶全都挂延到现在的慕连漪身上。
他对不起项煦,没有一点值得他再原谅一次。
空气又静默了,慕连漪的呼吸却一下下紧绷,千丝万缕的思绪烦扰着他,让他越来越感煎熬,他几欲说些什么,却都在开口前制止自己,最后,他说出口的一句话,在夜色中显得分外苍凉而无力。
“为什么……告诉我呢……”
他再问了一遍,虽然项煦早已告诉了他答案,这一遍却好像是在对自己说的。
项煦抿了抿唇,声音很低:“就算我回不去了,但诺言就是诺言……你不要说,也不要等,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他的话却没继续说下去,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那都已经是前世的事了!忘了不行吗?!”慕连漪凛然站起。
项煦却垂下头,没有回答。
慕连漪知道他的意思,他向来知道,项煦是这样的人,认定了什么,便是什么。
他们没办法重新开始,除非他愿意承认过去。
明明项煦口中的那个人就是他:南国的公主,寅朝太子的太子妃,为刺杀太子而来的奸细,项煦说过要爱护一生的人,都是他。
但他不能承认,他没有办法承认!
他看见红得发黑的血洒在雪地上,看见寅朝皇宫那席卷了天地的火光。
黑暗中,他知道项煦在用令他心痛的眼神看着他,他不敢去回应。
耳边的风声失去了颜色。
……
项煦说,他要将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他。
“这院子里的梅花都是你的,听说南国没有雪,也没有梅,所以我找来这些。”薄纱之下,刚惊落在地上的梅枝被他递到手旁,“只要你高兴,折多少都行。”
那是第一次有人送他东西,第一次有东西是他的。
……
项煦说,就算不能白头,下了雪也算凑合。
“第一次见你也是在雪天……你应该自己走的,带我还拖累你。你别哭啊,我还好着呢,你看……”他松开手,殷红的鲜血如梅花般散开在雪地之上,他尴尬地按了回去,“呃……我不作死了。”
……
项煦说,死后会去地府里保佑他顺风顺水,他说自己的保佑一定很灵。
“一保佑你身体康健,二保佑你财运亨通,三保佑你事业有成……”他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露出最后一个微笑。
“总而言之,保佑你幸福美满……”
世界上唯一在乎他的人,死在了一个寒冷彻骨的雪夜里,没有看到第二天的日出。
那一天,他第一次感受到温暖,也第一次永远失去了它。
……
回过神时,眼前只有黑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项煦一个人丢在了江边。
连呼吸都好痛,有如失去他的那一天。
不只有你一个人困在过去,项煦。
我又把你一个人丢下了,却没办法说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暴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