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臻讨厌项煦, 他生下来就是自己皇位的竞争对手,为了生下他,母后离开了自己。
他讨厌项煦!看到他第一眼, 他就想掐死他!
他凭什么对他笑!凭什么伸出肉乎乎的手来够他!凭什么手舞足蹈地要他抱!这个夺走他一切的杀人凶手!
要不是那时候嬷嬷看着, 他就得手了!
如果得手, 他便不需要看到他对他笑着的那张蠢脸, 不需要走到哪里都被这蠢货跌跌撞撞地跟着,推都推不开,不需要一次次重申自己有多讨厌他。
项煦是个蠢货,他根本听不懂!他只会跟在后面,推也推不开!
如果项煦早明白自己讨厌他, 就不会害他为救他受伤, 不会害他把太子之位让给他, 不会害他主动请兵去岭南, 不会害他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都是他害的!他就是个蠢货!就连死的时候都是一副蠢样子,就连死都死得让他讨厌!
我救下了你的命, 你凭什么说死就死!让给你的太子之位, 你凭什么还回来!只有我能不来见你,我回来了你凭什么不来迎接我!
想讨好我, 你能不能识相一点, 乖乖等我打胜仗回来啊!
……
讨厌的人死了,终于,这一天终于到了, 见他第一眼, 他就想掐死他了。
没有亲手掐死他, 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不接受这样的结局!他杀光了害死他的人,讨厌的人全从世界上消失了——
一下子好安静。
只剩下他自己。
讨厌的人变成他自己。
……
“滚开!”项臻用力挣着被项煦锢在地上的手。
从项煦的手里挣脱的瞬间, 他一个巴掌呼上去,带着项煦的身体往旁边一栽,手掌都用力地有些发麻。
“皇兄——”
“闭嘴!”项臻腿部一用力,把项煦压着他的膝盖顶下,胳膊遏着他的脖子全力一推,反把他压制到地上。
“你信不信我掐死你?!”
他的双目炽红如火,含着熊熊的恨意,项煦没有抵挡,就算感觉压着脖子的胳膊越来越用力,喘不过气只能发出些吞声,也没有挣扎。
他缓缓闭上眼睛,眼尾通红,睫毛颤抖着:
“……杀……了我,你……能不能原谅我……”
脑海一瞬空白,项臻惊恐地松了手。
项煦捂着自己的脖子咳嗽起来,咳嗽到睫毛上沾着湿漉漉的水光,他边咳边笑,笑得项臻心烦意乱。
项臻一把攥住他的领口,冷冷笑道:“都是我做的!如何?买热搜的是我!网暴你的是我!如果你还在会场,制造舞台事故杀了你的也是我!你讨厌我啊!恨我啊!”
“我不恨你——”
话音刚落,项臻又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他拧过脸来,眼中带着水光看着他。
“皇兄……”
又一掌,项煦的脸疼得发麻,眼前之人,目光如此疯狂,又如此冰冷,冷得项煦心中钝痛难禁。
已经没有寅朝,已经没有皇子,没有太子之位,甚至没有了亲人……他们仅剩下了彼此,仅有这两个来到异乡的灵魂。
在找到他前,项煦有时会感到难以忍受的孤独,他想寅朝,想父皇皇兄,哪怕回忆中含着许多痛苦,他也想回去。
但找到他之后,这种孤独感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难以忍受。
他不想去相信,就算他们两个之间没有了皇位横亘在中间,皇兄还是这么恨他。
他不想。
已经没有亲人可以爱,如今他只想把所有的爱倾注于唯一的亲人身上,却发现他对自己只有厌恶。
一掌又抬起,项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项臻挣脱不得,又抬起另一只,也被他死死扼住。
他的眼前已经朦胧,胸口压抑着难以忍受的酸涩,汹涌着越冲越高。
“恨我也好,讨厌我也好,既然认出了我,为什么不来找我!就算是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低着头喊出这一句,他抬起眼,声音夹着水汽,“只要你来看我,我就很高兴……只要你来看我……
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
项臻怔了怔,目光虚幻而飘摇,仿佛从眼前这张脸看到了很久之前,很久很久之前。
他的眼眶似乎有一瞬的发红,但硬生生转为仇恨的怒火。
“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那声音如黑夜的鬼魅,一圈一圈围着他转,挥之不去。
“骗子!你骗我!你根本没有等我!你没有听我的话!你在报复我!你们都在报复我!”
他又挣扎起来,好像疯魔了般,项煦控制不住,只感觉身上接连刺痛,渗出一道道骇人的血痕。
他下手根本没有轻重,仿若只想毁灭一切。
“皇兄!”
无论项煦怎样叫他,他都不能清醒一点,项煦这才意识到现在的项臻并不正常。
“你夺走了一切!一次还不够!你夺走了两次!你让我什么都没了!你把我变成了疯子!我早就应该掐死你!”
他的手已再次扼上项煦的脖子。一把把他拖到江边,将他的脑袋往水里摁。
江水把人吞没的过程中,激起一层比一层激烈的水花,水流深处隐蔽的吸力将人往下拉。但一旦那人停止了挣扎,江水没过之后,水面又将风平浪静,没人知道他有多残忍。
此时,江面上涌动着项煦的声音,如同波涛般拥挤而层叠,又和远处会场中朦胧的音乐交叠在一起,断断续续。
“皇兄!”回忆里带笑的一声,打破耳畔的波纹,四周一下安静得吓人。
项臻猛然惊醒,将他拖出水面。
他对自己感到深深的恐惧,他的手颤抖着,在夜风中变得冰冷而僵硬。
他猛地扇自己一巴掌,他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的,他明明并不想……
不——他想!
他不想。
“徐逸潼,你出来!求你!你出来!”他缩成一团往后爬去,“出来代替我!你出来!”
另一个灵魂并没有出来,他的手腕却被人冰冷地一抓。
“我……还好,你别怕。”
他感受到项煦的体温,不再是那具埋在雪地里、刺骨冰冷的躯体的温度,而是温暖而湿润的活人体温。
他滚烫的泪水打在自己冰冷而僵硬的肩头。
他恐惧了,他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的手指上沾着水,那好像是浓郁的血迹,在黑夜中浓郁滚烫得仿佛地狱的烈火。
身上渗出冷汗,夜风在他耳边如魔鬼的低吟,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头疼欲裂,他捂着自己的脑袋,一步步往后退去。
有野鬼从地狱里抓住他,不是野鬼,他知道那是谁,但他比野鬼还恐怖万分。
“滚!”他用力地挣脱。
“你别走!”
“滚啊!”一脚踹去,项煦吃痛一膝跪倒,却还是执着地抓着他。
“别躲我,求你……”
“我……”他的声音在空中断开。
无数个黑夜,永无止境的黑夜,在他的身体里流转。
他的灵魂随着不断的失去,甚至出现难以愈合的裂隙。
曾经万人之上的君王,如今变成了这副样子。
——这是他应得的结局。
他什么也没守住!
最终也失去了自己。
这样的他,凭什么被原谅!
最没资格原谅他的人,便是这个说着一直在等他的人!
项煦凭什么不讨厌他,谁允许他不讨厌他!
你应该被我操控在手里,我是天底下最有资格操控你的人——
我的一切不是你夺走的吗,就是因为你不听话,最终你自己也从我身边夺走了。
都因为你不听话!
抓住项煦的拳头,项臻用力地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衣摆扯下:“明白了……”
项煦目光涟涟,仿若看到一丝希冀,他忍痛站起身,抬起眼,却见项臻眼睛眯起,轻蔑地好像在看一只落水狗,盯得他浑身湿冷。
项臻薄唇轻扬,勾出下一句讽刺:
“——叫你滚你都不滚,不就是想要钱吗?”
不就是想要钱吗?
这句话停在空中,四周风声乍停,天地只剩下寂寥无声的黑白二色,项煦的双目缓缓睁大:
“我没有!”
“哦对,你都卖艺赚钱了,什么脸都不要,住的地方倒不如我家的狗,真是——”
“别用话激我!”
夜风激烈起来。他这样说就是为了甩开他,一定是这样!
项煦的双目却迎上,对方的眼神却像看一个陌生人,让他本来的肯定蒙上了雾气,不由后退一步。
“要不是我妹妹说你是她男朋友,我才懒得来搞你。”
他轻飘飘掷出这一句话,声音里带着冷漠的笑意。
“那只是玩笑!”
“但你的私心已经暴露了。你是个什么货色!招惹我的妹妹,攀附我的爷爷,好不容易能傍上大款,就死皮赖脸的抓住?”
“我遇到他们只是巧合!”
他们是你的妹妹,你的爷爷,到我这里只是什么货色吗?
“巧合?”项臻冷笑一声:“别装了!你很嫉妒吧,为什么我就投了个好胎呢?为什么你就投胎在这样的人家,住在老鼠窝里,为钱卖艺卖身——”
“别说了!”
万籁俱寂,冷风从两人身体间隙呼啸而过,明明面对着面,他们仿佛一下隔开很远的距离,夜色浓郁而滞重,空气冰冷而刺痛,拉的他们越来越远。
项臻启唇:“我有家人了,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多余吗?”
天地一瞬的苍白,如同没有任何颜色的线稿,风声也听不到。
项煦看着他,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嫌恶和轻蔑,仿若只是在看一只碍事的狗。
项臻再次冷漠地开口,一句一句侮辱之言,仿佛向狗一次次挥下鞭子,然后他下了最后通牒:
“我警告你,离我的家人远一点。”
“同样的话还给你。”项煦浑身发冷,被带着利刺的言语之鞭伤着,他渐渐停止了躲闪和后退,仿佛放弃了抵抗,剩下喘气的力气,只目光暗淡地站在那里。
“你放心,我不会再来烦你,是我高攀了。”他麻木而僵硬地转过身,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说别人的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祝你有幸福美满的人生,徐逸潼,这句是真心的。”
夜风将项煦的身影扫得凌乱,说完这句,他的身体被冷风裹挟着消失在黑暗中。
夜色已经将背后的人淹没,整片黑暗中,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在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往前走。
上半身又湿又冷,膝盖还在渗血,但心脏已经太冷太痛,掩盖了身上的痛。
脚步越来越滞重,不知多久,他眼前早已模糊不堪。
刚才的几句话早已经把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他一直被自尊心驱使着,才没在那人面前再落泪。
再落泪,也只能让项煦仅存这一点点的尊严,再受到难以忍受的践踏。
四周好安静,安静地听得见江水的涌动,听得见秋叶的坠落,听得见黑暗中风儿的呻吟。
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脑海已经被刚才的话填满了,那些话语一圈一圈,如同锋利的利刃,刺穿着他刚刚袒露在对方面前的灵魂。
他有家人了,但他的家人却无法多他一个。
他还是一个人,自顾自一厢情愿,他本来觉得就算恨他也好,但现在发现,连恨都没有,他在意的亲情,他愿意付出所有的爱,在对方眼里只是多余。
眼前模糊,灯光旋转,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跌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打在膝盖的伤口上。
寅朝真实存在过。
只有他一个人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臻臻真的是全书病的最重的人,这男人伤人伤己啊
煦煦都在这几章变成小苦瓜了,都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