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连漪的心脏仿佛被冰水浸透, 此时虽然因为奔跑而剧烈颤动着,却仿若已经停止了跳动。
今天……
他不敢往那方面想,但时间却严苛而精确, 仿佛现在已经给他们之间扣上沙子渐渐流走的沙漏。
不安充满他整个身体, 驱使他极速地奔跑, 几次差点被车撞到。
他感觉有沙子打在脸上, 也可能是像沙子般的雪。
脑子里突然开始走马灯。
人生第一次看到雪,是在寅朝。
南国没有雪,一年四季都很温暖,但他的心从来没有温暖过。
刚出生的时候,他被祭司放在神坛上, 用一个装满水的铜水碗占测他的未来。在占测时, 水碗中的水一直在抖动, 将映在上面的太阳的倒影震成了许多细小的碎片, 于是给他取名连漪,逼他当女孩, 说是能压一压“鱼困生漪”之凶。
他的人生就在那小小的水碗中被决定了。
于是, 对他身体和心灵的摧残与漠视都因为那水碗套上了合情合理的外衣,那时的他, 在周围潜移默化的熏陶下也对祭司占测的结果深信不疑, 认为他应该被那样对待,虽然有时会思考为什么其他小孩能被父母抱在怀里,而他不能。
后来重新投胎到现代, 他猜测可能只是在占卜的那天附近刚好有地震, 毕竟按南国的地形, 地震是常事,只不过每次地震都被说成是天神发怒而已。
总之, 别人对他冷漠,他对自己也冷漠,别人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就算他很听话,如果南国发生了什么灾祸,也都能怪到他的头上。
从小到大,他在处罚、监禁、冷遇、厌弃中度过,因而让他去寅朝做奸细,他也没有任何违抗的意识。
第一次看到雪时,他有些害怕。
这种白色的东西就这样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对他来说是天气的反常,是一种不祥。
然而窗外孩子的笑声却一直在他耳边盘旋,寅朝的侍女告诉他,窗外的梅花开了,这些梅花是他们太子特地为他种的。
太子,就是他要杀的人。
那时候他只有这样的想法。他揣测那太子的动机,说不定那太子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门外那些一院子妖艳的花都有毒。
看向窗外,侍女们在清扫院中的石子路,石子路两旁连成片的红云在风中抖落它们身上的雪。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院子里,望着那梅花发怔。
“姑娘,这梅花开得这样好,要不要折两枝插在屋子里?”
这侍女月儿年纪轻,性子活泼,听说是太子亲自选的,慕连漪觉得,她要他折花,是太子想就此定他的罪。
然而他还没言语,月儿已经把梅枝折下,塞到他手里,还仰着脑袋,去探再折哪个花枝
梅枝上,鲜红的花朵好像灼灼的火苗,他拿着觉得烫手,心虚地四下去看,却见墙边一人长身玉立,碰到他的眼神时,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人清朗出尘,站在一片白梅之后,红墙之旁,笑眼盈盈地看着他,仿若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太子殿下!”月儿扭过头来行礼,惊掉了慕连漪手上的梅枝。
那人却走过来,拾起地上的梅枝递给他:“听说南国没有雪,也没有梅,今日恰好初雪,梅也开了,好像在迎接你一样!”
慕连漪狐疑地看向他手上那一抹红,又去看他带着光芒的双眸:“不定我罪?”
“当然!这些花都是你的,你折多少都行!不用这么拘谨,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会护着你的!”
那时候,慕连漪在心中冷笑,他不相信太子的话,因为从来没有人护他。
暗暗地想,等我杀你之时,你会后悔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
“哥,你没事吧?!”
回过神来时,慕连漪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刚才在转角时,他被电动车撞了,撞得眼前出现了走马灯。
因为他躺了太久,站在那里的女人都怕他在碰瓷。
慕连漪立刻坐起身来:“车卖给我,我赶时间!”
女生一顿,摆手道:“不行不行,我也赶时间。”
“十万。”
到了医院,慕连漪撇下她,急匆匆往里面冲。
病房里空无一人,点滴挂了一半,窗户敞着,慕连漪的心凉了半截,猛想起舞台剧死了的陆云峥,一时觉得不吉利到极点。
“Ripple老师?你有看见项煦吗?”身后响起周余喘着粗气的声音。
“你问我?不是应该我问你吗?!”慕连漪愤愤逼近他,几乎把他拱倒。
“他刚醒,又能去哪里呢……”
“醒了?”慕连漪惊喜地吐出一口气,又拧起眉,“那快找啊!走!”
周余继续找人,慕连漪打开手机,本来想找项煦手机的定位,抬眼却发现项煦的手机落在了病床上。
心中又闪过了很不好的预感。
慕连漪在通往顶楼的楼道里找到了项煦。
彼时,他先听见了疯狂拨弄锁链的声音,仿佛困在牢里的猛兽在挣扎,他转过走廊。
挂着链条锁的门扉下面,项煦坐在那里,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抓着门上的链条,白皙的手心绞着锈迹。
见到他时,他仿佛被逼到绝境的动物,更疯狂地去扯那锁链:“不准过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
项煦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表现出对他的抗拒,慕连漪本来要过去,见他那样,也只好在台阶下立住。
他来这里干什么?要不是去查了监控,他根本找不到这里来。
这扇门扉后面,应该是医院的天台,现在是傍晚了,天气很冷,刚吐了血差点没救过来,也没有跑这么高透气的必要吧?
他的手却一直发抖着,一条长长的锁链解半天,也没能解开,看得慕连漪捉急,一脚登上台阶就要去帮他的忙,他却扬起锁链的末端向他甩去:“滚开!”
被他劈头盖脸一句凶,慕连漪又退了回去。
项煦生他的气,他不介意,让他滚,也不要紧,可是:“我们先回去休息,成吗?我给你弄个轮椅,你要看风景,我推你上来。”
那人却不理他,专心在解链条的工作中,链条终于整个滑落到地上,推开那通往天台的门的瞬间,项煦立刻跑了出去。
那门被他用力一摔,挡住了慕连漪的视线,门板与门框发出剧烈的碰撞声,连带空气都在发抖。
不太对劲。
震声中,慕连漪浑身猛地一冷。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他猛地撞开门闯进天台,却见那个身影呆滞地站在那里。
哪有天台,这栋楼的天台被改成了杂物间,就连窗都不留一个!
“妈的!!!”
项煦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墙上,还用力踹了脚杂物间的桌子腿。
那一拳很用力,慕连漪跑过去要看他的手,却被项煦用力一甩,反抄起一根断在地上的铁桌腿向他打来:“死基佬!你能听懂话吗?!我让你滚啊!”
慕连漪怔住了,桌腿舞到面前时,却被他一把抓紧:“你是谁?!”
“反正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不是项煦,项煦呢?”
这三个字却让对面的人狂躁起来,他用力去夺桌腿,却抢不动,他喘着粗气冷笑:“项煦呢?项煦呢?我也想知道!我怎么知道!!!”
他使劲地去抢那桌腿,并不是为了武器,反而是想找个东西发泄一通,越是抢不动,越是怒火中烧,终于,他松开手,用力地砸向一旁的桌子。
“他是谁!我是谁!他在哪里!我在哪里!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没有人!他是项煦!我不是!很失望吧哈哈哈哈,我今天看到太多失望的表情了,实在是畅快!”他凄厉地笑了起来,直笑到弯着腰咳嗽,几滴水迹从俯下的双目落下,打在杂物间满是灰尘的地上。
他的话没有什么逻辑,但慕连漪想起项煦几个月前和他说的他的穿越情况,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
杂物间里灰尘太多了,他又染着肺病,慕连漪凝眉:“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回去,其他再说……”
项煦抹了脸,抬起头来,神情冷静许多,甚至带着些许笑意:“我不是他,但上次我死了他就出现了,所以你如果想见他,就帮我去死,说不定他能再活过来。”
慕连漪猛后退一步:“帮你去死?你想死?!”
他醒悟过来,却让他浑身的血都冷了。
对方目光冷冽三分:“帮不了我就滚。”
说完,项煦准备从门口走出,慕连漪却伸手一拦。
他挡在门前,摇头一遍,两遍,三遍,眼尾越来越红:“他活不过来了,再也活不过来了……我求你,项煦,我求你别寻死,我求你……”
项煦眼前也朦胧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眼前这个人,他心里只有深深的厌恶。
这半年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虽然没有一件是他做的,但那些记忆真实存在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神情越来越脆弱,好像一碰就要碎成四分五裂的透明玻璃。
心中涌上一股酸涩,项煦张了张嘴:“其实我并不想顶替他,我愿意他在我身体里活着,让我安安静静地,对我来说更好!你帮我,让他取代我,好吗?”
慕连漪的手无力地垂下,抿唇不语。
“你不是喜欢他吗?我现在不死,你想办法让他重新出来啊!我不想顶替他!让他重新出来啊!”项煦用力抓着自己的胸口,好像想把什么东西给掏出来。
慕连漪抬头时,记忆中的项煦让他眼前朦胧了:
“不是你顶替了他……今天是他的祭日,他死在了这一天。”
今天是12月12日,他从没想过,项煦还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以为项煦能永远活下去,他自己就这样,今生的他早就过了上一世死时的年纪,他记得那一天他一整天都很忐忑,直到午夜钟声响起。
但项煦的情况不一样!他没想过会这样,直到真的这样出现了!
24年前的今天,他抱着他越来越冷的尸体,从此,他一年中有了最痛苦的一天,也恨上了12这个数字。
他恨冬天,恨风雪,恨所有夺走他的东西。
“他回不来了,”他仰起脸,任泪水落下:“都是我的错,项煦,为什么我会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
我本来可以不浪费最后的三个月,本来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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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煦被送回病房里,赵衍派人轮流守着他,自己却不敢现身,因为他一冒头项煦就叫他滚蛋。
因为他总想寻死,就被用绳子捆在了病床上,一连几天,他终于放弃抵抗,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第四天早上,一个穿得很狂野的男人突然闯进他的病房,把他从病床上一把抄起来。
项煦对上一双布满红血丝的桃花眼,周余一反应过来就叫唤起来:“我靠,你怎么会来这里!”
意外出现之人名徐逸潼,周余知道他多少有点神经病。
徐逸潼依旧盯着项煦,嗓子有些哑:“你先出去。”
“不出!我走了,谁保证项煦的安全?”周余坚定地伸出双臂,插到两人之间。
“我不是在吗?”
“就你在才不安全!”
徐逸潼一把松开项煦,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然后把手机递给周余。
“哥?!”听到声音,周余有些惊讶,然而这程度的惊讶是他在整个通话过程中最轻的。
“出去吧。”
徐逸潼收回手机,冲他摆摆手。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时,项煦慢慢坐起身,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一年前,项煦就认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