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目光缓缓落在两枚一模一样的鱼形玉坠上，眼神悠远，似在透过眼前的物件，看见千回百转的过往与轮回。
她嗓音轻轻的，带着几分缥缈的怅然。
“孩子，你相信轮回吗？”
不等谢满枝回答，她便轻轻摇头，似自语般轻叹一声：“罢了。命里缘分，拦不住的，从来都永远拦不住。该是你们的缘分，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你们的。”
她抬手，轻轻抚过玉坠冰凉的表面，一字一句道：
“这两枚玉坠，你们好生戴着，不要摘。”
“要记住，爱生念，念生魂，魂生魄，魄成人。”
“人世辗转，爱恨牵绊，皆是轮回因果，生生世世，往复不休。”
外婆的声音轻轻的，像落雪拂过窗棂，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厚重。
房间里的檀香静静流淌，落在两枚通透的白玉鱼坠上。
一左一右，一尾偏柔，一尾凌厉，却是同一块璞玉雕琢而出，纹路相扣，首尾相应，合在一起，便是成双成对的圆满。
谢满枝听得似懂非懂，指尖轻轻摩挲着颈间温润的玉石，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奇异地抚平了他刚才的心慌。
轮回，因果，生生世世。
这些词太遥远，太缥缈，是他十九岁的人生里，从未触碰过的东西。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疑惑地看向外婆：“外婆，什么意思呀？”
外婆浅浅笑了，眼底盛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与怅然，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两枚玉坠，动作虔诚又郑重。
“这对鱼坠，是外婆年轻的时候求来的。”
“本来是一对姻缘玉，锁缘，锁情，锁生生世世的牵绊。我从前总想着，万一啊，万一有些命里的缘分太苦、太纠缠，或许还能拦一拦，让你们这辈子活得轻松坦荡，无牵无挂。”
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很轻，衬得方才强撑出来的精神劲儿瞬间淡了几分，隐隐透出藏不住的虚弱。
“可外婆活了一辈子才明白，缘分是天定的。该遇见的人，隔山海也会相逢，该相守的人，历轮回也会羁绊。拦不住的，半点都拦不住。”
一旁的谢宴礼身形微僵，漆黑的瞳孔沉沉锁住这对玉坠，薄唇紧抿，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汹涌波澜。
他好像听懂了。
外婆抬眼，目光温柔地掠过茫然单纯的谢满枝，最后落在神色沉静的谢宴礼身上，字字清晰：“阿宴，你听明白了，是不是？”
谢宴礼喉结滚动，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沙哑：“是。”
这一声应答，坦荡又郑重，像是承认了一场藏了许久、跨了岁岁年年的执念。
谢满枝彻底听不懂两人之间的哑谜，只觉得空气忽然安静得奇怪。
他看看外婆，又看看自己的哥哥，心头软软的，还有点小小的慌张。
什么懂不懂的？哥哥懂什么了？
外婆看着他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伸手将他微凉的小手裹进掌心，细细叮嘱：“枝枝，外婆告诉你，你这一生，来路寻常，归宿却很特别。”
“旁人的缘分看血脉，看家世，看门当户对，唯独你的缘分，看执念。”
“有人念了你一世，盼了你一世，护了你一世，从从前，到现在，从未断过。”
谢满枝眨了眨眼，心跳莫名慢了半拍，又骤然乱了节奏。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谢宴礼。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隽清冷，垂眸看着他时，漆黑的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偏执，那是从小到大，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偏爱。
可这份好，怎么就和外婆口中的轮回执念扯上了关系？
“外婆……”他小声呢喃。
“别怕。”外婆轻轻拍着他的手，语气温柔得让人安心，“不是坏事。”
“生生世世的执念，从来都不是磨难。”
“上辈子或许坎坷，或许离散，所以这辈子，上天让你们再次相遇，让他寻到你，护住你，弥补所有的遗憾。”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窗纱一角，阳光落进来，落在两枚玉坠上，折射出细碎温柔的光。
谢宴礼俯身，温热的呼吸落在谢满枝的发顶，他伸手，轻轻按住少年颈间的玉坠，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摩挲，动作虔诚至极。
谢满枝被他按着头，乖乖靠在他身侧，心头有些紧张，小声嘟囔：“哥，你，你干嘛……”
外婆看着亲密无间的两人，眼底终于落下彻底的安心，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外婆都知道，枝枝不用刻意避着外婆。”
“枝枝只要记住，戴着这枚玉坠，从今往后，岁岁平安，年年有他。”
“生生世世，皆有归处。”
谢满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抬手抱住外婆的胳膊，又顺势蹭了蹭身旁的谢宴礼，眉眼弯弯，露出清甜的笑意。
“那我要一直戴着，永远不摘。”
不管什么轮回，什么因果。
谢宴礼低头看着怀里纯粹干净的少年，眼底深处，是无人窥见的滚烫深情。
“好，好……”
外婆的眼睛缓缓闭上，手悄然滑落。
“外婆！”
外婆离世了，就在他们的眼前。
外婆走后，谢满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黏谢宴礼。
生怕一个没抓稳，谢宴礼也会消失。
他已经连续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是夜。
谢满枝失眠了。
“睡不着？”
“嗯。”
谢宴礼将谢满枝紧紧包裹在怀里，脸颊蹭着他的发顶：“哥哥一直都在，你不要怕。”
谢满枝往他胸口又蹭了蹭，把耳朵紧贴他的心脏处，安静地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第一次直接面对死亡，恐惧完全占据上风。
人，好脆弱。
如果真像外婆说的那样，有轮回，可以生生世世爱着一个人，就好了。
“哥，你相信轮回吗？”
谢满枝问出了外婆问过的同样的问题。
谢宴礼毫不犹豫：“相信。”
“为什么？哥，你不是只信钱的吗？”
谢宴礼指腹摩挲着谢满枝的细腰，说话间热气喷洒在谢满枝的发顶，带动着发丝轻轻晃动了一下。
“因为，爱你。”
因为爱你，所以相信，想要拥有生生世世的你，想要每一辈子，每一个时刻，都能好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