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珩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 傅时聿正在签一份文件,笔尖落下就听见那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刚刚老头子说, 让你下周六过来,跟许家一起吃个饭,把事儿定了。”
傅时聿的笔停了一下,没问为什么,把字签了,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没意见?”傅时珩惊讶不已,“我听到都觉得震惊, 这也太快了。”
“不快,上头领导班子换届,老头子还想再往上走一走。”傅时聿的拇指在笔杆上蹭了一下, “许家这条大腿, 他不得赶紧抱紧, 万一再别人抢了去。”
“倒是, 五月份会议一开,队伍又要重新洗牌, 再不赶紧行动, 老头估计要被洗下去了。”傅时珩沉了几秒,按照他对弟弟的了解, 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妥协,不可思议地问,“你愿意帮老头?”
“我愿不愿意重要吗, 他会听我的想法?”
傅时珩表示赞同,“这倒是。”
他想起读高一时,有个同桌叫宋知远。
戴眼镜,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们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骑车回家。
宋知远家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去过几次,宋知远的妈妈会做糖醋排骨,每次去都做一大盘。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糖醋排骨。
后来宋知远的爸爸被调到了下面的乡镇,明升暗降。
宋知远的妈妈被调到了更远的学校,每天通勤三个小时。
宋知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
他去问傅国生,傅国生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我说过了,少来往。”
他没有再跟宋知远断交,但他再也不提家里的事了。
宋知远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不再问他“周末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后来宋知远高考没考好,去了外地的大学,他们慢慢断了联系。
他后来再也没有交过那种可以一起骑车回家的朋友。
他想起林柏言。
初中同学,东北人,个子很高,嗓门很大。他生病的时候,林柏言骑自行车载他去校医院,他在后座上闭着眼睛,风吹在脸上,凉的。林柏言没吃饭的时候,他帮他从食堂带饭,两份红烧肉,一份给他,一份给自己。
林柏言的爸爸做建材生意,小本买卖,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去。
傅国生知道林柏言的存在之后,没有说什么。过了几个月,林柏言的爸爸接了一个大项目,做到一半被叫停了,理由是“资质不符”。林柏言打电话回家,他爸说“没事,再想办法”。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项目的叫停,和傅国生没有直接关系。
傅国生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他只需要在某个场合说一句“那个姓林的,资质不太够”,就会有人替他办好。
林柏言后来去了另一所学校,他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再也没有见过面。
再到后来,他再也不交朋友了,因为他怕又交了,傅国生还会出手,又害了谁。
现在身边剩下的那些富家公子,周令臣、李庚泽、孙启冶……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傅国生被允许的交友名单上。
“下周六,你去不去?”傅时珩问。
傅时聿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拿起笔,继续签文件。笔尖落下,字迹和平时一样稳。
“去。”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外滩半岛酒店,宴会厅。
从电梯口到厅门,铺了整整五十米的红毯,两侧是定制的花艺,白玫瑰和马蹄莲,一束一束,高到腰际。
灯光是暖金色的,打在水晶吊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媒体被拦在酒店大门外,但到场的宾客名单还是印了三页纸——政界、商界、金融圈,能叫得出名字的基本都在。
这已经是尽量低调了的排场了,因为傅许两家的关系,不宜过于声张。
许家老爷子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拄着拐杖,站在主桌前跟傅国生寒暄。傅国生难得穿了一身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挂在脸上,和平时那个在家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客厅改成了临时会议室。
长桌铺着深色绒布,桌上摆的不是鲜花和喜糖,是一摞摞文件。
傅国生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许父,两人身边各自站着一位律师,左青龙右白虎,彼此律师的西装上还都别了一朵花,让这场面看起来有种淡淡的荒谬感。
许茯苓坐在许父旁边,面前也摆着一份文件,她没翻开,手指搭在封面上,指甲涂着淡粉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傅国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人没到,事先定。老许,咱们先把该签的签了。”
许父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了下他的律师。
律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翻开了面前的文件。
第一份是《订婚协议书》,条款密密麻麻,从礼金数额到房产归属,从股权分割到子女抚养,一条一条,写得比商业合同还细。
许父旁边的律师看了几页,停下来,摘下眼镜,跟许父低头说了几句话,然后看着傅国生旁边的律师。“第三条这个‘女方如提出解除婚约,需返还双倍礼金’——是不是太苛刻了?”
傅国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老许,这不是苛刻,是规矩。订婚不是谈恋爱,是两家的事。定了就不能反悔。反悔了,就要付出代价。”
许家律师没说话,低头继续看。
第二份是《股权转让协议》。
“这个得等当事人见了面再签。”律师说。
傅国生没有看他,看着面前那杯茶。“见了面,未必签得成。趁现在还没见面,把能定的都定了。定了,就不能改了。”
许父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风吹落叶。
许茯苓始终没有签字。
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文件封面上,没有翻开。
傅国生看了她一眼。
“茯苓,你有什么意见?”
许茯苓抬起头,看着傅国生。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傅伯伯,傅时聿还没来,等他来了,再签。”
傅国生看着她,看了两秒。“他来了,也是一样。这些文件,是他让律师起草的。他看过,同意了。”
许茯苓的手指在封面上紧了一下。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傅国生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她翻开文件,转过头,对律师说:“那先把其他的签了。”
律师把一堆文件推到许父面前。
许父一份一份地签,签字笔换了两支。第一支没水了,第二支写到最后也开始发涩。他甩了甩笔,继续签。
最后全部签完,许父严谨地表示,“有些条款可能还不够完善,男方如果毁约,没有明确责任,对我们来说不利。”
听到这里,许茯苓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在心底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能够互相算计到这种地步的亲家,这个世界上恐怕都少有。
不过也好,约法三章,条款明确,到时候方便做利益切割,分道扬镳也更痛快点。
但是,一直等到晚饭的时候,众人都没能等来傅时聿。
傅时聿订婚的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整个金融圈和商界几乎都在关注这件事。
从世俗的角度看来,这桩强强联合的婚姻,似乎十分势均力敌。
消息铺天盖地,微信群、朋友圈、财经媒体、八卦自媒体,推送席卷而来。
沈彻想不知道都难。
周令臣发来消息,“傅时聿今天订婚!!!我也才知道,看到消息我整个人惊呆了,他真能藏得住事儿啊。”
隔着屏幕仿佛都能看到周令臣那双瞪大的眼睛。
“我也。”沈彻回复了一句,“你给他准备了什么订婚礼物。”
“我操,我哪知道?都没提前告诉我,送个屁。”周令臣说,“他恐怕也不想收到任何人的礼物。”
这个问题,沈彻想过,假如傅时聿结婚他该以什么身份送什么礼物,想了半天,他都没想到。
因为贵重的,傅时聿向来不缺,他能买得起的,傅时聿自然也都有。
他没有的,傅时聿也有。
傅时聿能看得上的,他不一定可以买得起。
有意义的,他没资格送。
所以这个问题一直没有找到答案,直到傅时聿真的订婚了。
“我打算去现场看看,凑下热闹,你去吗?”周令臣发来一条新消息。
沈彻想都没想,直接说,“不去。”
周令臣说,“那我也不去了,他连通知都没通知,觍着脸去也没意思。”
沈彻放下手机,合上电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外面天黑了,他也没有去开灯,直到眼睛逐渐适应黑暗。
窗户上的百叶窗没拉上,透进来一些光。
看到傅时聿订婚消息的那一刻,沈彻很难形容自己内心的真正感受。
就像是他在商场的橱窗里,看上了一件昂贵的商品,每天都路过去看一眼,一直默默攒钱,但是突然有一天,发现它已经被人买走了。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着标签被撕掉后留下的胶印,看着灯光打在一片虚空上。
他手里还攥着那些硬币。
攒了那么久,沉得坠手。
突然不知道这些硬币能用来买什么了。
原来,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人,最懂什么叫失去。
那些藏在余光里的喜欢、反复编辑又删掉的消息、偷偷关注的岁岁年年。
在这一刻,全都彻底作废了。
沈彻心底仅存的那一点点侥幸,都被碾成了齑粉。
他猝不及防地落下眼泪,他抬手去擦,指腹碰到脸颊的时候,才发现是湿的。
他甚至不确定这滴眼泪是从哪里来的。
是那些年咽下去的、没敢说出口的话,终于发酵成了咸湿的液体。
傅时聿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在他转学走后的那个夏天。
沈彻写下第二十三封情书。
窗外的树荫遮天蔽日,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趁着午休,把信纸压在课本下面,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很久,久到信纸被掌心捂出了温度。
他写了很多遍,第一遍太长了,撕了。第二遍太短了,又撕了。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他不敢写对方的名字,也不敢写自己的名字。
他只写了几个字,却清楚地刻在自己骨头上。
幸好你从来不知道。
可惜你从来不知道。
他把喜欢折成了纸飞机,在风最大的天台上松手,然后追了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