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A市的飞机上, 傅时聿跟沈彻座位就隔了个过道。
头等舱的私人空间被挡板围了起来,沈彻躺在椅子上, 打开电脑。文档里面的招股书,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傅时聿就在他的左手边,只要他稍微偏一下头就能够越过挡板看到对方的下颌线。
他的脑海里都是傅时聿蹲在骆克道给他贴创可贴的样子。
沈彻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的内心产生了未曾有过的奢望——要是傅时聿也喜欢自己就好了。
这个念头就像碳酸饮料里面的气泡一样,轻轻一晃就会冒出来。
他们去中环码头坐Big Bus是临时起意,排队的时候碰到了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露天的第二层巴士,海风吹过来,傅时聿和沈彻就坐在这群高中生中间, 看着他们分零食,讨论着篮球赛,也像是回到了才十七八岁的时候。
车子发动的时候, 暮色吻上了地平线, 整个维多利亚港都被染成了橘色。
摩天轮亮起来, 海面上一艘小天轮星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傅时聿把耳机的另外一头分给沈彻, 不长不短的线在他们中间晃荡着。
车子冲下一个陡坡,速度提了上来, 风从领口灌了起来。
风把沈彻的头发吹得凌乱, 傅时聿突然凑近他,认真地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说, “别动。”
沈彻紧张起来,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喷在自己脖子上。
傅时聿吹了口气,把他头上的碎草屑吹掉了。
那一小片皮肤上的绒毛跟着向后倒, 就像是被点燃了的引信,他瞬间僵住,不敢动, 不敢抬头,也不敢看傅时聿。
沈彻把耳机往右耳廓里塞了塞,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看夕阳。
傅时聿也淡定地偏过了头。
沈彻看着暮色沉沉一点点坠入维港。
就算是看一万遍日落,他都还是会心动。
“傅时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彻的指甲暗暗掐进了肉里。
“你说。”
“你跟Scarlett在一起了吗?”
傅时聿看向他,“没有,我们是朋友。”
沈彻点头,“哦,那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没有。”傅时聿继续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东西像是期待他接着问下去。
“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问完沈彻就有点后悔,他正想说算了,当我没问,傅时聿就开口了。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平,“对我来说,这件事没有标签。不应该是喜欢男还是女,而是'喜欢谁'。”
沈彻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
傅时聿看着前方维港两岸正在次第亮起的灯,侧脸被暮色勾出一层薄薄的光。
“感受大于标签。标签是给外人看的,感受才是自己的。我对一个人的判断,从来不基于任何分类——性别、年龄、身份,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外界评价,不是感受。”他偏过头,看着沈彻,“我的感受,从来只跟一个人有关。不是某一种人,就是那一个人。”
他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沈彻心上,分量就像一颗钉子一样重。
落日飞车从中环天星码头一路开到尖沙咀,沈彻都没有再说话,傅时聿也是。
是周令臣来机场接的他们。
沈彻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顺其自然地坐在了后座,傅时聿也坐在了后面,跟他并肩。
周令臣往后看了一眼,“把我当网约车司机,是吧?副驾驶快上个人!”
沈彻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坐下了。
“这才像话,没人陪我聊天,等下我都要开睡着了。”
今天周令臣戴了顶鸭舌帽,样子看起来也有些疲惫,像是那种通宵了一夜刚打完游戏的大学生。
沈彻没忍住问:“你昨天睡了几个小时?”
周令臣揉揉眼睛,“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
“因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A市。”
沈彻没说话。
周令臣嚷嚷着,“哎,傅时聿你白我干嘛?”
傅时聿:“你看错了。”
“从香港回来有给我带东西吗?”周令臣问。
“上次你说想吃虾子面。”傅时聿说,“给你买了几包。”
“半岛酒店嘉麟楼的是吧?”周令臣挺高兴,“那个是手工生晒的,每天限量还挺难买的,去香港几次,每次都售罄。”
傅时聿说嗯。
一路上两个人的沉默衬得周令臣格外聒噪,他从最近家里老头对他的评价聊到李庚泽又换的新女朋友,所有八卦都说完,发现车上这二位都反响平平。
沈彻时不时还会附和地点点头,傅时聿干脆就抱着臂闭目养神。
“不对。”周令臣指了指后视镜里的傅时聿,“你们俩之间的气氛不对。”
“说吧,傅时聿你是不是背着我欠了沈彻什么债?不是……你是不是在香港背着我偷偷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傅时聿睁开眼,脸在隧道里忽明忽暗,“对你好就是对不起你?”
“你到底是去香港找郭伟还是去找沈彻?”
“好了。”傅时聿淡淡的打断他,“再问虾子面就没有了。”
“好好好,我不问了。”周令臣见好就收。
吃饭的地方是周令臣订的,一家他念叨了很久的私房菜馆,藏在小巷深处,桌子不多,灯暖得发昏。
他帽檐压得低。沈彻以为那是他新换的潮男穿搭——上次在云顶山庄他叠穿夹克加羊毛衫,孙启冶说他看得风湿炎都犯了。
“你今天这身看着正常多了。”傅时聿说。
“那可不,偶尔也换换风格。”周令臣指着菜单点了一大桌子菜,笑嘻嘻地说,“反正傅总买单。”
结果菜上来,周令臣吃两口就放下了,在那疯狂玩手机。
“点这么多菜你都不吃?”沈彻问。
“没事你们吃,我忌口。”周令臣说。
“怎么还忌口上了?你备孕?”傅时聿问。
“最近皮肤太差了,保养一下。”
菜吃到一半,他站起来去拿纸巾。
起身的时候帽子被桌角蹭了一下,掉在地上。他自己没注意到,还在往前走。沈彻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抬头正要叫他,愣住了。
周令臣后脑勺的头发少了一大块,不是斑秃的那种不规则形状,是整片稀疏,露出的头皮泛着不正常的淡红色。
“你帽子掉了。”沈彻站起来,把帽子递过去。
周令臣回过头,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头顶,然后飞快地把帽子从沈彻手里接过去,扣回头上,压得比刚才更低。
“谢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咕噜肉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最近换季掉头发,烦死了。看来我真得去买点生姜擦头皮了。”
沈彻没有追问,只是在周令臣低头喝汤的时候和傅时聿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但足够让两个人都确认对方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等下吃完,送你们回去我还有事呢。”周令臣说,“快吃。”
傅时聿抬头看了他一眼,“少熬点夜,头发掉这么多。”
“你这话语气特像我爸。”周令臣压了压帽子,“就算秃了也没事,反正以后可以戴假发,就是多少有点影响我高贵的气质。”
沈彻回到家把行李箱放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宋杨打电话。
宋杨那边很吵,背景音里有嘈杂的吵闹声,他正在学生的招生现场,“你先等下,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听电话。”
吵闹声远了,宋杨这才问,“签完了?”
沈彻回答,“签完了,条款过完了。退出条款还比他们的模板宽了半年,郭伟很好说话。”
“有傅时聿在那,能不好说话吗?”
沈彻沉默了几秒,没接这个话题,转向了正事,“宋杨,我想把公司搬到香港。”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沈彻说,“不是一时冲动。”
在香港这几天他把新出台的教育科技监管指引全翻了一遍,港府给的税收优惠比A市多不止一星半点,第一年的利得税能省下将近三成。
更关键的是投资方全在香港扎堆,郭伟那边的后续融资计划牵了将近二十家机构,大半在港岛。
如果公司要上市,要拿国际资本,留在A市机会太少。
“你没有必要说服我,”宋杨打断他,“我是公司CFO,这些账我比你更清楚。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确定。”
“确定。”
“行,那搬。”
周五早上宋杨就又飞去了香港。
他打视频电话给沈彻说已经看了四间写字楼了。
“昨天跑了一整天,累死我了。最后就这间还不错,你看,它在轩尼诗道的二十三楼,是一栋甲级写字楼。”宋杨的镜头转过去,指了指窗户,从那边看过去是一片很蓝的海。
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照在灰色地毯上,远处是维多利亚港的一角。
“位置不错,见水生财。”
“是还可以,这里租金在预算范围内,而且楼下还有家烧腊店,老板是广东人,叉烧做得那叫一个正。”
沈彻说,“你选公司地址还是选食堂。”
“都不耽误。”
看着宋杨比划着办公室里怎么布置的样子,沈彻突然叫了他一声,“宋杨。”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惊讶,我们居然都走到这儿了。”
宋杨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认真地点点头说,“对啊,从一间办公室,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不知不觉走到了在港股上市。”
那些被雨淋湿的日子,也变成了湾仔窗外的那一小片海。
周日,宋杨打电话过来的时候。
沈彻正蹲在家里的厨房地上,给他那只叫饱饱的黑猫开罐头。罐头拉环被猫咬弯了,他拿指甲刀撬开,把肉糜倒进碗里。饱饱把头埋进去,尾巴竖得笔直。
“招股书过审了,港交所排期也下来了,一切顺利。”宋杨说,“不出意外的话,聆讯就在下个月。”
“嗯。”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傅时聿你要搬家了?”
沈彻把吃剩的罐头丢进垃圾桶,拿卫生纸擦了擦手。
“明天就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