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聿倚在床头, 用手臂圈住沈彻,就这样抱了很久。
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刚刚的爆发好像从未发生过。
进来查房的医生看到这一幕也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惊讶,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争吵声是不是幻听。他刚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下,看到房间里依偎着的两个年轻人,就很快又退了出去。
赶过来的护士问他,“五号房的病人到底怎么回事。”
医生摆摆手,“没事, 估计小情侣吵架吧,现在看起来像是和好了。”
护士点点头,“行,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吵起架来没轻没重的, 吓死个人。”
听到门口隐约传来的嘀咕声, 傅时聿和沈彻都稍微尴尬了一下。一个低着头看手心,另外一个转过脸去看窗外的叶子。
那颗梧桐树上的树叶, 都快被风吹没了, 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忽然想到对方还没吃饭, 于是傅时聿在医院的楼下打包了一份粥上来,盒子里装着的还有热乎乎的包子。
傅时聿把粥放在了床边的桌子上,打开盖子, 用纸巾擦了擦勺子,然后递给了沈彻。
沈彻去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床单上。
傅时聿虽然从没照顾过人, 但是他也看过电视剧,他用纸巾擦去洒出来的粥,轻声说,“我来吧。”
然后把碗端了过来,舀了一勺,轻轻吹了一下,递到了沈彻的嘴边。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彻有些犹豫,但还是张开了嘴,显然有些被烫到了。
“太烫了。”
“嗯。”
傅时聿这次吹了很久,才把勺子递到他面前。
沈彻抿了口粥,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无数个未接来电通话记录涌进来,除了傅时聿的还有宋杨的。
他打开宋杨的对话框,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沈彻,你要是还活着,就放个屁。”
沈彻发了个放屁的表情包过去:“活着。”
宋杨的电话在下一秒就进来了,没开外放但是声音比扩音器还响,傅时聿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我真不懂了,你俩在这整哪一出呢?找虐呢是吧?台风天在这拍灾难片呢啊,要不是警察打电话过来,我都已经给你发讣告了!还有,告诉傅时聿,以后少整你追我逃欲擒故纵这套!能不能学学正常人谈恋爱啊?真求求了。”
沈彻看了一眼傅时聿,他剥茶叶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我不管你现在怎么想的,把地址给我发过来,我这就过去!”
“不用了,台风天也不安全,再说,我们马上就回去了。”沈彻说。
“那行。”宋杨把电话挂了。
傅时聿把剥好的茶叶蛋用包装纸包着递给沈彻,擦了擦手,垂着眼睛,用很慢的语速说,“有几件事,我想问你。”
沈彻接过茶叶蛋,看着他。
傅时聿沉默了很久,把他的手指轻轻按在沈彻的手腕内侧。他的脉搏跳得很稳,一下一下,从沈彻的指尖传到他自己的指尖。
然后他才开口。
“你看到那些人骂你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有没有后悔过跟我在一起?”
沈彻握紧傅时聿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从地下室到港交所,他走得每一步,都被人质疑过。
沈彻的语气认真,“我从来没后悔过跟你在一起。”
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像是一种滚烫的烙印。
“你不是我的后台,而是我的后路。我从来不需要后台,但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是终于有了一条后路。”
他想让傅时聿明白,自己从来没有觉得他对于自己而言是一种负担,哪怕是一瞬间,都不曾有过。
“我从来不会在意别人怎么说,只怕,你听了会难受。”傅时聿把他的那只手放在自己膝上。
“傅时聿,相信我,我没你想象得那么脆弱。”
“好,我知道了。”傅时聿说,“我也从没觉得你是我的附庸,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傅时聿睫毛动了动,又开口,“我跟你提分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想,原来不是只有我在害怕。我以前一直怕你离开,怕配不上你,怕自己不够好。”沈彻说,“我在想,原来你也在自责,在内疚。”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沈彻问。
“我想知道,你还喜欢我吗。”
傅时聿这话问得极其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于他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所以放在最后才问。
他心里也知道答案,但此时此刻就是想听沈彻亲口将答案说出来。
但沈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隔着一层棉质布料和结实的胸肌,底下是温热地跳动的心脏,沉稳而又有力。
“答案就在这里,你摸摸看。”
沈彻的眼神在说,听到了吗,从来没停止过喜欢。
这颗心脏,从许多年前,一直,仍然,都还在为你跳动着。
傅时聿反握住他的手,低下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也是。”
出院的时候,傅时聿注意到沈彻身上的白衬衫,上面似乎有水渍,这衣服在他身上浸了海水又风干,肯定很不舒服。
他想起车上还有一件黑色的T恤,于是找了出来,拿给了沈彻。
“把这件换上。”
沈彻这是第二次穿傅时聿的衣服,第一次是在超跑俱乐部那件黑色风衣,两个人身高差不多,所以长度刚好,只是肩膀那里略微宽松了点,肩线往下落。
沈彻调整了一下,然后就坐上了车。
他开车开出了阴影,这次坐在副驾驶上,仍然心有余悸。
不过,好在天气已经转晴,阳光明媚,看得人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天上的螺旋雨带云千丝万缕变化莫测,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有种漫画一样不真实的感觉。
傅时聿肉眼可见地恢复了满血状态,刚刚他在病房里也小憩了一会儿,这会兢兢业业在当司机。
carplay连接的是傅时聿的手机,放到自己喜欢的那首,他跟着一起轻轻地哼了起来。
正好宋杨又打了电话进来,问沈彻到哪了。
沈彻看了一眼地图说:“应该还有半个小时。”
宋杨又问:“谁在唱歌?”
“傅时聿。”
“他这歌喉……”宋杨有些语塞。
“如何?”
“说不上好听,也说不上难听。不听吧难受,听了更难受。”宋杨形容得十分准确,“游走在跑调和没跑之间,似跑非跑,感觉没跑远。”
沈彻也跟着一起哼了两句。
“好吧,你俩绝配。”宋杨秒速挂了电话,似乎不愿意再听。
傅时聿把车开进礼顿山一号的地下车库,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微微发麻,腰椎传来一阵久坐后的钝痛。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往后一个月他都不会再碰方向盘了,今天开车已经快开吐了。
沈彻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傅时聿把方向盘上那两只发僵的手收回来,推开车门,“屁股疼。”
“待会儿找个推拿馆按一下。”
傅时聿点点头,然后打开手机,发现周令臣在艾特了他很多次,消息顶到了九十九加,在群里一直在问他去哪了,是不是又去香港了。
孙启冶:不回复,肯定又去香港了。
李庚泽:这么大台风怎么去?
孙启冶:别管,你傅总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傅时聿:开车去的……开了十几个小时……
孙启冶:我操,我真没想到傅总比周令臣还恋爱脑,驱车十几个小时就为了见对象一面。
李庚泽:抱拳/抱拳/傅总的腚跟着傅总也是受了不少的苦。
周令臣:恋爱脑怎么了?恋爱脑是上天为我们开的VIP体验卡,你他妈懂个屁!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没心动过,你知道吗?
孙启冶:周公子这是有感而发了,估计最近有故事。
李庚泽:肯定是又被那个江樾医生给刺激到了呗
孙启冶:@李庚泽,樾这个字你都认识真有文化。
李庚泽:棒/棒/
成均:@周令臣你还蛮会自我攻略哒~请问江医生你追到了吗?
周令臣:他跟我告白了,但我没答应。
成均:???
孙启冶:他做梦呢别吵醒他。
李庚泽:说真的,我感觉江医生是一号选手。
孙启冶:哪来的感觉?
李庚泽:直觉。
孙启冶:那也没事,@周令臣,这人长得帅,你也不吃亏。
周令臣: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一号选手?
孙启冶:我们在帮你分析江樾的属性呢,结论是,他大概率不是直男。
周令臣:我知道啊。
李庚泽:你怎么知道的?
周令臣:他上次给我做完膀胱镜检查,我跟他说“江医生你看了我最里面,你要对我负责”。他没说“你别乱开玩笑”,也没说“这是正常的医疗检查”。他只是把橡胶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说等你能正常排尿再谈负责的事。
孙启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说的是“再谈”不是“没门”。
成均:你们泌尿科的人调情的方式真的太抽象了。下次谁谈恋爱,用个胃镜或者肠镜,我们群就集齐了全套内窥镜检查套餐。
孙启冶:谈恋爱吗,走内窥镜的那种。
周令臣从群聊里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化疗后新长出来的头发还只有寸把长,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像刚冒头的韭菜茬。
他凑近镜子,扒拉了一下发际线,又侧过头看了看后脑勺,然后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洗脑。
万一江樾真的是一号选手怎么办?
“他长得帅,忍忍算了。他长得帅,忍忍算了。他长得帅,忍忍算了。”
“谁长得帅?”江樾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背后响起。
周令臣差点一头撞上镜子。他猛地转过身,看到江樾站在洗手间门口,白大褂敞着,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冰美式,正用一种“我等你解释”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江樾又问了一遍,“谁长得帅,什么忍忍算了?”
周令臣后背抵着洗手台边缘,大脑以每秒三千转的速度运转,然后脱口而出:“彭于晏。我说彭于晏长得帅。我跟他撞衫了,就这件卫衣。”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灰色连帽衫,“他穿肯定比我好看,但我忍忍就算了,毕竟他是彭于晏。对吧。你怎么在这儿。”
江樾看着他扯着卫衣下摆的手,又看了一眼他头上那撮翘起来的发梢,说,“我今天门诊,下来买咖啡。”
然后走进来,绕过他,把冰美式放在洗手台边上,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画面一度非常诡异。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面无表情地整理衣领,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寸头青年耳尖发红,死死盯着面前的镜子,仿佛那面镜子是今天这场对话的唯一救星。
沉默了几秒,江樾这才放下手,侧头看了他一眼。“彭于晏是挺帅的。但你穿这件也不差。”
然后他端起冰美式,转身走了出去。
周令臣一个人站在洗手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卫衣,又抬头看了一眼江樾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于是,周令臣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句,“刚刚江樾夸我长得比彭于晏还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