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杨带着那笔过桥资金找到沈彻的时候, 他刚从纽约飞回来。
上市静默期,无法公开募集资金, 只能走私下拆借,于是沈彻把融资渠道找了个遍,圈内知名的游资大佬,沈彻挨个拜访,所有人都拒绝了他。
私下拆借的贷款方第一件事就是做尽职调查,查到那笔对赌协议,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退出。
圈内那些游资大佬,手上有钱, 嗅觉灵敏,但是一看到赵瑾瑞的名字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现金流危机,而是一个有主的局。
借钱给沈彻就相当于跟赵瑾瑞作对, 这是在明哲保身的金融圈里没人肯做的买卖。
曾经那份对赌协议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而现在它就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悬在头顶, 随时都有可能会落下来。
连轴转下来,沈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显得脸更尖了, 袖口卷了两道,小臂线条看起来更加利落。
他看到宋杨手里拿着的文件, 愣了一下。
宋杨开口说:“我拿到了一笔过桥资金,刚好可以覆盖住资金缺口。走第三方信托,不占股权, 不影响静默期合规。”
沈彻翻了翻文件,条款干净清晰,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钱是谁的?”沈彻很惊讶, 他差点跑断腿都没能补上的钱,宋杨轻而易举就搞到了,据他所知,宋杨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不然早就跟他说了。
“一个境外家族办公室,投过好几个教育赛道的项目,郭伟那边推荐过来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上市以后优先参与下一轮定增。”宋杨回答。
沈彻点点头,“晚上请郭总一起吃饭,好好感谢一下他。”
宋杨点头,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今天晚上他们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港交所的正式批文下来了,上市时间终于敲定,沈彻和宋杨坐在办公室里核实最后一份补充材料。
宋杨把批文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看了一眼日期,然后放在沈彻面前。
沈彻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沈彻拿起手机把批文发给了傅时聿。
对方很快就回复他:“哪天?”
沈彻把日期打过去,过了几分钟傅时聿发来一张机票的截图信息。
傅时聿:“给我留张前台的票,要能看清台上的人。”
沈彻低笑了一声,问宋杨,“敲钟那天第一排的通行证还有吗。”
宋杨说:“放心,早就准备好了。”
他把文件拿走,拿出一盒蛋挞放在了沈彻面前,“旗开得胜,应该吃甜的。”
沈彻咬了一口,蛋挞还是温热的,外层的皮酥得掉渣。
“好吃吗?中环那家老字号的葡式蛋挞,我特意叫了个跑腿去买的。”宋杨问。
“好吃。”
两个人拿去跟公司里其他员工分了分,沈彻又下单了奶茶,说今天必须得请所有人喝东西。
办公室里一片欢声笑语,宣传部的小姑娘笑着举手,“我要冰的,不加糖,谢谢。”
沈彻把手机递过去,“你们自己点,以后每周二下午,都是我们公司的下午茶时间。”
宋杨侧过脸看向窗外的那片海,还下着雨,但是他想的却是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不管如何艰难,他们都已经来到了新的关卡。
上市那天,敲钟仪式定在上午九点二十八分。
沈彻跟宋杨一起站在台上,面前是那面被无数企业家敲过的铜钟。
铜钟象征着过去的“终”,敲响钟声,从此走向新的开始。
沈彻往台下扫了一眼,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上,傅时聿正坐在那里,他戴了个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极深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几秒,傅时聿眼底尽是遮掩不住的喜悦,抬手为他鼓掌。
九点二十八分,铜锤落下,钟声响彻整个交易大厅。
大屏幕上的股价开始跳动,开盘价跳出那一刻宋杨激动地跳起来说了一句“操”,然后一把抱住旁边的郭伟摇了好几下。
香槟开瓶的声音从角落响起,礼仪托着盖着红布的托盘走过来,沈彻接过其中一杯香槟,走下台。
人群在周围流动,记者在拍照,知名投资人在握手,但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傅时聿面前递出那杯香槟。
傅时聿的口罩已经摘下来了,他接过香槟杯,目光透过杯壁上细密的气泡看向沈彻。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一旁的空椅上,伸出手,把沈彻的领带轻轻拉回原位,指节无意识地顺着领口折痕抚平最后一点褶皱,才极其克制地将右手重新收回身侧。
傅时聿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拿起了香槟杯,冲沈彻微微致意,“沈彻,敬你。”
他的目光为他戴上冠冕,眼里似有点点泪光,闪烁其间。
“祝你,得偿所愿,万事胜意。”
“从此以后,一帆风顺,熠熠生辉。”
傅时聿想用尽所有美好的词来祝福沈彻往后的人生,因为他真的值得。
傅时聿说完,喝了一口,紧抿着唇,今天的他比自己公司上市都还要开心。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了。
沈彻也抿了一口酒,然后走回了台上。
敲钟仪式结束后便是提问环节,几十家财经媒体轮番上阵。沈彻的身后是刚刚敲完的那面铜钟,面前架着话筒。
一开始的问题都很常规——上市后的资金用途、教育赛道的竞争格局、未来三年的增长预期。他答得滴水不漏,语调平稳,手势克制,和平时在办公室里开电话会时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有人提到了沈继明。那个名字从记者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台下有极短暂的骚动。
“沈总,有资料显示您的父亲沈继明曾因债务纠纷被起诉,并多次向您索要资金。有句话叫有其父必有其子,您认为这种家庭背景是否会影响投资者对您个人信誉的判断?”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尖锐,因为它血淋淋地揭开了沈彻身上那道最隐秘的旧伤,将他最不堪的一面公之于众。
沈彻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确有此事,我承认。”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但他后来的债务问题已经通过法律程序解决,他本人也已经向我道歉。我们的父子关系本不应该得到大众关注,但如果有人想了解,后面的发布会中我将详细跟大家解释。至于个人信誉,我在这个行业做了那么多年,每一份合同,每一笔项目,都有据可查。我的投资人、合作伙伴、员工他们可以评价我的信誉,不是用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能污蔑的。”
那位记者继续追问,“那原生家庭对您就没有任何影响吗?”
傅时聿扭起头看了那个记者一眼,记住了他话筒上的台标。
台上的沈彻顿了几秒,周遭的氛围变得尴尬而又凝重。
“它对我影响很深,让我很小就明白,贵人难求,只有打碎自己才能够逃离困苦。所以,我选择用教育对抗宿命,接受教育改变了我个人的命运,所以我也选择创立这家公司让更多的孩子拥有改变世界的机会。”
台下沉默了一会,很快就有人鼓起掌来,而后掌声雷动。
终于有人问到了投资者们最关心的问题。
“沈总,有资料显示您早期曾与金瑞资本签署过一份带有强制交割条款的对赌协议。这份协议至今是否仍然有效?如果触发对赌条款,是否意味着创始团队将失去控股权?您如何保障现有投资者的权益?”
沈彻微微调整站姿,他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提前将答案写在了心底,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感谢你的提问。是的,我确实签过那份对赌协议。这份协议至今在法律上仍具约束力,但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触发对赌条款的可能性已经为零。因为我们刚刚完成的上市进程,已在协议约定的最后期限前全额达标,协议中所有前置条件均已满足并自动解除。换句话说,这把剑已经收鞘了。”
沈彻翻过一页招股书将里面细则念了出来,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对着所有的投资人,作出了郑重承诺,“上市后我们将设立由独立董事牵头的投资者权益保护委员会,专门监督公司治理和关联交易。同时我个人承诺,上市后三年内不减持名下任何股份。我本人和公司创始团队会跟所有投资者站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谢。”
傅时聿点点头表示认可,这份难题,沈彻给出了满分的答卷。
仪式接近尾声,沈彻站在台上致辞,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被底下的媒体镜头记录,镁光灯闪烁不停,记者们狂按镜头。
“其实今天我站在这里,很想感谢一个人,这个人跟我风雨同舟,一路前行,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他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在公司遭遇危机的时候,是他提前帮我铺好了路,让我知道,我不是孤军奋战。”沈彻往台下扫了一眼,继续说,“这个人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同时也是极其难得的贵人。”
听到这句,傅时聿吸了一口气,几乎可以确定了沈彻说得那个人就是自己,眼中隐隐露出期待。
“我想借着今天这个日子,邀请他跟我共同站在台上接受此时此刻的荣誉。”
“因为没有他,我们的公司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有请——”
话音刚落,傅时聿几乎要直起身来,但是接下来的一个“宋”字,成功地送他留在了座位上。
“有请宋杨先生上台。”沈彻微笑地撤开一步,将话筒留给宋杨。
台上宋杨被沈彻拉过去,两个人在镁光灯下并肩而立。沈彻把话筒递给宋杨,宋杨接过去,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感谢团队的话,台下掌声如潮。
傅时聿坐在最后一排,跟着鼓了两下掌。他的手指修长而克制,掌心相击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沈总,刚刚有个问题忘记问了,现在可以补充一下吗?”有记者打断了他们,声音十分突兀,看起来像是有人派来砸场子的。
“没事,你问吧。”
“沈总,您公司与寰海集团过去一年有多笔资金往来,包括一笔数额不小的过桥资金。外界有质疑,认为您与寰海的某些高层存在过于密切的私人关系,这是否涉及非法交易或违规操作?”
沈彻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停顿比前面任何一个都长。
台下开始有了极轻微的窃窃私语,宋杨身体微微前倾,郭伟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几家熟悉的媒体已经把镜头推到了沈彻脸上。
那个记者没有坐下,追问道沈彻,“您与寰海高层傅时聿到底是什么关系?”
记者把手上的平板掉转过来,调出几张图片,虽然是偷拍角度,但却十分高清,其中有二人在寰海食堂一起吃饭的照片,在超跑俱乐部顶层露台的合照,以及寰海楼下的车里……
这些图片,就连傅时聿都没见过。
“有人透露,寰海股权交易涉嫌操纵市场的行为,当时傅时聿先生还被调查了,是否确有此事?”
“媒体有理由怀疑,您与傅时聿先生的密切往来与那笔过桥资金存在某种未披露的关联交易。还有,您如何解释这些照片?”
沈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把每一张都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眼,语气平稳:“这些照片拍得不错,摄影师大概等了不少时间。”
沈彻翻过一页材料,继续回答:“第一,关于操纵市场。傅时聿先生确实配合过调查,那是监管部门的例行问询,最终结论是查无实据,没有任何违规操作。寰海至今所有股权交易记录都可以公开查阅。第二,关于关联交易。公司上市前的过桥资金,已在招股书补充材料中完整披露,资金来源是旭日资本新进LP的合规出资,有第三方信托凭证,与寰海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沈彻合上资料,没有看那位记者,而是抬眼看着傅时聿,眼神坚定,“至于我跟傅时聿先生,没有非法交易,没有违规操作。”
他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整个交易大厅安静得只剩下电子屏上股价跳动的细微声响。
“我们在合法拍拖。”
傅时聿没有站起来,只是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左腕上那块蓝色砂金石表盘。
他想起沈彻用坚定的语气告诉自己——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学会用正确的方式去爱你,不逃避,不懦弱,勇敢地站在你的面前。
而现在,沈彻做到了。
在傅时聿被调查的传闻还没散尽的时候,在他自己公司的上市敲钟仪式上,在所有镜头对准他的这一刻,他敢站起来当着全世界说,我们在合法拍拖。
这就是他的爱人。
他把最柔软的部分藏了那么久,然后在全世界面前展示出来。
于是,这一瞬间,所有的爱都袒露成了刀枪不入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