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聿小号那条微博是在凌晨被扒出来的。
起初只是一个腕表博主在整理Philippe Dufour Simplicity的全球存世名录, 那只蓝宝石砂金表盘钢印上的编码被放大比对,佳士得秋拍的成交记录被截图, 买家栏里赫然是一个英文名字——Shen Che。
有人顺着这个名字搜到了刚上市的启元教育在港交所挂牌的招股书,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同样的名字。
于是傅时聿那个头像空白,昵称是系统乱码的小号,和沈彻在敲钟仪式上当众说的那句“我们在合法拍拖”,像两颗终于撞在一起的流星,在互联网的夜空里炸出了巨大的火光。
话题词条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攀升,冲上热搜榜首。
最开始是狂喜。
腕表博主们惊叹于这块存世量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名表终于找到了归属, CP粉们则为两个人并肩走出交易大厅的背影截图疯狂转发。
#沈彻傅时聿合法拍拖#的词条下,那只腕表的价格被挂了上去,被营销号各种渲染夸大。
傅时聿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于是把号注销了, 把微博删了。
但是原博却还是被人截图保留, 四处发散。
他知道, 互联网的潮水必定不会只望一个方向涌,有追捧必然会伴随着谩骂。
启元教育官方账号发的那条宣传片, 底下的评论不断攀升。
评论区开始出现刺耳的声音。
“来打卡了, 据说你们老板是gay?”
“创始人是朔光董事长的男朋友,上市前有资金缺口, 缺口刚好被旭日资本堵上,朔光跟旭日的关系还需要多说吗?”
“666难怪能上市。抱大腿抱到港交所,也是一种本事。”
“启元教育?不如叫傅氏教育。没有傅时聿他沈彻能走到今天?招股书里写什么独立经营, 写什么自主研发,写什么核心竞争力……我看核心竞争力就是会挑男朋友。”
“上市?不过是男朋友送他的一件礼物。”
“董事会的椅子还没坐热就官宣了,到底是独立决策还是枕边风决策, 建议港交所重新审核上市资格。”
最离谱的还是那个ai合成的视频。
评论区提得最多的也是它,有人留言——后台tt,可私信看。
AI合成的人脸被嵌在一段不堪入目的画面里,配文只有短短两行字。
“启元教育创始人私密视频流出。白天敲钟,晚上伺候大佬,难怪能上市。”
发布时间卡在凌晨三点,正是监管最薄弱、传播最快的时段。
发布者用了境外服务器,账号是刚注册的。
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被人在群里以聊天记录的形式各种转发。
这个事件之所以能够发酵,是因为同时踩中了太多社会敏感点,每一项都足以在舆论场引发撕裂。
这不是单一的偏见,而是权力,金钱,性别等多重因素交织后形成的完美风暴。
沈彻是被宋杨的电话叫醒的。
宋杨的声音压得很低,“出事了,你看一眼链接,但别点开。技术部已经在溯源,视频是用Deepfake生成的,原片是某个成人/网站三年前的素材,只是把脸换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技术部正在做比对鉴定,最快两小时内能出完整的技术篡改报告。”
沈彻说:“知道了。”
宋杨说:“我让律师联系你。”
沈彻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他没有点开那个链接,也没有去看任何评论,只是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屏幕。
窗外还是黑的,傅时聿已经回去了。
第二天去公司的时候。
沈彻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宋杨,他把平板放在办公桌上,屏幕还亮着,那些评论多得删都删不过来。
他低头忙着控评,没有说话,沈彻也没有。
办公室里只有窗外维港低沉的汽笛声,和两个人安静到几乎凝固的呼吸。
过了很久,沈彻才把平板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那些评论一条一条翻完。
官宣那天他就已经想到了会出现这种言论,毕竟在这个社会,他和傅时聿之间的感情是不能够放到台面上去公开的。
就连童话故事书里都只写了,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而不是王子和王子……
只不过在看到评论区里那些人攻击自己没能力、吃软饭的时候,还是会有点难过。
说那些话的人里面,可能真的有一些人觉得他们不应该在一起。
然而这些负面的言论,沈彻都扛得住。
他不是一个很容易被外界影响心态的人,不然也不会走到今天。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笔过桥资金的来源。
宋杨当时拿着这笔钱告诉沈彻,是郭伟牵线搭桥找了境外的信托,这笔钱干干净净跟傅时聿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有人扒出的一张资金流向图,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网友顺着旭日资本新进LP的资金路径往上追溯,穿过离岸架构和银行间市场的层层包装,最终流向了一个无法被任何公司外壳掩盖的个人账户。
那笔过桥资金真正的出资方不是旭日资本,不是境外信托机构。
而是傅时聿。
宋杨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法务刚送来的资金流向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账号他每一个都看过了,每一个都记住了。
他抬头看向宋杨,“你早就知道。”
宋杨没有否认,“对,当时上市静默期,我没办法,只能先瞒着你,把那一关过了。”
他以为沈彻会发火,会骂他,或者会崩溃,但是都没有。
沈彻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前几天,我从他怀里醒过来的时候,还觉得一切都正常。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上市哪有那么轻松。”
宋杨抠了抠指甲边缘的倒刺,嗓音艰涩地问,“你不怪我?”
沈彻摇摇头,“你是为了我们公司考虑。”
宋杨又问,“那你怪不怪傅时聿?”
沈彻再次轻轻摇头,他垂着眼睛,眼里什么也没有。
“换做是我,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坠入陷阱不管。我不怪他。”
沈彻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所以他理解傅时聿为自己做的一切。
就像傅时聿理解自己为什么去香港,他们彼此都不想让自己爱的人陷进困境,宁愿自己背那片天,也不肯让对方多扛一秒。
他甚至没有觉得自尊心被碾碎,他只是觉得怅惘。
都怪他不够强大,所以才会被人质疑是靠着傅时聿上位,那些人骂得那么难听,侮辱造谣诽谤,通篇离不开“小白脸”的字眼。
他要是足够强大就好了。
那些铺天盖地的恶评像刀子一样戳穿他的过去,每一个字眼都似曾相识,像高中时被人推搡在走廊墙角、被骂娘娘腔、被指着鼻子说“你看你那副样子多恶心”,那些声音穿过好多年的光阴,又一次找到他。
原来人的少年时代从来不会真正过去,那些脆弱和刺痛一直躲在某个角落,等着在某个相似的时刻再次扑上来。
命运再一次给出考题,但这次,他学会了还手。
宋杨问:“关于那个造谣视频,刚刚律师有找你吗?”
“法务部已经在固定证据了,技术部在做比对鉴定。我刚才把原始视频的哈希值发送给了网警,发布服务器的物理地址已经锁定,在境外但可以追溯。”沈彻说,“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公司股价。”
“心态放平,股价总是有涨有跌。风浪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宋杨拍了拍他的肩膀。
台风天,气象预报挂了风球,所有航班停运,跨海大桥封闭。雷暴覆盖在上空,私飞被压在跑道上,无法飞行。
傅时聿只能坐在家里干着急,他没办法站在沈彻身边,跟他一起共同抵抗这些。
于是,傅时聿发起了和沈彻的视频通话。
此时,沈彻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领带松了一指,脸色被头顶的冷白灯光照得有些苍白。
他身后是灰蒙蒙的天际线,窗外狂风裹着暴雨砸在玻璃幕墙上
看了他几秒钟,傅时聿先低声开口说:“对不起。”
他当时做这些的时候,还心存侥幸,以为只要沈彻发现不了,就可以一直瞒下去。
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暴露了,而且还是以这种不堪的方式被曝光。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沈彻说,“我会尽快解决这些问题,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拉着你的手,不会让你感到任何委屈。”
“面对这些事,是我一个人的成长课题。”沈彻轻声说,“你没任何责任。”
他们坦坦荡荡地在一起,并没有错。
再来一次,面对镜头时,沈彻还是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公开两个人的关系,他从未有过任何的后悔。
如果沈彻是女性创始人,傅时聿是男性投资人,公众的反应很可能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浪漫叙事。
但两个男性的恋情,却被某些人自动替换成肮脏的“包养”与“交易”。
这层看不见的双重标准,是连光明正大的官宣都无法立刻打破的对性少数群体的偏见。
恶意的根源不是为了看到他自证清白,而是人们只想要看到这样猎奇的剧本。
傅时聿觉得很难受,因为他宁愿沈彻狠狠地骂他。
他预想过最坏的结局,就是沈彻无法接受,不顾一切要跟他分手,那是对他该有的惩罚。
但是沈彻没有,他只是静静地接受了一切的诋毁,告诉傅时聿他不怪自己。
沈彻看着他那份差点毁掉一切的爱,红着眼圈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是我,我也会。”
傅时聿此时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他,也更恨自己。
傅时聿终于开始领悟。
他给予的越多,沈彻就越痛苦,因为这会坐实外界对他是“抱大腿”的嘲讽,也让他自己觉得永远无法与爱人平等并肩。
傅时聿的爱,在沈彻这里,成了剥夺他骨气的毒药。
这种错位的付出,虽然厚重,但却不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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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孩子总归是要成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