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打了好几个电话过去, 傅时聿都没接。
于是,他脑子里的那根弦, “嘣”地一声就断了。
怎么会……怎么会……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一直在努力追上对方,但是现在,傅时聿却告诉他,不用追了,我们分开吧。
那他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一个悖论,他拼命想靠近的人,却因为自己的拼命而主动退开了。
引擎还没熄,雨刷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 把外面的霓虹刮成模糊的光斑。
他给傅时聿发了条消息,“我们见面好好聊一聊好不好?”
等了几分钟,对方没回。
沈彻含着眼泪又发了一条, “再给我最后一次见你一面的机会, 我保证不纠缠你, 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傅时聿还是没回。
沈彻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的翻涌上来,一阵锥心的钝痛将他整个人击倒在地。
就像是咽下一颗柠檬, 酸涩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的手紧握住方向盘,然后又松开, 无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真的太痛了,身上每一处,就连骨头都是痛的。
痛到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想吐……
他抑制住情绪,打电话给宋杨,对方很快就接了。
“喂, 沈彻,怎么了?”
宋杨以为沈彻是叫自己回去加班,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感觉声音不太对劲。
“宋杨明天我可能去不了公司,帮我把桌子上那份合同代签了。”沈彻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事打电话给我。”
“你要去干嘛?”宋杨警惕地问,“你怎么了沈彻?出什么事了?”
“我要去找傅时聿。”
“啊?现在?”宋杨看了一眼窗外的狂风骤雨,“你怎么去,气象台挂风球了,高铁也停运了。你不会是要开车去A市吧,沈彻你疯了?”
宋杨换了只手拿手机,“况且,跨海大桥封闭了,你到了港口也开不过去啊!”
“碰运气吧。”
“你不要命了?你看看那么大的台风路上哪还有一辆车?”
宋杨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沈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系上安全带,把导航目的地设成傅时聿的公寓,发动引擎。
他知道跨海大桥可能封了,高铁全部停运,这场台风正在把整个交通系统一层一层地切断。但他也知道,等紧急情况解除,港口就会打开封锁。到时候,他可以在车里等,等风力降到安全阈值,等闸口重新升起。
然后他继续开,开到深圳北站,转高铁去A市。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十个多小时。
车驶入雨幕。
高速公路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只有他的车灯在暴雨里劈开一条窄窄的光路。雨刷疯狂摆动,很快又被大雨模糊,视线范围五米开外人畜不分,只能看到白蒙蒙的一片前景。
沿途的服务区都关了,只有加油站还亮着灯。他在加油站停下来加油,便利店店员穿着雨衣在门口扫水,大概没见过这种天气还往北赶路的人,看他拎着咖啡走出便利店,掏出手机付款。
店员不由得问了一句,“帅哥,你这是要去哪?”
“回家。”沈彻已经被淋得头发全湿了,手机屏幕上沾了水,点不动,他甩了两下又掏出纸巾擦干净,才付了咖啡钱和油费。
“你是要出港?”
沈彻看了他一眼,“你有办法?”
那人说:“我弟弟在港口有一艘快艇,你可以联系他。如果到时候封港,也能走得通。”
沈彻神色动了动,“我加你。”
“不过我提前跟你说啊,这种事是要冒风险的,所以要价不便宜,你能接受吧?”
“没关系。”沈彻扫了他的二维码把人给加上了。
到时候如果一时半会无法解除封闭,他就铤而走险坐这个走私艇渡港,到了内地再想别的办法过去。
从加油站,回到车上。
全身已经湿透,但是沈彻却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
他把咖啡放在杯架上,靠在驾驶座上闭了闭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气象台的紧急推送——台风中心将于凌晨离开本港,风力将逐步减弱。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副驾上,电量过低,正打算充电,才发现插口处沾水了,充不上去。
沈彻索性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暴雨像要把天撕碎。
沈彻已经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执念。
必须,要见到傅时聿。
要跟他当面好好说清楚,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散了。
否则他会后悔一辈子。
这个执念支撑着他,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奋不顾身。
导航里冰冷的机器人声不断发出“前方事故多发路段”的警告,他抬手直接关了。
其他车都打着双闪停在紧急停车带,只有他孤零零一道车灯在暴雨里死命往前冲。
前方是一个急转弯。
黄色的警示牌被吹得摇摇欲坠,等他看清那棵被台风折断、横在路中央的树干时,距离已经太近了。
他猛打方向盘。
车身几乎是擦着树干甩了出去,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彻底失去抓地力,整辆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横着滑向护栏。
那一瞬间没有走马灯,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念头像烧红的铁钉一样扎进脑子里,不能死,我还没见到傅时聿。
他死死握住方向盘,往反方向打到了极限,车身在离护栏只差一点的地方堪堪刹停。
引擎没熄,车头灯照出前方护栏上被台风卷断的铁丝网在狂风中疯狂甩动。
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额头不知什么时候撞出了血,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耳鸣让他暂时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在抖,但意识还在。
沈彻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在死神眼前闪现了一把。
他缓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扯了张纸巾按住额头的伤口,纸巾瞬间被洇红。
他看都没看,只是把沾血的纸团扔在副驾上,重新挂挡,踩下油门。
车继续往前开。
他想,如果刚才真的撞上去,傅时聿等来的就是一通车祸通知。
那他会觉得是自己提分手害死了他,会觉得沈彻这条命是葬送在他手里的。
想到傅时聿会因为这个自责一辈子,他比自己真的撞上去还要怕。
幸好自己没事。
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些。
宋杨连续打了得有十来个电话,傅时聿才接通。
他一开口就是抑制不住的崩溃,“沈彻开车去找你了!台风天,所有交通都瘫痪了,这个疯子不要命了,太他妈危险了!他手机关机,打不通,只有你能拦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宋杨以为信号断了。
“喂?傅时聿?你听到没有?他去深圳北站了。你听见了吗??喂?”
傅时聿已经拿起车钥匙冲出了门。
他一边开车一边给沈彻打电话,一遍一遍地重拨,忙音,重拨,忙音,重拨。
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每次忙音响起就再按一次,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没有失去最后一点希望。
沈彻把车开到了高铁站。
售票厅的屏幕上一片红色,果不其然,所有的路线都停运了。
他随便拽了个工作人员问:“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售票?”
工作人员摇摇头,“这天气谁都不好判断。”
沈彻颓唐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厅,手机还是关机状态。
仅仅只等了十几分钟,他就下定决心去港口坐私艇出港。
出了港口再去想办法搭车,甚至租车开回A市也行,他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往常从高铁站开到港口只需要二三十分钟,在这样的台风天气,时间却变得格外漫长。
船老大开出的价格是十万港币。
台风天,全世界都很难找出第二艘船敢出海的船,而且是在违反规定的情况下。他把这个价格咬得很死,因为一旦出了意外,就是船毁人亡,代价极高。
沈彻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钱给付了。
此时此刻,就算是再贵十倍,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付款。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一艘小船驶离了码头,一头扎进了风暴的中心。
说是一艘船,其实就是个能够容人蜷缩的铁皮壳子罢了,沈彻蹲在船舱里,海上的颠簸让他十分恶心,又加上已经很久没吃饭了,胃里忍不住泛酸。
他伸出手,死死抓住头顶的横杆,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泡在海风中摇晃着,忽明忽暗,宛如他此时此刻的处境。
一个浪头打了过来,冰冷的海水灌进来,将他整个人浇得湿透,衬衫贴在身上,已经变得透明。
沈彻分不清身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冷汗,海水的腥咸气息和刺鼻的柴油一起钻进鼻腔,让他感到一阵阵地反胃。
忍了几次,终于在一次猛烈的颠簸中,呕吐了出来。
他听见船老大用方言骂了一句“鬼天气”之类的话,很快又被暴风撕成了碎片,听不太清了。
沈彻的脊背抵在船舱里,硌得生疼,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还在,但是连估计开机都很困难了。
他紧绷着的唇线,抿成了一条线。
不过还好,离傅时聿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船身又一次被重重拍了一下,这一次浪头从侧面打过来,整艘船倾斜到几乎与海面平行。
他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船底碎裂的声音,头上的灯泡彻底灭了,狭小的船舱陷入完全的黑暗。他在黑暗里感受着船的挣扎与颠簸,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被卷进了洗衣机的滚筒里,来回翻滚。
沈彻晕船,所以靠岸的时候,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爬着出舷梯的。
船老大招呼了一声,“后生仔,放你在这了就,我走了。”
沈彻点了点头,他腿一软差点磕在水泥地上。
他强撑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头痛欲裂。
雨小了点,但码头上还是空荡荡的,没有接驳车,也没有出租车,只有几盏防爆灯在灰蒙蒙的凌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得好像烙铁一般,估计是发烧了。
沈彻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想要找到一个便利店,买包退烧药或者布洛芬,先吃下去,然后继续想办法上路。
但是才走到防波堤上,脚步就开始变得虚浮,人在大风中也瘫软了下来。
沈彻眼前一黑,晃荡了两步,倒在了地上。
傅时聿是在高速路上接到那个陌生来电的。
他开了免提,眼睛还盯着隧道口,低声说你好。
对方说这里是惠东港口派出所,“有一位沈先生晕倒在码头附近,被路人发现报了警。”
“他现在在医院,人已经醒了,但烧还没退,意识有些模糊,期间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我们发现他手机里存的有你手机号,你现在能过来接他吗?”
傅时聿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问清楚了医院地址,说了一声谢谢。
挂断电话之后他重新发动引擎,从下一个出口掉头,往惠东方向开。
他开了很久,高速转省道再转县道,沿途台风过境后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清理,倒伏的树枝被人拖到路边,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台风过境后,一片狼藉。
他的手一直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机没电前那条消息还躺在草稿箱里——“我去接你”。
现在风已经小了很多,雨也停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晨光,他一路往南,把台风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傅时聿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的车,最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将近十多个小时的驾驶令他疲惫不堪,但是在看到沈彻的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抛在了脑后,心脏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
沈彻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在看到傅时聿的时候,坐了起来,他忘记了手背上还插着针头,因为拉扯带来的疼痛令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抬起头从上到下将傅时聿看了一遍,眼神平静到傅时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你从哪过来的?”沈彻问。声音是哑的,但语气是平的,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A市。”傅时聿说,“直接开过来的。”
沈彻点了一下头。他又看了傅时聿两秒,然后低下头,去看自己手背上那根歪掉的针头。护士扎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现在突然觉得疼了,刺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往回缩。
他想问他,你既然会开这么远的路来找我,那你昨天为什么要说分手?
可是,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根本说不出口。
就像是烧到四十度的身体,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但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
所以他选了最安全的那一句。
“你吃饭了吗?”
傅时聿愣了一下。
他大概也没想到,沈彻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没有。”傅时聿说。
“那你去吃。”他的手在被单下面攥紧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吃完再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傅时聿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沈彻眉骨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触感是粗糙的,血已经干了,贴着皮肤像一道细小的疤。
沈彻没躲。
“疼不疼?”他问,
沈彻“嗯”了一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喉结微微滚动,喉咙里像是含着沙子。
“沈彻。”傅时聿叫他。
沈彻没应。
“沈彻,你看看我。”
沈彻终于抬起头。
对视的瞬间,那些委屈和心酸一并翻涌了上来,像是涨潮时拍打在岸上的海浪。
“现在知道心疼了?说分手的时候你就没心疼过吗?”沈彻眼睛红了,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震颤。
傅时聿同样眼睛通红,声音颤抖地说,“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高速上,我差点以为你出事了,一遍一遍地给你打电话,每一遍都不通,每一遍都不通!”
傅时聿哑着嗓子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提分手?”沈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要自己做决定?”
沈彻在视频通话里说过,等台风过境,我们见面好好聊一聊。
他在狂风暴雨里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和死神擦肩而过,一路辗转,吐得只剩胆汁,又被送到医院。
拼尽全力做了所有能做的,终于见到了傅时聿。
想象中,自己能够平静地把那些事情都说开,不再拧巴。
但真的见了面,他发现,他根本无法心平气和地跟他沟通。
他不要理智,不要冷静,只想拉着傅时聿一起燃烧,下坠。似乎只有用被刺痛的方式,才能够证明自己被爱。
沈彻的眼泪决堤而下,声嘶力竭,“傅时聿,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你说分就分?难道我就那么贱吗!”
他的力量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是在向对方宣告:我有权利愤怒,有权利质问。
“你当初是怎么逼我的,逼我拿你发誓,我说了,结果呢,你现在又来逼我分手是不是?”
沈彻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伴随着委屈,呜咽着说,“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你说啊。”
傅时聿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沈彻哭,把所有的委屈都摊开给他看,他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在沈彻的眼泪面前全部碎成齑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沉默了很久,傅时聿低声说。
“我本想着帮你分担一点重量,结果我成了压在你肩上最重的那副担子。我不怕你恨我,我怕你一个人把苦全咽回去,不让我看见。我最怕你已经累得不想再开口跟我说话,累到哪天连说分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沉默地忍着。所以我先说了分开。不是不爱你,是不舍得让你再扛着我了。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做了……”
傅时聿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对任何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有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不会说话的人,才终于学会了喊痛。
“但我现在发现,我错了,我不分了。”
傅时聿说。
傅时聿像个孩子一样低头认错,看着他那通红的双眼和因为通宵而乌青的眼圈,沈彻内心也终于溃不成军。
“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扛,不要离开我,好吗。”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起。
“我愿意和你一起淋雨。”沈彻一字一句地说,“就算头破血流。”
沈彻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才真正地走到傅时聿的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能有多少个十五年,所以才只想紧紧地抓住他,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不会松手。
沈彻把站着的傅时聿拽了下来,傅时聿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拽上床沿,差点压到他正在输液的手臂。
沈彻松开手,按住他的肩窝,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存在着。
然后他听到令自己感到心安的声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