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瑞跟沈彻约在一间茶室里。
下午四点, 适合闲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和往常一样体面而克制。他已经快六十岁了,气质却依旧卓尔不凡。
沈彻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壶刚泡好的正山小种。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赵瑾瑞只字未提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只是把一份新的商业计划书放在沈彻面前,开始侃侃而谈。
“沈总,我之前早就说了,我没看错人。这次的风波不仅没有打垮你, 反而让股价和创始人的信誉都更上了一层楼,向市场验证了启元教育的价值。”
他把茶杯推向沈彻面前,“现在时机到了, 我们应该走向国际市场。金瑞在东南亚和欧洲都有资源, 启元有产品和团队, 我们可以一起把这个盘子做大。”
沈彻没有打断他, 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赵瑾瑞讲完之后, 他把那份商业计划书拿起来,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赵总, 这份计划书做得很专业。但这一次,我想按自己的规划来。”
赵瑾瑞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沈总对条款有哪里不满意,我们可以谈。”
“没有不满意, 我看到了您的诚意。不适合我的原因不在于条款。”
“那是……”
“我有自己的棋盘,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沈彻心想,赵瑾瑞这个老狐狸计谋深远, 从不做亏本买卖,他肯拿出三分利定要拿走五分红,跟他合作不亚于与虎谋皮。
赵瑾瑞把茶杯放回茶盘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重新审视眼前人的目光看着沈彻。“既然你有自己的棋盘,那我倒是很好奇,沈总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沈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自己的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桌面上一小块空地,然后把手放在那片空白的桌面上。
“赵总,你当年签下那份对赌协议的时候,跟我讲过一句话,你说教育科技这个赛道,迟早会跑出一家能重新定义行业标准的公司。那时候,您说,启元还差一口气。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口气就是创始人的魄力。”他抬起头,看着赵瑾瑞,“我现在有这个魄力可以重新定义市场,我的下一步计划是用启元过去几年积累的底层教育数据和AI模型,把整个教育科技的评估体系重新做一遍。现在的行业标准还停留在表层指标上,我想打破这层壁垒,做一个独立的教育科技评估平台,不卖课,不卖内容,用数据告诉大家,什么样的教育产品是真正有效的。这个平台会免费开放给所有学校使用,盈利模式放在B端的数据服务和国际市场的资质认证上。”
赵瑾瑞的眉头在听到“不卖课”时微微动了一下。等沈彻说完,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更慎重。
“你是想用一家公司重新定义整个行业的标准。这不是一个商业计划,这是一个行业基础设施的建设方案。你这盘棋,下得比我当年赌注还要大。”
“不是赌,是必赢。”沈彻笑得十分从容,因为前不久他刚和政府签订了一份条款。
港府这几年一直在推动教育科技规范化,从数据安全到课程审核,再到机构资质认证,出了几轮征求意见稿,但细则一直没落地。
不是不想推,是缺一个能提供中立数据和技术支撑的第三方。
学校不知道哪些产品合规,监管部门没数据判断谁在钻空子,家长只能靠品牌大小来判断。这个空缺,正好是启元能填上的。
他的想法是,把启元从教育科技公司升级成港府的技术服务商。
第一步,在港府征求意见的窗口期,主动与港府成立联合实验室,数据不出实验室,只输出评估结论,帮政府制定产品审核的技术参数。
第二步,这个标准以港府名义推出,香港落地成熟后再推广到大湾区及全国。
第三步,通过“暖冬计划”反霸凌公益项目,把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和安全也纳入评估。
同时,启元自己的产品不参与首批认证,等标准运行一年后再申请,避免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这件事一旦做成,行业规则就变了,以前是卖得好就是好产品,以后是过了标准才算合格。启元不再是跟同行抢地盘的公司,而是行业基础设施的建设者。
教育行业最怕的就是“监管”二字,沈彻这样做相当于是给自己修了一条“护城河”,在规则还没出台的时候,启元就参与进去,帮政府制定技术参数和评估标准,那启元就不再是被动遵守规则的公司,而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别人要按启元参与制定的标准来玩,这个护城河比任何产品功能都深。
“不得不说,你确实抓住了现在企业生存的命脉,只要活得更安全,才能赚得更长久。”赵瑾瑞是吃过时代红利的那一批老投资人,现在经济下行期,他只佩服沈彻这种有远见的创始人。
聊完,赵瑾瑞站起身跟沈彻握手,“那行吧,祝你今后做大做强,这个项目没能参与进去,很可惜。”
“赵总,也祝您穿越周期,稳操胜券。”沈彻笑了笑。
赵瑾瑞走出茶室,临了又回头,背过身说了句,“沈彻,你比我初见你时,多了几分锐气。”
“多谢夸奖。”沈彻笑着把手插进了兜里,他跟赵瑾瑞,也算是互相成就了。
幸运的是,这场对赌,获得了双赢。
沈彻走出茶室,把西装外套搭在了手上,傅时聿正坐在车里等他。
沈彻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张师傅,开车吧。”傅时聿随手降下了后座的挡隔板,然后握住沈彻的手,“明天有个青年企业家座谈会,陪我一起出席下,穿得正式点。”
“什么座谈会?”
沈彻还在琢磨,到底是什么人能请得动他这尊大佛。
“赞助方是我朋友,去还人情,凑个人场。”傅时聿淡淡地说。
青年座谈会是部委牵头办的,规格很高。
拿到邀请函的时候,傅时聿根本没打算去,因为这种毫无实质意义的座谈,无非就是台上领导讲两句,底下交换一下名片,他认为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正准备叫秘书帮忙推掉,忽然扫过末尾的企业家名录,程铮二字赫然出现,就连许蔺都在列其中,孙启冶和奕程也在。
于是他把邀请函重新拿了起来,夹在文件当中,告诉秘书,“重新排下行程,延迟公司的会议。”
座谈会当天,傅时聿递给沈彻一套深灰色的英式西装,搭配深蓝色条纹领带。
西装剪裁考究,宽肩窄腰利落而又修身,沈彻是行走的衣架子,穿上去像是定制一般挺括有型。
傅时聿穿得是一身藏青色暗条纹西装,与沈彻身上那套版型一模一样,看上去很像情侣装,领带也是呼应搭配的深灰色。
傅时聿和沈彻并肩走进会场。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了一下该先递哪支笔。
程铮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看到傅时聿和沈彻一起推门进来的那一秒,他的表情管理维持得极其专业,嘴角的笑容没有垮,但手里的笔被他放在桌上,没有再看它一眼。
正式环节结束后是茶歇,一群企业家围在一起闲聊。
有人先提起了程铮的公司,毫不吝啬地夸赞,“程总这两年真是风生水起,不光在国内把盘子铺得大,东南亚那块牌照也拿下来了,今年刚进了全球五百强,确实是年轻一辈里最拿得出手的。”
程铮端着香槟杯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哪里哪里,都是靠着各位前辈提携,还有团队争气。”
语气谦虚,姿态从容,每一个字都说得滴水不漏。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在傅时聿身上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人话锋一转,看向傅时聿,用一种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语气问:“对了傅总,你们朔光现在全球排名多少来着,有没有进五百强?”
这个人也许没有恶意,只是习惯性地把商业地位换算成榜单数据。
傅时聿端着自己那杯没加糖的美式,等周围稍微安静了一点才开口。
“188,”他说,“跟我身高一样。”
周围的人都笑了。
提问的人愣了一下,他并不知道程铮和傅时聿之间的过节,也没有在故意搞事情,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声里没有了试探,只剩下一击即中的心服口服。
程铮的脸上出现三分愠色,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回击道,“想必傅部长在牢里看年报的时候,也该欣慰了,傅家后继有人。”
这话一出口,周围彻底安静了,没有一个人得罪得起这两位。
傅时聿侧头,把咖啡放在了手旁边的桌子上,将沈彻轻轻揽过自己身边,淡淡地笑着说,“对,傅家不仅后继有人,而且还多了一个人。”
程铮端着香槟杯,忽然明白傅时聿今天为什么来了。
不是来跟他吵架的,不是来维护朔光的排名,甚至不是来参加这个座谈会的。
这个人是来秀恩爱的。
他带着沈彻,穿着同色系的西装,在所有人面前并肩走进来、并肩走出去,在他程铮面前把沈彻护在身后,就是为了宣示主权。
孙启冶和奕程看这边热闹,也凑了过来。
孙启冶端着咖啡,跟沈彻手里的那杯碰了一下,像是什么高雅人士一般,“沈总,敬你,恭喜你公司上市。”
沈彻可能得了一种看见孙启冶就忍不住想笑的病,绷住了举起咖啡杯说,“客气客气。”
傅时聿问孙启冶:“刚刚我怎么没看到你?”
孙启冶用目光指了指沈彻,“刚刚你们正雄竞呢,旁边死了个人恐怕都不知道吧。”
奕程拍了拍孙启冶的肩膀,示意他说话悠着点。
孙启冶说:“我们在群里聊得比这个还猛烈。你傅总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奕程:“6,还有我不知道的群呢。”
“六个男人,七个群。”孙启冶说,“哪能每个群都带你?”
说笑间,沈彻又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打眼一看,是许蔺。
沈彻侧过头看了傅时聿一眼,心想总算是明白傅时聿为什么破天荒来这个座谈会了,这场面热闹得堪称过年。
许蔺跟程铮是旧相识,两个人寒暄了一下,他又转向沈彻。
“沈彻上次在跑马场你提前走了,我回去一直在惦记这事,在想是不是哪句话说得不对,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沈彻尴尬了一下,还没开口,傅时聿就说话了,“你想多了,无聊的马赛而已,谁能一直待到最后?”
许蔺笑容纹丝不动,“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在场,让沈彻不舒服了,他大学那会儿就孤僻,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听起来像为沈彻解释,实则在向所有同行说明——你们沈总,从小情商就不高。
沈彻笑了笑,四两拨千斤,“我分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吧。”
孙启冶点头附和,“沈总在我们群里就挺能聊。”
许蔺点头,“也是,那天本就是你二人的约会,怪我冒昧打断。”
“不必自责,下次注意就好。”傅时聿的语气云淡风轻。
许蔺低头,嘴角仍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在认真反思。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坦荡地看向傅时聿,说:“不过我很欣赏傅总,难得有人跟我投资眼光这么相似。我能加个傅总的微信吗?方便以后讨论项目,纯粹的商务往来。”
他把“纯粹的商务往来”几个字说得特别清楚,像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句话盖上一个不容置疑的公证章。
“扫我企业微信。”傅时聿拿出手机,二维码亮到他面前。
许蔺的笑容僵了一瞬。
企业微信。
那个绿底白线的图标端端正正地躺在二维码正中,旁边还标着傅时聿的姓名和职位。
以及一句极其标准的自动回复语:您好,业务合作请联系我的助理安排日程。
许蔺看着那个二维码,手里还举着自己微信的扫一扫界面,两个屏幕面对面亮着,像一场无声的投降仪式。
傅时聿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寸,语气平稳:“企业微信随时可以聊。”
沈彻在旁边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补充道:“对,他企业微信回得很快,我试过。”
许蔺把微信扫一扫关掉,打开企业微信,扫了那个二维码。叮的一声,添加成功。
孙启冶没忍住暗自笑了笑,在群里发了句消息。
三人同时低头看手机的群聊。
孙启冶:@周令臣你是没看到今天这场面,沈彻遇到男绿茶了。
周令臣:who?
孙启冶:不认识,看着像斯文败类。
孙启冶:刚刚那人加了傅总的企业微信,笑死我了。
周令臣:@沈彻你就这么放过傅老三了?要是我在场,非得把俩人一起挂在露台栏杆上。
沈彻:回家再收拾他。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去了卫生间。傅时聿隔了几秒也站起来,跟了过去。
孙启冶目送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又在群里发了一条:傅总跟过去了。
周令臣:跟去干嘛?
孙启冶:不知道,可能是去挨收拾。
卫生间里,沈彻站在洗手台前,这间位于EFC十八楼的卫生间更像是私人俱乐部的休息室。
洗手台是整块黑色玄武岩切割的,整面落地玻璃正对浔江,夜色被擦得干干净净。
感应水龙头嵌在铜色面板里,出水无声。空气里浮着极淡的雪松和佛手柑的香气,空调送风口藏在镜面后方,冷气安静地拂过颈后。
隔间的门是整片落地哑光黑木,五金件是暗铜色,门缝严丝合缝,关上时几乎看不到任何接缝。
他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搓着手指,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洗干净。
傅时聿靠在隔间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镜子里的沈彻,问:“沈总打算怎么收拾我。”
沈彻没说话,只顾着挤洗手液。
傅时聿看着他的动作,又淡淡地补了一句:“最好是轻点,我承受不住。”
沈彻关上水龙头,抽了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一把拽住傅时聿的衬衫领口,把他拉进了最近的那个隔间。
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反锁了。
几分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卫生间。
沈彻走在前面,衬衫袖口卷了两道,手指上还残留着没完全擦干的水珠,脸上的表情和进去之前一样平静。
傅时聿跟在他身后,正在低头整理袖扣。
不过,两个人的领带换了颜色,沈彻胸前那条深灰色领带是傅时聿今天系的,傅时聿胸前那条深蓝色领带是沈彻今天系的。
孙启冶端着酒杯,目光在这两条领带上弹了一个来回。
孙启冶:他们回来了,太明显了,俩人的领带换了颜色。
周令臣:我就知道,什么回家再收拾他,根本等不到回家。
成均:在别人企业的座谈会上,在公共卫生间里——这两个人是真不把任何场合当外人。
孙启冶:@沈彻你这是在奖励他
李庚泽:可怕,这俩人简直……银商高得可怕……
-------
作者有话说:这俩人银商恐在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