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强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虽然他不认识这张脸,但是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 以及停在旁边的那辆红旗金葵花国礼,都让他意识到,这位是他惹不起的主儿。
沈强刚刚嚣张的气焰顿时收敛了很多,支支吾吾地说:“光天化日敢打人?这监控都拍着呢,我要报警!”
听到报警二字,对面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可以选择自己滚。”傅时聿说,“或者等着被人抬出去。”
沈继明很识相地走过来劝住沈强,“算了算了, 就这样吧,刚刚你也动手了,别把事儿闹大了。”
沈强哼了一声, 捡起地上碎得稀烂的手机, 说了句, “手机呢?手机总得赔我吧。”
傅时聿的眼神低低扫过来, 只是一眼便让沈强彻底闭了嘴。
父子二人悻悻地走了,走之前沈强嘴硬地撂下一句, “给我等着。”
傅时聿眯着眼睛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并未转头,对一旁的沈彻说, “你就这么站着让他打?”
“我不想跟这种人纠缠,动手都懒得动。”沈彻说,“这一拳就当是我还他沈继明的。从此以后, 我没这个爸。”
“擦一擦。”
一张纸从傅时聿手里递了过来,沈彻接过来按了按鼻子,已经没有流血了, 但是他感觉身体却有个地方泛起了丝丝酸痛。
他刚刚一直不敢看傅时聿的眼睛,生怕从里面看到某种失望的神情。
因为以往他精心维持的“滴水不漏”完美人设,被沈继明和沈强给狠狠撕烂了,碎得稀烂。
怕他看到自己也有搞不定的时候,看到他不堪的过往,他并非表面一般光鲜,背地里也有潦倒不堪。
他最怕的就是傅时聿看到这狼狈的一面,不体面甚至比不喜欢更让他觉得崩溃。
“我来给你送外套的。”傅时聿说,“在车上。”
“麻烦了,其实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傅时聿沉默地拉开车门,“我送你回去。”
他开车的时候,沈彻看着他手背上被蹭破皮的地方愣了一下,似乎还是不敢相信刚刚傅时聿居然动手打人了。
在他的认知里,傅时聿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
他只用一句话,就可以让沈强在A市待不下去。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细微的,持续的,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沈彻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染血的纸巾,白色的纸团洇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边缘发硬。
他忘了扔掉,就那么攥着,指节泛白。
傅时聿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这种沉默却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却又让人觉得有些心慌。
沈彻想问他打那一拳手疼不疼,但是话在嘴边,硬生生咽了下去。他们都习惯用沉默来保持安全距离,但是此时此刻,在车里,虽然没说话,他却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一点点。
“明天寰海董事会,你替我出席一下。”车停在沈彻楼下,傅时聿把装着外套的袋子递给了他。
“好的。”沈彻点了点头。
回到家他掏出外套,发现袋子底还有一盒药膏,上面印着英文字母,是一盒祛疤膏,全新的。
沈彻拿起来看了一眼,以为是傅时聿不小心放进去的,也就没问。
第二天下午,寰海能源会议室。
会议室在总部大楼的二十八层,落地窗正对着外滩,跟傅时聿公司是斜对面,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江相望。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程铮出局后,留下的旧部占了多半。
他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被摆错了位置的展品,眼神里的不在意多过敌意。
这种轻视比任何目光都让沈彻觉得不舒服。
沈彻坐在长桌的中段,不前不后。
他没有坐傅时聿的位置,也没有坐程铮的位置。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寰海的董事会,议题是下半年度的预算审批。
他手里握着6%的股份,是傅时聿拿下寰海后他分到的。用那次精准的做空赚来的,凭借他的运气和实力。
即便没有人欢迎他,他也可以坐在这里。
会议开始了。
董事长是傅时聿的人,姓周,叫周杰康,五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都像在念稿。
他把预算案一页一页地往后翻,财务总监在旁边补充数据。
沈彻认真听着,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财务总监说到“海外业务”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坐在长桌末端的一个中年人。
那中年人微微点头,幅度很小,但却被沈彻捕捉到了。
他记住了那张脸,散会后,沈彻却仍然没有走。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浔江,江面上有船驶过,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像一道被拉开的拉链。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总,还不走?”是财务总监。
姓林,叫林洲,四十五六,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会习惯性地推镜框。
沈彻转过身,看着他。“林总,海外业务那部分,我想再了解一下。”
林总监的镜片闪了一下。“那部分不归我管。”
沈彻说:“我知道。归赵总管。”
他说的赵总,就是长桌末端跟林洲交换眼神的那个中年人。
林总监看着他,目光变了,仿佛是在重新评估。“你认识赵总?”
沈彻说:“不认识。但刚才开会,你说到海外业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林总监没有说话。
沈彻继续说:“我猜,他是程铮的人。”
林总监还是没有说话。
沈彻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兀自转过身,继续看着江面。“林总,您在这家公司做了多少年?”
林总监愣了一下。“十多年。”然后说,“准确来说十一年。”
他一开始入职时跟的还是程铮的父亲。
沈彻点了点头。“十一年了,不容易。您应该不想看到它乱成一锅粥。”
林总监仍然没有说话。
沈彻转过身,看着他,“我不想动任何人。但预算案里海外业务那部分,数字有问题。您知道,我也知道。赵总也知道。”
他顿了顿,“我不是来查账的。我是来告诉您,我可以帮您把那个窟窿补上。条件是,您帮我站稳。”
窗外的光落在林洲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深深的疲惫。他想了很久,皱了皱眉,然后说了一句:“你不是傅时聿的人?”
沈彻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寰海的董事。”
沈彻知道,林洲不会立刻答应,但是他会动摇。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程铮走了,他需要新的靠山。傅时聿不会要他,他是程铮的人。
沈彻之所以要他,因为沈彻需要一个熟悉业务的人来告诉他,寰海的水有多深,鱼有多大,暗礁在哪里。
所以,他不是来清洗的,他是来收编的。这是他的方式——不拔刀,不流血,不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只是找一个着力点,轻轻地把那面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墙给推倒。
傅时聿最初把沈彻拉进寰海的局里,并未想到会让他参与得这么深。
他每一步都算好了,连沈彻退出的路径都铺好了。
功成名就,他名下的那百分之六股份,傅时聿打算溢价回购。
沈彻拿着这笔钱,可以把他那个教育项目再扩大一倍。他不需要在金融圈里厮杀,在董事会上跟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不需要站在投影前看股权穿透图。
他只需要做他的沈彻就行了。
但沈彻没有退。
傅时聿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
他拿起手机,给沈彻发了一条消息:“董事会怎么样?”沈彻回了两个字:“还好。”傅时聿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品不出还好背后的情绪,因为沈彻跟他一样会隐藏。
他一直没有告诉沈彻,那个局是为程铮设的,也是为他设的。
为程铮设的,是明线。
为他设的,是暗线。
傅时聿想让他赢,想让他尝到赢的滋味,想让他知道,金融圈比教育项目刺激得多、复杂得多、危险得多。
他知道沈彻这种不吃压力的强者,天生就对这种财富的游戏上瘾。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手机震了一下。傅时聿拿起来,是傅时珩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聊天截图。截图里,沈彻的头像安静地排在对话栏的左边,文字不长,语气客气,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傅总,感谢您的邀请。新能源产业我了解甚少,贸然参与恐怕帮不上忙。而且这段时间确实分身乏术,寰海那边刚起步,走不开。以后有机会再合作。祝好。”
傅时珩的语音紧跟着发过来,点开是那种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的调调:“行吧,我输了。金钱的诱惑对沈彻来说没用。我就知道他会选你,所以在饭桌上才会问松江那块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时聿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松江那块地,你跟他怎么说的?”发送。
傅时珩回得很快:“说了实话。说你那二十个亿不是从我身上赚的,是你自己项目停了,把钱抽出来给我填坑。”
傅时聿看着这行字,拇指在手机边缘蹭了一下。
“他什么反应?”他问。
“你俩真有意思,离那么近,不会张嘴自己聊吗?还要我这个中间人当传话筒。”傅时珩发了条语音过来,他那边还有人笑着问“聊什么啊傅总”。
傅时聿:“?”
“好好好,你的事,我不过问,不过呢,老爷子因为许家的事儿昨天发火了,我得提醒你注意一下。”
“放心吧,他的把柄在我手里。”傅时聿坐在转椅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扶手,“能让他一辈子闭嘴的那种。”
“对付老头,还得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