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杨把沈彻堵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 满脸写着“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表情。
他找沈彻都快找疯了,打了八个电话都转语音, 满世界地找他签字,结果还是郭伟告诉他沈彻回A市了!他这当口回A市能干嘛,当然是和傅时聿约会。
“你知道吗沈彻,今天早上我差点报警,以为傅时聿把你灭口了。”
沈彻推开办公室的门,袖口往上滑了半寸,他刚进来,宋杨就眼尖地看到了他手腕上那一圈红痕。
不像是表带的勒痕,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过。
“你手上的是什么印子?”宋杨的音调陡然升高,“手铐?沈彻啊沈彻,你俩玩得挺花啊。”
沈彻捋下袖子, 那印子还没消, 一只手被佛珠挡住, 另一个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中。
“不是手铐。”沈彻就说了这么一句, 没往下解释,换了个话题说, “下午不是要开会吗?”
“哦对, 是要开会。”
“那还愣着干嘛,快去吧。”
宋杨着急忙慌地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拿走刚刚端进来的咖啡。
公司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沈彻接下来的一周几乎是连轴转。
周一与律所过一遍招股书,周二见第一批基石投资者,周三飞深圳见另外一家, 周四回香港对一下财务模型,周五要跟监管沟通。
他把排期发给了傅时聿,换来对方一句, “劳模。”
“忙完这两个月就好。”
“后面更有你忙的。”傅时聿也创过业,很难被糊弄。
“那怎么办,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沈彻说。
“有资格后悔吗?”傅时聿发出灵魂追问,这话愣是说出了一种无名无份地跟着沈彻的感觉。
“你现在有时间视频吗?”沈彻刚回到家,改完了一天文件以后,太阳穴突突地疼。
“等我一分钟。”
沈彻捋了捋头发,喝了口水。
摄像头打开。
他看到傅时聿坐在书房里,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轮廓十分分明。
沈彻问:“这么晚还不睡?”
傅时聿说:“等你,招股书改到第几稿了?”
“第四稿了,有点难。”
傅时聿戴上一副金丝边眼镜说,“把最难的那部分给我看看。”
“你是朔光的人,不方便看我们招股书。”
“我现在不是朔光的老板,我是你的男朋友。”傅时聿伸手,“发我看看。”
沈彻把文件发过去,靠在椅子里看傅时聿低头翻屏幕。
这个人看文件时眉心会微微皱起,左手无意识地去够桌上的佛珠,摸了个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傅时聿这才想起佛珠现在在沈彻的手上。
沈彻冲着镜头扬了扬手腕,象征性地替他拨了两下。
傅时聿抬起眉毛,继续看文件。
“第三部分那个条款有歧义,建议改成另外一种措辞。”
“好,明天让宋杨再改一下。”
“现在去改,然后改完睡觉。”
“那你呢?”
“等你睡着我就去睡。”
沈彻笑了,说,“越看越觉得像大学那会改论文。”
傅时聿说着就要摘眼镜,屏幕里那张脸失去眼镜的遮挡眉骨和鼻梁变得更加突出,“那你把镜头往下点,聊点不困的。”
沈彻:“……”
沈彻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刚开完电话会,西装裤还没换。灰色的那条,剪裁偏修身,坐久了布料绷得紧,腰线收得很窄。他想起刚才视频的时候傅时聿的眼神时不时往下瞥一眼,他当时以为他在看招股书。
“裤子版型不错,把腿型衬得很好,下次见面可以穿。”
“我要洗澡了。”
“有不会洗的问我。”傅时聿说得极其自然,“我可以指导一二。”
“洗完再打给你。”沈彻飞快挂断了视频电话。
过了二十分钟,傅时聿的视频邀请再次弹了出来,这次他已经躺在床上了。
接通视频的时候,沈彻刚洗完澡。
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沿着发尾滴在浴袍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水杯上,调整角度的时候浴袍领口晃了一下,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傅时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沉,“别动。这个角度很好。”
沈彻低头发现浴袍的带子松了,系了一下,抬头发现屏幕那头的傅时聿眼神锁定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沈彻的浴袍是深灰色的,领口很大,系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露出了漂亮的肩部线条和胸廓。
傅时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变深,彻底不装了,“把手机拿近一点。”
“往上还是往下。”沈彻的声音开始有点不易察觉的发抖。
“往下。慢一点。”
他把镜头沿着胸口往下移,睡袍的领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傅时聿说:“停。”
手指隔着屏幕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灯光太亮了,照得晃眼睛。”沈彻说。
傅时聿没理他,盯着屏幕的视线高度专注。
“锁骨下面有颗痣。上次没发现。”
“上次不是没关灯?”
“我的问题,没看仔细。”傅时聿声音有点哑。
沈彻把镜头往下移,浴袍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露出一截结实的腹肌。
“你现在在干什么?”沈彻问。
傅时聿没说话,像是在用目光舔他。
一寸一寸从他的脸上慢慢下移。
“在想下次见面可以用什么姿势。”
沈彻突然感觉有点口渴,隔着手机屏幕,似乎比面对面感觉要让人陌生许多,需求也更难以启齿,于是,他找了个借口挂断了电话。
“明天还要早起,我先睡了。”
傅时聿点头,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将他看透的笃定,似乎在说“这次先放过你。”
隔天,傅时聿在办公室午休。
一个陌生电话响了起来,他摁了挂断。而后又执着地响起来。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稚嫩的声音,“哥哥,你在上班吗?”
“嗯,你呢,没去幼儿园?”
“今天放假了,哥哥我好想你。也想沈彻哥哥,什么时候你还带我出去玩?”
傅禾的声音里带着无忧无虑的天真,估计她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傅国生出事后,傅时聿想过陶笛现在的处境,她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原本指着老头子每月按时打过来的钱过生活,现在经济来源被切断了,心急如焚也正常。
傅时聿明知道这通电话是陶笛的意思,她让傅禾打过来,讨好的意图十分明显,但他却没有戳破。
毕竟傅禾什么也不懂,她只是个渴望爱和温暖的小女孩罢了,跟小时候的自己一样。
傅时聿默了几秒,“哥哥可以带你一起去香港的迪士尼玩,你愿不愿意?”
傅禾开心极了,“真的吗哥哥,我愿意。我妈妈从来没带我去过迪士尼,她说人太多了很危险。”
“哥哥会保护你。”傅时聿说,“好了,那待会我把沈彻哥哥的电话发给你,你打给他,亲自跟他说。”
“真的吗真的吗!我这就给沈彻哥哥打电话。”傅禾兴高采烈地挂断了电话。
片刻后沈彻发来一条消息:“这是要拖家带口来找我了?”
傅时聿回复:“嗯,带球的那种。”
放下手机的时候,傅时聿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个上扬的弧度。
而后有人敲门,行政秘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价的快递,“傅总,这有个贵重物品。刚送过来的,快递员说需要您亲自签收一下。”
傅时聿抬手,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随手掂了掂重量,想不起自己买了什么。
他不加思索地拆开看了一眼,飞机盒里面是个胡桃色的木质镶匣,打开后里面铺着一层黑色天鹅绒,一枚铂金腕表躺在上面。
傅时聿一眼认出,是Philippe Dufour Simplicity的款式,他很喜欢的一个制表大师的作品。
全球限量,他在苏富比的拍卖会上看到过,但是那次他二哥势在必得要拍下,他便没有横刀夺爱。
蓝色的砂金石表盘犹如繁星万千的晴朗夜空,走针只有两枚,精简至极,跟傅时聿本人的气质十分吻合,昂贵而又低调。
今天是五月二十日,不用猜,应当是沈彻送给他的礼物。
属实出人意料,沈彻还挺浪漫。
傅时聿拍了张照,戴在手上,蓝色表盘十分亮眼,发给沈彻,“你送的?”
“这么快就送到了。”
“Simplicity有市无价,你从哪买的。”
苏富比看过实物后,傅时聿一直在求购,但是未果。
“佳士得拍卖会。”沈彻刚好有个同学是内部员工,帮他留意了,他加价几轮,终于竞拍成功。
“挺贵的。”傅时聿很开心,因为这礼物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没你买的房子贵。”跑马场那套房总价下来二千多万美刀,签字的时候沈彻扫了一眼那后面的几个零,确认了好几遍那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差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看到这句话,傅时聿不说话了,他问沈彻,“今天几号?”
沈彻说:“二十号啊,怎么了。”
“我以为这是520的礼物。”
没想到竟是他回赠自己的人情债。
沈彻懵了,“这有什么区别吗,你可以把它520礼物。”
但是傅时聿清楚地知道区别在哪里,他不要沈彻总是觉得想要偿还给他些什么,也不需要他礼尚往来,人情世故。
他不在乎这表的价格,只在乎送的时候沈彻在想什么。
傅时聿的电话打过去,沈彻接得很快。他应该正坐在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吹风声。
“你跟我之间,需要算得这么清吗?”傅时聿低声问他,语气认真。
傅时聿无论是帮他公司找保荐人也好,还是为他兜底,给他买房子,都是完全出于自愿,打从心底希望沈彻过得好一点。
但是沈彻却一直算在心里,想着每一笔好应该怎么去还回去。
这让傅时聿感觉很受伤,因为他知道,算得清只是为了撇得干净。
“你是没打算跟我长期在一起,还是,压根没打算要跟我好好在一起?”傅时聿把镶匣合上,天鹅绒轻轻压住表盘,他不再去看一眼。
沈彻吸了一口气,说道,“你把表盘翻过去。”
傅时聿重新打开匣子,将表盘翻转过去,背面刻着一串英文——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是《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面的句子,只有后半句,逆水行舟,回到往昔。
这是傅时聿最喜欢的电影,没有之一,就连他的头像都是电影里面的截来的。
“这块表我很早很早就买了。”沈彻发来自己的付款记录时间。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轻了半拍,“我买它,根本不是为了还人情。我在佳士得的拍卖册上看到它,第一反应就是你戴会很好看。但我没有资格送你。那会儿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你是傅总,我是合作方。我连送你表,都不知道用什么身份。”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和沙沙的电流音。
“所以买了之后一直放在抽屉里。每次看到那个镶匣,都想哪天要是能送出去就好了。我说过的,我喜欢你是很早很早就开始了,比你以为的早,比我自己承认的还要早。”
傅时聿低头看着表背那行字,用指腹轻轻擦过那些刻得很深的笔画。逐字逐句。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是抗争的姿态,是傅时聿在外人眼中的样子。
只有这后半句才是傅时聿内心真正承受的东西。
他一直在被什么推动着往回走,走向母亲弹钢琴的客厅,走向傅国生在监禁室里说出真相的那个下午,走向黑暗中那个沉默的少年。
这些都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回溯,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暗流。
沈彻刻这句话给他,是在告诉他,他可以透过外表的光环看到傅时聿内心最深处的脆弱和孤独。
他最懂他,也最爱他。
他没有因为傅时聿不够强大而祛魅,恰恰相反,他心疼傅时聿经历的一切,想要补足他童年里缺失的那份爱。
“我确实觉得亏欠你,但不代表着我不爱你。”沈彻说,“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学会用正确的方式去爱你,不逃避,不懦弱,勇敢地站在你的面前。”
傅时聿低下头,“对不起。”
过了几秒,他又说,“我爱你。”
原来,当真爱降临时,让人感觉到的不是害怕和胆怯,而是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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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百个红包~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