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臣是在化疗后那个无聊的晚上遇到的江樾。
刚化疗完, 可能会出现骨髓抑制的情况,再加上他老爸的钞能力, 派了两个主治轮班值日观察他的情况。
他晚上睡觉前有起夜的习惯,但是今天异常困难。
周令臣看了十分钟的水流视频,听着水哗啦啦地流过去,感觉自己就像个被灌满水的保温瓶,但还是没有任何排便的冲动。
他实在是没招儿了,按了下病床前的求助铃。
主治医师从门口走过来,身后还跟了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
一开始周令臣没看清他的脸,大声嚷嚷着说, “医生,我萎了。”
那个年轻人比主治医师高了一个头,宽肩窄腰愣是把白大褂撑出了一种禁欲的冰冷气息, 他戴着口罩, 深褐色的眼睛纵使是在玻璃镜片底下也显得十分深邃。
“这是江樾。”主治医师指了指他, “骨髓抑制会影响泌尿系统, 特意为你安排的泌尿科专家。”
周令臣看着江樾缓缓走过来,没有打招呼, 就那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 然后低头去查看了体温计,护士记录的出入量统计。
他的睫毛很长, 认真的时候眉头微蹙,睫毛在口罩上方投下一小片的阴影。
“多久了?”江樾抬起眼看着仰躺在床上的周令臣。
“什么多久了?”
“排便困难。”
周令臣想了想,“下午就开始了, 一直到现在,一泡也尿不出来。”
江樾戴上白色橡胶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把那双手套撑得极薄, “躺平。”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很信服的感觉。
周令臣躺平了,感觉自己病号服的下摆被掀了起来,那一瞬间他有点羞涩。
江樾并未注意到,挤出凝胶涂抹在周令臣的小腹上,冰凉的感觉袭来,激得周令臣起了鸡皮疙瘩,刚想骂人,江樾的手就覆了上来。
江樾看了他一眼,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腹部肌肉放松。”
周令臣说:“我已经很放松了。”
“你的腹肌绷得比隔壁房间老大爷的血压都高。”江樾毫不留情。
主治医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周令臣有种想要怼回去的冲动,但是江樾的手又压了上来,那力道十分精准,不轻不重,按在他膀胱的位置。
周令臣眉头皱了皱,有种想要小便的冲动。
“是不是突然有感觉了?”江樾问。
周令臣点点头。
“不是想要小便的冲动。”江樾的声音非常低沉,“是膀胱充盈压迫产生的假性,刺激。”
“现在就算是让你尿你也尿不出来,因为根本没东西。”
周令臣嗯了一声,想坐起来,却被他一只手摁了下去,江樾虽然没有露脸,但是那两道剑眉竖起来,冷峻之感扑面而来。
“叫你动了吗?”
周令臣乖乖重新躺平。
“硬蹲厕所的话,会压迫膀胱,反而更难排便。给你插根尿管。”江樾说。
听到“尿管”两个字的时候,周令臣的神色僵了一下,虽然但是,现在还不是他该紧张的时候。
江樾俯下身,身上那股冷淡的84消毒水的味道闻起来十分上头,周令臣几乎屏住呼吸,他这味道太高冷了,八个壮汉都不敢近身。
“疼就说。”
冰凉的导管刚戳上来,周令臣忍不住战栗了一下,异物感太强了。
江樾的动作停了下来,“疼?”
周令臣闭上眼睛,“快点吧……”
“跟我说话,分散注意力。”江樾的动作可以感受得到,慢了下来。
“聊什么?”
“讲个冷笑话给我听。”
“冰箱里有三个鸡蛋,第一个鸡蛋对第二个说:'你看,最后那个鸡蛋有毛。'
第二个对第三个说:'你看,最后那个鸡蛋有毛。'
第三个鸡蛋大怒:'滚!我是猕猴桃!'”
江樾:“……”
江樾直起身轻轻旋转导管末端,然后把导尿管固定好,引流袋挂在了床栏上。
“好了。”他脱下橡胶手套,随手一扔丢在了垃圾桶里。
“十五分钟左右可以排空,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江樾指了指求助铃,“按铃。”
“今天晚上都是你值班?”周令臣问他。
“准确来说,是以后一个月。”江樾回答,“都是我的夜班。”
他用眼神询问周令臣“还有事吗”,没事的话他就要走了。
周令臣撑着下巴,侧躺在床上,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向他的脸,“我说江医生,你的口罩摘下来我看看呗?”
江樾挑了挑眉,“?”
周令臣轻笑着说:“这么好看的眼睛底下是个龅牙多可惜。”
江樾头也不回地走了,表情跟听到他的冷笑话时一样。
十五分钟后,周令臣感觉到酸胀的膀胱像个放松的气球一样,那种憋尿的感觉消失了,一股暖意顺着小腹缓缓下沉。
他躺在床上,在溏心蛋联盟群聊里发了一句——新来的值班医生,帅得我差点漏尿。
孙启冶:你又爱了。
李庚泽:你顶着一颗锃亮的卤蛋头,人家能看上你。
成均:现在尿出来了吗?
周令臣:插尿管的时候他说要我讲冷笑话给他听……
孙启冶:讲的是不是猕猴桃那个
李庚泽:他就只会那个
成均:那个冷笑笑话的存活时间比你头发还长,蜡烛/蜡烛/
周令臣:再提一句头发我跟你急
成均:你现在急起来头顶会反光吗?
李庚泽:直接调去医院走廊当夜灯。
沈彻打开手机看到群消息笑得差点想死,他觉得周令臣现在可能不仅不会觉得住院无聊,甚至还想多待几天。
沈彻是周三下午到的医院。
一推病房门,他就呆呆地立在了门口,周令臣这哪是病房,这一整个花果山啊。
成箱的水果摞在一起都可以给过年期间的超市当货源了,鲜花摆满了一屋子,拿去二手市场卖给小情侣估计能卖不少钱。
各种高档补品保健品堆成山……
他怀里也抱着一束康乃馨,都有点无处安放。
看到沈彻的眼神,周令臣立马说,“先放地上吧。”
沈彻:“看不到地……”
全部都被放满了。
“你把那个李庚泽送的向日葵丢了吧,腾出来一块地。”
于是沈彻照做了。
“等会叫阿姨过来清空了,最近每天都有这么多人过来送东西。”周令臣说,“我爸他们也要来,我怕实在是没个清净,没让他们过来。”
不愧是周令臣,就连生个病都这么热闹喧哗。
沈彻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然后拿起了桌子上的苹果,问,“我给你削一下吧?”
周令臣点头。
红色的果皮连着一整圈都没断掉,最后呈螺旋状落在了垃圾桶里。
沈彻切好苹果,递给周令臣一块,“你什么时候检查出来的淋巴癌?”
“也就几个月前。”周令臣说,“一开始我爸他们都瞒着不敢告诉我,我还以为自己快死了呢,后来自己查了一下,也就是淋巴癌而已。”
“嗯,我联系了A大医学系的博士,他专攻肿瘤学。”沈彻说,“他说淋巴瘤现在能治愈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如果后续情况好转,放疗周期也会缩短很多。”
“你不用劝我,我心态好得很。”周令臣说,“该吃吃该喝喝,老天爷已经对我很好了。”
沈彻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念叨,“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你花了四千万放烟花,你爸都没骂你。”
“他那会儿才知道我得了癌症,吓得要死,大手一挥说你怎么开心怎么来吧。”周令臣学着他爸那个样子,模仿得惟妙惟肖。
傅时聿推门进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背后,他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巴锋利的弧度。
沈彻扫了他一眼就匆匆低了下头,两个人已经一周没见过面了,只是偶尔发消息汇报一下现状。
病房虽然不算小,但是能坐的地方不多,三个高大的男人让这片空间变得拥挤了起来。
傅时聿坐在沈彻旁边的陪护床沿,两个人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沈彻往旁边挪了挪,这个抗拒举动并不明显,但却还是成功地让傅时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察觉到他目光里的那层质疑,沈彻侧过脸,紧抿着嘴唇没说话。
白衬衫下,是他微微绷直的脊背。
“帮我拿一下桌子上的水杯。”周令臣开口打破了这种奇怪的氛围。
沈彻和傅时聿同时伸手,先起身的沈彻手已经触碰到了杯子,却又很快缩了回来。
傅时聿把装满水的杯子递给周令臣,“已经凉了。”
“我帮他去接杯热水。”沈彻说。
医院茶水间在走廊的尽头,沈彻拿起杯子起身走了出去,离开后轻轻带上了门。
傅时聿的眼神一路跟随着他离开的背影,藏在帽檐下目光黯了那么一瞬。
热水接满了沈彻都没注意到,他晃下了神,去拿杯子的手被烫得猛地一缩。
“拿这个擦擦。”一只大手从他背后伸了过来,将湿巾递给他。
沈彻回头看到了傅时聿正站在他的身后。
“谢谢。”沈彻接过湿巾,将杯子里面盛满的水倒了一点出去,正准备抽出手去擦,手腕却突然被攥住。
力道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捏碎了。
沈彻抬起眼睛看向傅时聿,在鸭舌帽黑色的阴影底下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
“为什么不敢看我。”傅时聿从进病房那刻到现在,沈彻一眼都没看他。
沈彻说不好这种奇异的心情。
在香港的时候还好,忙起来根本没时间思考事情。
从飞机降落在A市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拧巴了。
他躲在一个角落里藏了那么多年,面对突如其来的爱意,第一反应不是甜蜜,而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惶恐。
他生怕傅时聿真的看清了自己以后,觉得他的爱就是垃圾,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害怕,让他没办法真正地表达自我。
既兴奋又紧张,既想靠近又想退后,仿佛在陌生的深海里看不清方向,只能靠着本能游动。
傅时聿无意落在他身上的一个眼神都可以激起沈彻内心巨大的涟漪。
但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部被都暴露在傅时聿目光之下的时候,回应的动作就变得十分艰难。
这种感觉强烈而又陌生。
他没松开沈彻的手腕,把帽檐往上抬了抬,直直看向他,“才刚说完喜欢我,就不认了?”
语气里有一种幽怨的委屈,听了让人觉得心头一软。
沈彻瞬间败下阵来,“我没有。”
-------
作者有话说:副cp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