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聿对“宝宝”这两个字过敏这件事, 最早是在一次朔光的部门汇报上被发现的。
市场部总监老许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翻到第四页PPT, 讲到下季度主推的母婴产品线,嘴里顺滑地蹦出一句:“这款产品主打宝宝睡眠——”话没说完,主位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不易察觉的茶杯搁底的声响。
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声音像被谁拧小了旋钮,齐齐矮下去一截。
傅时聿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紧绷,还带着一点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应有的、礼貌的专注。
“换一个说法。”
老许愣了, “傅总?”
“母婴产品线,不用说宝宝,说婴幼儿。”他语气平平的, 像在纠正一个不规范的标点符号。
老许有点奇怪, 不明就里地改了口, PPT继续翻页。
第二次是在电梯里。
两个女员工站在他身后, 压着声音聊天。
电梯厢就这么大,压得再低也往耳朵里钻。“你家宝宝最近怎么样?”
“别提了, 昨天晚上闹到两点, 我跟他爸轮流——”
电梯到了,门打开, 傅时聿走出去。走出去两步,停下来,转过身。
那两个女员工被他这一转身吓得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王婷。”他叫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王婷身体一僵, 小脸煞白。
“上次让你整理的数据,今天下班前发我邮箱。”他走了。
王婷站在原地,捂着胸口喘了好大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刚才傅总看她的那一眼,冷得像她欠了公司八百万。
旁边的人小声说:“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
王婷想了半天:“没有啊……我平日里哪能接触到傅总。”
后来不知道谁传开的,说傅总听不得“宝宝”这两个字。
一开始大家不信,但试过的人都沉默了。
朔光有个吃瓜的群,当然,里面没有傅时聿。
群公告近期突然改成了——请各位同事注意,在公司任何区域提及“宝宝”二字前,请确认傅总不在你周围十米范围内。此公告不定期更新傅总今日行动轨迹,由前台和行政部联合提供情报支持。
群里几个积极发言分子最喜欢在茶水间聊天。
谈论起新的群公告,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
“你们不觉得傅总最近非常不对劲吗?”市场部总监老许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枸杞水,顿了下,吊足了别人的胃口。
周围几个同事端着咖啡,凑了过来。
老许把杯盖拧上,发出一种“我要说一句很有分量的话”的声响。“我猜,傅总以前肯定有过一个孩子。没留住。”
茶水间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否认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开始脑补的安静。
老许在这片安静里获得了某种鼓励,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们想,傅总三十好几了,从来没听说过他有对象。这种条件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过?肯定是有过,伤了,所以现在一提宝宝就炸。”
“有道理。”
“怪不得啊。”
第二天,市场部小林在等打印的时候跟旁边的同事聊天。
同事说:“你听说没,傅总以前有过一个孩子。”
小林说:“啊?”
同事说:“销售部许总说的,千真万确。傅总对宝宝那个反应,就是因为这个。”
小林说:“可是许总的消息……”
同事说:“许总在公司那么多年了,他什么不知道。”
打印机的出纸口吐完了最后一张,小林伸手去拿,发现纸是热的。
她把那份还带着温度的文件抱在怀里,感觉自己抱住了一个同样滚烫的秘密。
当天中午,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市场-小林:我听说的版本是,傅总以前有个未婚妻,怀孕了,后来没了。
市场-小林:所以他才对宝宝两个字过敏。群里安静了三十秒。
群消息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行政-王姐:未婚妻?
市场-老许:我没说未婚妻,我说的是有过一个孩子。
市场-小林:可是你昨天在茶水间说的就是未婚妻。
市场-老许:我没说未婚妻,我说的是肯定有过一段。
市场-小林:那不就是一个意思。
沈彻在朔光的高管群里看到了这个故事的完整版本,有人扔了一张截图过来,意识到发错群了,撤回得很快,但还是被他存下来了。
因为他眼尖得看到,图片上有傅时聿三个字。
上面的内容大概是——
傅时聿三十岁时在国外认识了一个女孩,两人订婚,女孩怀孕,傅时聿因为创业无暇顾及,女孩心灰意冷独自打掉了孩子,离开了。傅时聿从此戴佛珠赎罪,听不得“宝宝”二字,因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
版本之完整,细节之丰满,时间线之清晰,感情线之动人,如果写成小说可以投给出版社。
沈彻觉得太离谱了,如果傅时聿看到估计会把市场部和销售部打包一下丢出朔光,他把这张图发给了周令臣。
消息发来的时候,周令臣正在打高尔夫,他笑得差点一杆子挥出去打晕自己。
“那串佛珠是我陪他在地摊上买的,买珠子那天他大哥和二哥都被人绑架了。”周令臣的语音发过来,声音里有憋不住的笑意,“他觉得这珠子帮他挡灾了,所以才一直戴到现在。”
“算起来当时他才十多岁,打胎?赎罪?编也不知道编个像点的,傅时聿哪有时间做这些?”
沈彻看到也觉得十分佩服,谣言竟然变形到这种程度,但是无风不起浪,挺奇怪的,傅时聿到底为什么听不得“宝宝”二字?
他百思不得其解。
宠物医院这时给沈彻打来电话。
“沈先生,您的猫已经洗完澡了,疫苗也补全了,什么时候过来接。”
“马上。”沈彻从桌子上拿起车钥匙,准备出发。
这只小黑猫是一个月前他在公司楼下的灌木丛里捡到的,当时还小,不能洗澡,打了狂犬之后,检查了下抗体,才送来洗澡。补完这针疫苗,还有两针要打。
沈彻没打算养任何宠物,但是每次路过都能看到小猫可怜巴巴饿了三天都没吃饭的样子,才动了恻隐之心。
把猫放在航空笼子里接回家,它洗干净之后毛蓬蓬的,大眼睛圆滚滚的样子,像极了无牙仔。
沈彻没忍住拍了张照片,发在了朋友圈。
没有文案,只有一个被萌哭的表情。
周令臣很快评论、点赞——可爱。
回到家,洗漱完,刚好赶上寰海的视频会议。
傅时聿在家里,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得很深。
镜头开着,对面是寰海几个项目负责人,画面一格一格亮起来,沈彻在第二格。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灯光是暖调的,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屏幕里有人在汇报进度,沈彻听着,手指在键盘上偶尔敲两下,镜头里的脸是认真的、专注的。
一声很轻微的猫叫声传来,沈彻一开始没在意,可声音越来越响,像是在催促什么。
沈彻面露尴尬地道了个歉,“sorry,我去看下我家猫怎么了。”
沈彻消失在画面里,但是他的声音却传了出来。
“宝宝。”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屏幕那头的傅时聿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你怎么醒了呀,宝宝。”
沈彻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把猫举起来,额头抵着猫的额头,鼻尖碰着猫湿漉漉的鼻尖。猫“喵”了一声,短促的、不耐烦的,用肉垫推他的脸。
他笑了,眼睛完全弯成月牙形状的,嘴角完全收不住,跟平时那个不苟言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会议室里有人在继续汇报,数据一页一页翻过去。
傅时聿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看着屏幕第二格里沈彻抱着那只黑猫,下巴搁在猫头顶上,手指慢慢梳过猫的脊背。猫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腕上,黑色的毛蹭着他腕骨。
“宝宝。”
沈彻又叫了一声。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傅时聿把麦克风关掉了。
项目负责人还在拿着计划书继续讲,偶尔还能听到翻页的声音。
傅时聿眯起了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麦克风。
“沈彻。”
他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画面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了镜头。
沈彻把猫放在了地上,用不解的语气问,“傅总?”
像是不太清楚他为什么突然cue到自己。
傅时聿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过去,被网络压缩、传输、解压,重新还原成声波,从沈彻的扬声器里放出来。
声音有点干。
“你的宝宝。”
他停了一下。
“是它?”
沈彻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又抬头看屏幕,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他不是在装,他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傅时聿会忽然在视频会议里问起他的猫。
“对啊,”沈彻点头,“它就叫饱饱。饱饱,吃饱的饱。在公司楼下捡的,当时饿得直叫,感觉没吃饱过,我就给它起了这个名。”
傅时聿把摄像头关掉了。
他的头像在会议格子里暗下去,只剩一个灰色的轮廓。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汇报的人不知道要不要继续。
“继续。”
傅时聿的声音从灰色的头像里传出来。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平稳稳的。
他没有再打开摄像头。
沈彻看着那个暗掉的格子看了很久。
猫在桌子底下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低下头,手指挠着猫的肚子,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会议结束后他给傅时聿发了一条消息。
“傅总,刚才怎么了?”
傅时聿:“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