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出差的第一天, 傅时聿一个人吃饭还真有点不习惯。
因为一般吃饭前沈彻都会帮他把葱花和姜丝挑出来,然后倒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再抽出来两张纸巾放在旁边,一张湿的用来擦手,另一张干的用来擦筷子。
看他迟迟不动筷子,一旁的行政秘书有些迟疑地问,“傅总,今天的菜是有哪里不满意吗?”
菜和以前一样,是私厨做好就立马盛在保温桶里的,分区隔开, 他确认过没有串味儿。
大厨发挥水平一向很稳定,应该不会失手。
傅时聿先夹起一片山药,嚼了, 咽下去。然后指了指那道芦笋炒虾仁。
“笋太老了。”
行政秘书愣了一下, 这道菜是大厨的招牌, 芦笋掐的是最嫩的那一截尖, 掐出水的嫩,怎么可能会老。
但傅时聿的语气不容置疑, 行政秘书赶紧记下来, 说我跟后厨反馈。
傅时聿又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放下了。
“汤凉了。”
其实汤还热着,保温桶的盖子拧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接着他看了一眼那碟清蒸鲈鱼,说:“鱼不新鲜。”
鲈鱼是今天早上从码头直送的, 出水不超过六小时。
行政秘书记满了大半页备忘录,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回到秘书室,同事围上来问怎么了, 他把备忘录摊在桌上,一脸困惑:“傅总今天嘴特别刁,像是心情不好。”
同事听完沉默了片刻,说:“傅总一直很挑,也就前几天沈总陪他一起吃的那几顿,没挑。”
行政秘书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沈总赶紧回来。”
傅时聿吃了几口饭就没了胃口,法务部的邹律师敲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傅总,今天跟您汇报两件事。”
看到桌子上还没有收掉的饭菜,邹律师犹豫了一下,“要不您先吃完?”
“不吃了,待会叫人来收。”
一份正面写着《撤诉调解书》的文件被放在傅时聿右手边,他翻开看了一眼。
抬头是律所的格式,内容里写着“受傅时聿先生委托,就沈继明相关事宜进行沟通……”,后面清晰地列着处理结果——债务梳理、对方撤诉、沈继明本人签字确认不再骚扰沈彻,如有违反将追究法律责任。
邹律师说:“那边已经签了,您过目。”傅时聿没有看正文,翻到最后一页,沈继明的签名歪歪扭扭地压在格子里,旁边是手印,红红的,按得很用力。
“确保不会对沈彻留下法律隐患?”看到律师笃定地点了点头,他拧开笔帽,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盖的不是公司的红章,是个人私章。邹律师看着那个私人印鉴,没有说什么,把文件收回去。
“第二件事,是关于林洲的。”邹律师把另一份文件推到傅时聿面前,是那份回购承诺书的复印件,页角有些卷,翻过很多次。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条款上。
“您交代我回去仔细研究,我发现这份合同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漏洞。”
傅时聿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邹律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洲让沈总签的是个人无限连带责任,但他忘了,或者说他故意没改——合同的主体是寰海能源,不是个人。根据这份合同,银行只能向寰海追索,不能直接向沈总个人追索。”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指着另一处条款。“而且这里,担保范围写的是‘贸易项下的应收账款’,但林洲伪造的底层合同不在这个贸易项下。简单说,沈总签的是一份废纸。”
他合上文件,看着傅时聿。
“银行告不了沈总。他们只能告寰海。而寰海是您控股的。”
傅时聿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回购承诺,皱起眉又看了一遍。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像倒计时。
“林洲知道吗?”
邹律师想了想,“他应该不知道。如果他发现了这个漏洞,不会让沈总签。他以为自己的骗局设计得天衣无缝。”
傅时聿的手指停了一下。
“开曼那边,查到了吗?”
邹律师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查到了,有一家开曼基金,注册时间是半年前,出资人是程家的一个离岸信托。林洲背后是程家。”他顿了顿,“或许程铮不是针对沈总,是针对您。他们估计是觉得,沈总比较好对付一点。”
傅时聿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乌云密布,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沈彻签这份合同时,一定以为自己扛得住。
他以为自己能赢,以为林洲是诚心帮他。
他计算过很多遍,数据和流程都没有任何纰漏,但是他不知道程家藏在背后,也不知道这份合同是废纸。
沈彻的弱点或许就是太相信表面上的数据,忽略了人心叵测。
林洲离职的当天下午,傅时聿就让邹律师去查了他的出境记录。
“没有查到。”邹律师站在办公桌前,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林洲的出入境信息。“近三个月没有出境记录。”
傅时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还没跑,是在等。”
“等什么?”
“等沈彻的上市聆讯。”傅时聿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彻的教育公司下个月聆讯,如果他在那之前出事,上市就黄了。程铮要的不是沈彻坐牢,是要他输。”
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什么时候跑?”
“聆讯前。”傅时聿拿起桌上的台历,看了一眼日期。“还有两周。他会在聆讯前一周跑,等沈彻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邹律师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傅时聿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王局,我是傅时聿。有件事麻烦您。”他简单说了林洲的情况,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对方说了句什么,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机场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林洲只要用身份证买机票,系统会自动报警。”傅时聿把手机放在桌上。
沈彻出差回来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他行李都还没来得及往家里放,先赶去了公司签合同。
然后驱车去寰海。
在车上,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市材料、审计报告、下周的聆讯。
寰海还有几份文件需要他去签字,最后还要林洲签几份附加合同,那附加条款是他去外地出差的飞机上想到的。
到了寰海,沈彻才感觉到氛围不对。
他一进来,前台小姑娘就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沈彻没多想,快步走到了走廊尽头,林洲的办公室就在那里。
看到门居然是开着的,沈彻知道,完了,可能要出事了。
因为林洲这个人不爱开门,他喜欢关着门做事,沈彻每次找他,都要先敲门。
他走进去一看,果然,办公室已经空了。
桌子上的文件没了,电脑也不在了,就连笔筒都被收走了。
林洲跑路了。
他拿出手机,边给林洲打电话边去人事部门核实。
连打了三个,林洲都没接。
沈彻继续打。
刚走到电梯门口,他就听到几个员工在那里议论,声音不小。
“听说了吗?林总跑了。”
“真的假的?”
“整个财务部都在传。”
“他上周就发辞职信了,今天东西全没了。”
“为什么跑?”
“有人说,他做假账了,现在这会估计已经润到国外了。”
沈彻觉得人事部不用去了,现在全公司应该都知道林洲跑了,除了他。
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电梯口,站了一分钟,看着上面的指示数字跳来跳去。
沈彻深吸了一口气,打给了宋杨。
“林洲跑了。”
宋杨沉默了几秒,“你刚知道?”
“刚出差回来。”
宋杨又沉默了几秒,“你那份回购承诺书,银行已经开始走法律程序了,三亿两千万,十五个工作日。沈彻,你可能要坐牢。”
沈彻攥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十五个工作日,三亿两千万,这两个数字跳出来,像是一道催命符。
傅时聿肯定也知道了,沈彻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面对他。
“是我太蠢了。”沈彻说。
“不是,沈彻,你很聪明。不会有人能想到,林洲居然可以伪造出来那么多东西,你不是还向银行确认过吗,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也是假的……”
沈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的,我消化一下,先挂了。”
“嗯,有需要找我。”
他打电话给傅时聿,对方没接,人也不在办公室。
沈彻走到前台问,“傅总去哪了?今天他来公司了吗?”
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说:“大概三个多小时前吧,他跟司机说了句去机场,就急匆匆地出门了。”
“去机场?”沈彻问,“他去机场干嘛?”
“我也不知道。”
机场候机大厅里,广播一遍遍播放着登机信息。
林洲带着口罩,穿着黑色的立领风衣,他把登机牌握在手里,正在慢悠悠地往贵宾候机室里走。
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并不着急。
只要上了飞机,到了香港,然后转机去开曼,他就安全了。
程铮答应他的,五千万,已经打到了他老婆的名下。
他以后都不需要再回来了,不用再看岳父的脸色生活,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和老婆一起在国外开始一段自由的生活。
他走到贵宾厅门口,转了一下把手,门开了。
他的座位上坐了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背对着他在看手机。
林洲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礼貌地说,“您好,这是我的座位。”
傅时聿转过头,那双深邃而又锐利的眼睛,看向林洲时目光不重,但是林洲却觉得腿有些软。
“林总,这么急?”傅时聿的声音不高,被候机室的广播声吞掉了大半,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地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林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退了一步,后背抵到了走廊的玻璃幕墙上,冰凉的,激得他有些哆嗦。
“傅总,我……家里有事,先回去一趟。”
傅时聿没有接话,他低着头在看咖啡杯上的水珠,门口两个身形高大的保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悄然走到了林洲的身后,他们不说话,也没动手,就那样站着,用身体告诉林洲——你今天走不掉了。
“林总,那份回购承诺,你让沈彻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坐牢?”傅时聿抬起头,看着林洲。
林洲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傅总,那是银行的风控要求,不是我的——”
“敢动我的人?”傅时聿说出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林洲的骨头里,“你问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