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订婚宴上。
所有人都在等傅时聿的到来, 宾客议论纷纷,按照流程走的话, 已经到了落席敬酒的环节,男主角怎么还迟迟未到。
傅国生让助理给傅时聿打了两个电话过去,他都没接,正准备再打一个,助理指着不远处说,“那不是傅先生吗?”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刚从车上走下来。他戴着一副黑色墨镜,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不亲近也不疏远。
媒体开始对着他狂按快门,镁光灯闪个不停。
他对着镜头微微侧过脸,点了个头。
“傅总, 看这里!”
有记者喊他, 但是他没应答, 径直走向酒店的大厅里。
等到他走进宴会厅,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男人胸口别着带有“新郎”字样的胸花, 但却不是傅时聿。
看到他脸的瞬间, 傅国生嘴角像是雕刻一般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中隐隐升起一丝愤怒。
许父也看到了, 眉头微微皱起。
傅国生以为自己眼花了,走近到男人面前说道,“把墨镜摘了。”
男人摘下墨镜, 微微朝着傅国生弯了下腰,“傅总今天有个紧急会议要开,让我替他出席一下订婚宴。”
说完, 男人打开手上的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傅国生,“这是他签好的订婚协议。”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是沉默,是空气被抽走的感觉。
许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中的红酒微微晃动,没有洒。
许茯苓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发抖,她从未被人这样羞辱过。
傅国生没接那份文件。
“他人呢?”傅国生的声音不高,但却冰冷到了极点。
“傅总说,以后结婚过日子都让我替他就行,反正就走个形式,是不是他本人,不重要,所以他就不来了。”年轻人用轻快的语气回答。
这话一出,许父手里的酒杯终于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许家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这时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傅国生。
那目光不重,但傅国生知道,那是在说——你儿子,就是这样教出来的?
傅国生没有看他,他盯着那个替身,盯着那张相似的脸。
他的呼吸变得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傅国生在忍。忍到血管从太阳穴鼓起来,忍到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倒是会省事。”傅国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接过那份文件,没有翻开,没有看,只是拿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
傅国生想起一件事来。
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傅时聿大概五六岁,正蹲在客厅地板上很认真地在搭一座城堡。
他搭了很久,一块一块地垒,垒到半人高。
傅国生喝多了,路过客厅,看到那座城堡,然后抬起脚,踹了一脚。
城堡倒了,乐高散了一地,红的,黄的,蓝的,滚得到处都是。
傅时聿没哭也没闹,只是抬起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平静地把乐高一块一块捡起来装回盒子里。
后来傅时聿继续换了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搭乐高,还把搭好的成果摆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会直接反抗,但也从来没有低过头。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根本管不到我。
“头一回见订婚宴上新郎不来的,你们傅家个个都挺有本事的,还能找出个这么像的替身。”许父看着傅国生,目光不重,但傅国生觉得那目光比他那根黑色檀木拐杖还沉。
“你这是想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你儿子长这样?还是告诉我,你傅家的人,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顶替你儿子?”许父声音中带着颤抖。
傅国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许家老爷子没有等他。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摞签好的文件——股权转让协议、婚前财产协议、订婚协议书,一摞,十几页,每一页都有许父和许茯苓的签名。
他把文件举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双手一用力,从中间撕开。
刺啦一声,纸页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撕完,他把碎纸扔在地上,纸片散了一地,白的,白的,还是白的,落在大红色的地毯上,像雪。
傅国生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些碎纸,看着许家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手指攥着拐杖头,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像老树盘根错节的根须。
“今天这顿饭,我许家记下了。”许家老爷子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子里。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许家老爷子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过那个替身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没有看他,只是背对着说了一句:“告诉你老板,许家的门槛,以后不用跨了。”
媒体在外面拍不到里面的声音,但长焦镜头清晰地拍到了傅国生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们拍到了许父拄着拐杖起身离席的背影,拍到了许茯苓低着头黑着脸的画面。
然后,这些照片就落到了傅时聿手里。
不出半个小时,这场闹剧就会以光速传播出去,发在各类营销公众号里。
群众最喜闻乐见的就是这种有钱人的丑事儿,评论区将比宴会厅更热闹,想必到时候,傅国生的脸色一定会比照片上还难看。
有人会扒出傅国生靠着妻子上位的发家史,还有人会翻出许家老爷子的陈年旧帐。
热度会持续三天,可能更久,直到下一个有钱人的丑闻把它盖下去。
傅国生再牛也不可能只手遮天,封住所有人的手机,他的权力会在这种局面失效。
傅时聿隐忍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个节目效果。
他打电话给周令臣,“订婚宴的照片都发给你了,用你手里的所有资源,把这件事的热度炒上去。”
“你确定?这可把你爸的脸直接踩在地上了啊。”周令臣说,“我说你小子订婚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原来是憋着坏呢。”
“开瓶酒庆祝下,你上次点名要喝的那瓶。”
“真的?”周令臣语调上扬,“是上次我要开的那瓶01年的罗曼尼康帝?”
傅时聿当时没答应他,说要再放放。
“嗯。”
“傅老三,下次你再找替身,别花那钱,根本不值,我替你上。”周令臣笑嘻嘻地说,“就是你得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花钱这方面确实还是得看你,四千万,够请一万个替身参加一百次订婚宴了。你就听了个响。”
“滚。”周令臣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
替身的事儿,沈彻是从西二旗拆迁户再就业互助组群聊里面看到的,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后面发现孙启冶甩出来的那张照片不对,点开放大一看,订婚宴上新郎侧脸只跟傅时聿有七分像。
他真没去?还请了个替身演员?
这事儿的抓马程度,堪比看到特朗,普在白宫修理下水道。
所以这订婚到底还算不算数?
沈彻仔细翻了翻群聊消息,没人说这事。罪魁祸首傅时聿也像往常一样,没在群里说一句话。
今天的视频会议上,傅时聿一如既往地准时参加了,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他看起来像是置身事外一般。
做完总结以后,傅时聿问了一句,“还有别的事吗?”
沈彻想了想,摇头,“没了。”
“那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傅时聿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对了,沈彻,你外套找到了。”
沈彻自己都快忘了那件外套的事了,对于傅时聿突然说起这个,微微有些惊讶,“好的,明天我不在公司,后天过去再拿吧。”
“明天我给你送一下。”傅时聿说完,挂断了视频会议。
沈彻的外套在傅时聿车上放了一周多,因为那辆阿斯顿马丁一直停在半山庄园的车库里没开回来,司机取车的时候,给傅时聿拍了张照片。
“车里有东西,傅总,您看一下要不要给您送过去。”
傅时聿只看了一眼就确认那是沈彻的外套,“拿过来吧。”
司机用一个黑色的袋子给他装了起来,本来傅时聿没想打开看来着,但是临走前司机补了句,“衣服口袋里好像有个钱夹,里面证件还挺多的,不知道有没有掉出来的,您检查一下,如果丢在了车里我再去找找。”
傅时聿没多想,把外套拿了出来,从右侧口袋里掏出来个钱夹,黑色牛皮,从磨损的痕迹来看,应该用了很多年。
里面整整齐齐插着几张银行卡,一看就不经常用,最里面还有一张沈彻的护照。
护照拍得很烂,他的头发都有点炸毛,看起来像是刚起床就被拉去胡乱拍了一张,表情也是有点呆呆的,嘴巴微张,让人意外沈彻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傅时聿多看了两眼,然后去翻下一张卡片。
那是沈彻的学生证,上面写着青川一中,证件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张青涩稚嫩的脸,穿着深蓝的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皮肤白到曝光,五官精致得像BJD建模。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是已经能够看出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青川一中,这个地方他记得。
记忆是落在心脏上的第一片雪花。
虽然那段时光已经变得非常模糊,但是再想起来时,还带着一股凛冽的气息。
他对青川一中的所有印象,就是冷。
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到了冬天,只能缩在教室里硬抗。
照片上的这张脸,隐隐约约跟他记忆中那个少年的面孔对上了号,拼出一副完整的图像出来。
左撇子,笑容很腼腆,白净斯文,不爱说话,总是在墙边站着。
那个记忆里总是沉默,有点瘦弱的同桌,原来就是沈彻。
怪不得傅时聿第一次见到沈彻就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是变化太大了,根本无法联系到一起去。
证件当中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裤子合身,多谢。
是他在云顶山庄随手写下的字条,竟被沈彻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上面布满折痕和褶皱,不知道被他揉皱了又摊开反复看了多少遍。
怪不得初次见面,他就会注意到自己裤腿不小心溅上的泥点。怪不得他爱好的运动沈彻恰好都擅长。
傅时聿明白了一切。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
不是那种轰隆隆的、预告了很久的雷,是无声的、从天空裂到地面的、白得刺眼的光。一瞬间,所有的黑暗都被照亮了。
他看到了那些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傅时聿站在那片被照亮的黑暗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记忆里的那个面容清俊的少年,仿佛还站在原地,只是朝他回了下头,用温柔如同晚风一样的声音,跟他说了句,你好。